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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心道不妙,这时候玉青应该与小念共赴云雨,怎么突然跑来这里?想必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动声色,见旁人都退下,关切地问:“你……小青你怎么了?怎么湿一身?天气这么冷,快结冰渣子,你赶紧回房换身衣服。”
玉青红着眼睛,一把抓住白素贞的手腕,咬着牙说:“姐姐,你来人世间寻恩人,找到了许仙,要与他成婚。我有说过一句不好吗?我哪里阻碍过你,评论过你,或者是不支持你?我管过你的闲事吗?为什么你就非得要来管我跟不跟和尚好!”
白素贞知道自己与离念的预谋已经暴露,正准备好言好语先安抚玉青,却没想到能听到这样两个如晴空霹雳的字。
和尚?
那夜,与玉青在画舫里交缠的男人竟然是一个和尚?
她感到一阵晕眩,怪自己没有细看,又听到玉青说:“你别以为找来一个金鲷精能勾引我。我就喜欢和尚怎么了?是男人又怎么了?你整天抱怨人类规矩多受不了,我看你才是规矩最多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你可以跟许仙好,我不能跟和尚好?
“你只是想控制我是吧?我把你当做亲姐姐,你却只想着操纵我的人生!我稍不如你的意你就急了,你跟东海底下那些老家伙也没什么两样!”
白素贞再也听不下去,一巴掌打在了玉青的脸上。
玉青略微懵了一会儿,红着眼眶捂住自己的脸。她打了他,姐姐从来没有打过他,这是第一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白素贞沉下了脸,含着怒气。她没想到玉青竟然是这样想她的……
玉青沉默,松开了白素贞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我说过,是你执意要跟着我来人间,你就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就将你送回东海去。”白素贞知道玉青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所以她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决定,“你不想受我管是吧?那你就回碧波岛!”
玉青没想到姐姐真的会赶他走,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不想走,他还想要跟和尚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的时光。
玉青知道自己不是姐姐的对手,若是姐姐非得要他走,他根本反抗不了。现在他已经发泄了一通,听到了姐姐的答案,不由得伤心欲绝。
他唯一的念头便是要去见和尚,所以他不再停留,转身冲出了屋外。
白素贞赶紧追过去,拿出长鞭,准备捉住玉青,被离念的呼声打断:“白姐姐!”
白素贞收回了鞭子,眼看着玉青跑走。她对离念皱眉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离念将原委简单讲述了一遍。
白素贞大惊,没想到玉青招惹的竟然是法力深厚的高僧。她立即要追出去,被离念拉住。
“小青往飞来峰方向,那里靠近灵隐寺,于你我皆不利。阿年小师父法力高深,较灵隐寺住持亦不会差,有他在,小青不会有事。反而是你追过去,恐怕闹出意外。”
白素贞听离念说得有道理,才打消了念头。
离念安慰:“小青脾气很差,但本质不坏,等他冷静下来,会理解你的苦心。这时候,最好是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哎,只能先这样了。”白素贞无奈道。
*
冷泉在飞来峰西麓,灵隐寺背后林中隐蔽处。
一涌天然泉水沿着水道往下不远便有一处较高的地势落差,形成了足足三米高的瀑流。因此,这里又是僧人极佳的苦行圣地,常有比丘来此冷浴净身,打坐修禅。
今日腊八,灵隐寺有施粥活动,纪念佛祖释迦牟尼成道前牧女献乳糜。僧人虔诚礼佛,并没有空闲来此苦行。
法海在瀑流下静坐了好一会儿,任由冰洁的泉水击打着他的全身。郁结的热气终于是消退不少,但魅合丹效果强劲,他仍浑身发红。他运力,试图将这股热气逼出,也许是过于勉强,损伤到了经脉。他胸口一痛,吐出一口鲜血来,将清澈的泉水瞬间染红。
“师父!”刘贤惊呼了一声,赶紧跑过去扶住和尚。
之前刘贤听了和尚的建议,拿着佛珠去灵隐寺找住持法璿大师。大师果然将他收为俗家弟子,让他在灵隐寺听经修佛。他有空便往灵隐寺跑,心意相当虔诚。
今日他本在寺中参与施粥活动,但井水竟然因结冰而难以打出,于是便要派人去山上打泉水。僧人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刘贤便自告奋勇挑起扁担上山。
没想到,他在泉水处竟然见到了宜年小师父在瀑流下修行。他不便打扰,一直静立在旁。
小师父突然面色痛苦,吐出一口鲜血。刘贤大惊,抛下扁担冲进水中。
法海抬头发现是刘贤,见他已初步具备佛家弟子的风范,甚感欣慰。
他道:“阿贤莫急,我已将污浊气息逼出,无碍。只是我这口血污染了冷泉,切不可打回去。只能麻烦你再往高处,于源头取水。”
取水什么的对刘贤来说已经不重要,现在他只担心小师父的身体情况。他将小师父扶到岸上,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小师父披上。
他知道自己不便询问缘由,只能说:“师父法力高深,大隐于市。特意来冷泉滝行,竟吐出心口精血,想必是修行有阻。弟子冒犯,但若是师父有能用得上弟子的地方,必将全力相助。”
“善哉善哉……”法海对刘贤感激,双手执礼,“谢阿贤好意,但修行乃个人之事,旁人再有心,也莫能助。你且忙去,不必管我。”
他将身上的衣服脱下,还给刘贤。
刘贤却突然跪下,朝和尚行礼,道:“阿年师父,若不是遇见您,刘贤便不能得机缘入佛道。您于我,如父母于子,无以为报。如今师父有困苦,弟子无法袖手旁观。”
“阿贤……”
刘贤从怀中掏出了十二佛珠,还予和尚,又说:“当时我向法璿大师出示此佛珠,他并未收下,而是令我保管,嘱咐我说机缘到时定有归处。这本就是师父的东西,如今便由刘贤物归原主。”
十二佛珠最初来自天竺,法海所得由灵祐禅师赠予。
十二佛珠代表的是“十二因缘”,源自佛教基本教义,关联生命的起源和因果,包括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它们彼此成为条件或因果联系,构成涉历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总的因果循环链条。
如今,法海又拿回了佛珠,可算是印证了一个极微小的循回。
“我佛慈悲……”他将佛珠握在手里,心中的躁动立即平缓,所有的不安和惊惶都成为过去。
刘贤见状,也舒出一口气,说:“阿年师父,我从未向法璿大师提过您。后来也没再去茶铺与您见面,如今在此相逢,便是因缘。虽修行时日不多,但我已有了明悟。我现在……对当日的事情已经清晰了。”
法海抬起眼,见刘贤表情坚定。
“我本以为一切皆是幻想,但后来细想,并非如此。小青姑娘,不,他应是男子,或者说,他是男妖怪。”刘贤说得笃定,“是的,他应是妖怪。”
法海没想到刘贤修佛这么快就有所成,不仅入门,还回首往昔发现了真相。
出家人戒妄语,法海并未否认,问:“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未曾。”刘贤摇头,表情犹豫,“若小青真是妖怪,那他姐姐白素贞也可能是妖。我听闻白府将在后日婚宴,人与妖将行婚配。若真是如此,实在有违天伦。我本想告知法璿大师,但无凭无据,又怕是误会一场。阿年师父,如果他们真是妖怪,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法海叹了一口气。若是在现世,他做的选择可能会与之前如出一辙,他会拆散这对怨侣,将白蛇压在雷峰塔下。
即使在俗世轮回中,这里的因果与外界隔离,但法海还是不愿意违背本心,他做不出欺骗、引导和利用的事。
他向人弘的必然是正法,道:“人妖殊途,断然是不能结合,否则必将遭受天谴,殃及无辜。若真是妖类堕魔祸人,当镇压、净化、放逐,使其于人无害。”
刘贤抬头,正想要追问细节,天上却闪过一道光,然后便是一震响雷。他被吓得蜷缩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趴在地上回头看,见到一个长相与小青极相似的冷峻男子从林中步出。青黑遍布,如妖如魅。
“阿年……还是说,该叫你法海?”男子的声音如寒冰冷窖,令泉水的表面瞬间冰冻,“果然,你一直都是骗我的吗?”
刘贤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脸,脑子只留下一个想法——
原来,小青真的是妖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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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没有抽象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法海从来不觉得自己骗过玉青,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在玉青出现之后,法海一个手刀将趴在地上的刘贤打晕,然后将其抛进了远处的林中。
面对步步逼近的蛇妖,法海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玉青本来担心和尚的情况,急急忙忙赶来,却听到和尚与刘贤的对话。他才意识到,原来对和尚来说,他不过是一只需要被镇压、净化、放逐的妖。
曾经那些相拥嬉笑的画面,仿佛是他白日发梦的幻觉。
其实不止这一次,和尚多次提到过人妖殊途,但他却被两人越来越亲密的状态麻痹心智,忽略了彼此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说爱他的是和尚,说要娶他的也是和尚,但说要镇压、净化、放逐他的还是和尚。
和尚。
大脑深处被尘封的某些记忆开始变得清晰,玉青想起一开始和尚自称的法号——法海。
他抑制不住颤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像是被本能所驱动一样,他将妖力集中于掌心,狂风令泉水掀起了浪花。
那些浪花在冰冻之力的作用下瞬间凝结成冰,冰锥的尖端向着法海的方向急速刺去。
法海立即察觉玉青的状态出现了异常,如今的玉青与俗世轮回中的玉青有了不再重合的部分。
法海手持佛珠,双手合十,念诵经文,以自身为球心形成了一个金色的护盾,将攻来的冰锥阻挡。
他额上冒出无数细微的汗珠,到底是有些吃力,心道此等妖力必不是四阶炼体小妖能施用。
但另一方面,法海心中也不由得舒出一口气,因为这表明了玉青在此轮回外的记忆有了复苏的迹象。
法海为此感到高兴,若记忆恢复,那玉青便不会为此世之事而伤;但法海又有另外的担忧,玉青对他的误解颇深,若记忆恢复,今后他们还能不能如之前亲近便是两说。
所以,他试探询问:“玉青,若你非堕魔祸人的妖类,行正道者自不畏他人舌尔,你又何必对我生气?”
和尚本刚刚才驱散些许体内的情/药,还虚弱着,话语间不如往日的气势。玉青只当他是心虚,气得横眉,拔出长剑直击而去。
金色的虚幻的碎片散落一地,玉青令和尚的赤脚被冰霜冻住,如一阵风般飞扑。
法海反应极快,他单手结印,脚下的冰立即碎掉,然后点地而起,连连后退。最后他不得不立在在瀑流旁的矮崖,避开了玉青的连环出击。
玉青见自己的攻势被和尚化解,并没有卸力,警惕地握住剑柄。
他面色相当难看,抑制着自己即将喷薄的情绪,近乎是低吼:“生气?我被你骗得好惨我能不生气?!我现在越想越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你跟踪我、监视我,以下流龌龊的理由接近我。后来跟我相亲,说要娶我,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你以为我傻吗我会相信?!法海……对了,你说过你是法海……我想起来了,法海这个名字好熟悉,就是那个四处捉妖的和尚对吧?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捉住我还有我姐姐?”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更多他说不出口的事情,记忆如洪流将他席卷,让他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法海没想到玉青这么生气,记忆却只是恢复了浅显的部分。他略皱起眉头,手中的佛珠拨到了名为“爱”的这一颗。
“爱”即是贪爱,对愉悦感受的贪和对不愉悦感受的厌,能将欲望和自我放大,随后便会由于得到或得不到而产生痴迷、嗔恨,引发烦恼苦果。众生流转生死、承受无尽痛苦,皆是由“爱”而起。
因此,法海对玉青表白的爱,他自认从不是贪爱,而是慈悲。
“我确实也叫法海,我之前是捉过很多妖。玉青,我接近你,并不是……”
法海的话还没有说完,玉青的进攻再起袭来。
他伸剑直刺和尚面门,咬着后槽牙:“果然!你都是骗我!”
法海堪堪避开,在玉青连续不断的攻击下迅捷闪身,没有任何反击。他在滑下的落石和飞扬的尘土中匆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死秃驴,你纳命来!”
别看玉青进攻猛烈,但都破绽百出。他极力忍着泪水,心中思绪万千,被欺骗的感觉让他握剑的手发抖。
法海一下抓住他的手腕,竟将长剑夺了过来往崖上一震将其断作两半。这本就是普通的剑,自不堪一击。玉青心绪不平,有了妖化迹象,竖瞳利齿再度向和尚进攻。
法海只得往瀑流的位置后退,让冷泉水浇了玉青一头,试图让他清醒。但玉青控制不住自己,动作间伤到和尚,使他落出几滴血珠浸染在泉水中。
“……刘贤打水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会不会是迷路?我们去冷泉附近看看……”
法海敏锐听到远处几个比丘的说话声,他知道不能再跟玉青缠斗,若是被灵隐寺的人发现,这对蛇妖姐弟免不得与之前同样凄惨的下场。
他将手上的佛珠扔到岸边,转身揽住玉青的腰,一头往水里扎。
他记得这处水潭底下有连通山体的洞穴,以前曾是高僧闭关之地,后来由于水势上涨便废弃了。
玉青拼命挣扎,将和尚前胸后背伤得痕迹遍布。
“玉青,休要胡闹,你也听到有人往这边来。难道你想被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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