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将牌位的古怪与七十年前地震的事情与玉青讲了,又道:“既然你察觉到人类气息,他们总不能是凭空消失,应有缘由。”
玉青略有所思,说:“若不是你说这牌位古怪,我还真不知道。在我们蛇族中,皆是雌性居首,雄性次之。我没有宗族,只是跟随姐姐去其他蛇类族群拜访过。虽然蛇族与人族祠堂的风格天差地别,但供奉先祖的心意是一致的。”
“竟是这样?”
终于有法海不懂的事情,玉青颇为自得,继续解释:“在蛇族中流行一种说法是百年化蛇,千年化蛟,万年化龙。虽没有化龙的先例,但化蛟者亦是有几个。所以在大祠堂中,蛇族以苍龙为图腾,以七宿为列位,每十年行盛大的供奉仪式,希冀族中大乘者能早日化登真龙之境。”
听玉青这么一说,法海立即有了感悟。他将最前排几个牌位的底座旋转,果然发现了背后的图腾。
他心下一沉,讶道:“竟真与苍龙七宿有关?这方家庄四面环山,祠堂又建在最低处,虽我不通堪舆,也知道是极不好的风水。但若是以星宿的对应暗面来想,或许能说得通……”
苍龙七宿包括角、亢、氐、房、心、尾、箕,分别对应龙角、咽喉、前爪、胸房、心脏、龙尾尖和龙尾干;再与金木水火土日月相关联,分别对应木、金、土、日(阳木)、月(阴木)、火、水。
且苍龙七宿在一年内的不同时间皆有变化。
一年之始,苍龙七宿在东方夜空升起,角宿最先露出地平线,象征“龙抬头”,是春季的重要节日。夏,苍龙七宿高悬于南方夜空;秋,苍龙七宿在西方下落;冬,苍龙七宿隐藏于北方终极之下。
法海看向方澜被放置在末尾的牌位,意识到她是隐藏在暗面的最后一个“水”。这七个十年,实际上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活人祭祀。
幕后之人竟苦心排布七十年?
七十年前的地震和陨星灾难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陈二哥幻境中所到的飞龙洞,和他没喝下的七星茶,也与这些有关联吗?
法海已经知道了答案,将每十年划定好的那一个“真龙”之人的牌位连带底座旋转。最后,他将方澜的牌位转到背面。
一阵晃动中,跪拜处的地面裂开一道门,往下是深不见底的石阶。
“果然,有暗道。”法海心中一紧,若是如此,安姐凶多吉少了。
玉青也颇为惊异,他不过是随意联想到蛇族的传统,此处的怪异竟真与苍龙七宿有关。再联系祠堂牌位的不寻常,若说不是蛇族谋划,也肯定逃脱不了关系。
他看向法海,心想人类与蛇族的矛盾和恩怨怕是要更深重。可他这一路来,仅感觉到微弱的人味儿,完全嗅不到任何的同族气息。
法海见小青看向他,回以微笑道:“玉郎,要劳烦你跟我一起下去看看。我徒阅了书卷,却没见识过太多妖魔鬼怪,纸上谈兵居多。若是要救人,还需要你帮忙。”
他说话客气,让玉青觉得生疏。
玉青还记得法海从西湖捞起段芳的钗子时失望的眼神,两人此时不提,心里却都硌得慌。
“我帮你可以,你能回报我什么?”玉青决定跟法海谈好条件。
法海不习惯跟人讨价还价,问:“玉青你想要什么?”
“你只需要答应日后帮我做几件事,肯定不会是伤天害理的坏事。”
法海笑:“你帮我一件,我却帮你几件,倒是让我欠巨债了。”
其实,不用玉青特别提,只要是他能帮到的,又不违背本心的事情,法海都愿意去做。虽然小蛇偶尔会让人失望,但教化好了,也不是完全没救。
“嗯?”玉青别别扭扭,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法海心里叹了一口气,知这小蛇是孩子心性,便走近了牵住他的手。青蛇的手很凉,让法海不自觉微微颤抖了一下。
“玉郎,我答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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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蛇有几百岁了,但这是一款另类的年下(蛇是年下)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说起来, 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们蛇族。”
从方家庄祠堂往下,地道又黑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连手中的烛灯也照不亮须臾。
法海本想放开手,却反过来被玉青紧紧握住, 十指交缠, 难以分割。两人走得谨慎,气氛却没有之前那么紧张。
“你想了解什么?”玉青思绪繁杂, 但知道法海手心的热度不会骗人,他想要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想了解关于玉郎的一切。”法海语气亲昵, 不似在幽暗险境中前行,倒似与情郎在夜色漫步,“之前在花月楼你说的是小青姑娘的身世,不是你自己的。”
玉青从未与旁人说过往日的秘辛,此刻牵着法海的手,竟不自觉开了口:“我出生在东海的一座孤岛,也不知是因何醒悟灵智。我依据本能猎杀海中可以吃的鱼兽,虽然能力逐渐强大,却仍懵懵懂懂。直到有一天, 我看到天上飘起七彩的缎带。
“于是我化身为一条青色的缎带随着它们一起往天上飘, 落在了一个仙人的身上。他自称东海仙君,说我身上杀孽深重, 若是我愿做他的缎带, 便不用再受为蛇的苦。
“可我从未杀过人,也不觉得为蛇苦,我不愿意做一条缎带,我只是想在天上飞而已。所以我从他那里离开, 回到了孤岛。又过了很久,姐姐在东海各岛寻仙草,遇到了我。她与我在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并给岛取名为碧波。
“一日,她有所感,知恩人后世将现人间,决定离开。我央求了她许久,让她带我一起走。在她之前,我从未遇见过别的蛇。后来,她带我去各个蛇族的领地,学妖界人间的行事规矩。再后来,我们一起来到了杭州……”
玉青一边说一边感觉到手中的热度散去,他将另一只手提着的灯烛往前,发现法海并不在身边。
灯灭了。
完全的黑暗。
自走入这密道,玉青心里便升起奇异之感。也许这方家庄的诡异真的与蛇族有关,所以他才会一进入便发现这里是荒村,而即使高深如法海也会被厉鬼迷惑。
玉青握紧了拳头。
重来一次,他依然因为太弱而什么都做不了。
他阻止不了姐姐白素贞,也打不过法海。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想要救旁人?究竟是你帮法海,还是法海帮你?”熟悉的声音在玉青耳边响起,伴着蛇信子的嘶嘶,似乎下一秒就会咬在他的脖子上。
“谁?”玉青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
无尽的黑暗。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那声音就像是指甲在他的颅骨内部抓挠,令玉青头痛欲裂。他痛得倒在地上,用力呼吸,感觉胸膛要炸开了。
好熟悉。
“你到底是谁!?”他愤怒地大吼了一声。
消失了。
一切归于平静,但玉青却感觉到无比冰寒。他眼皮上覆着一层厚重的霜,若是再没有热量,他可能就要睡过去了。
“你不可能真的爱上他了吧?”
玉青倒在地上,眼睛快要睁不开,有人赤脚走到了他身前。那脚布满鳞片,如同一把锋利的铁钩,弯曲而尖锐,才上来便要勾住他的心脏。
“那这颗心,怕是不能要了。”
*
法海正听着玉青说他在碧波岛的经历,便觉得说话声越来越缥缈遥远。他回过头去,发现玉青已经不见,他握着的竟然是一只死人断手。
法海手里也提了一盏灯烛,凑近了观察死人断手,由于冰冻保鲜,倒是看不出死了多久。
他将断手扔掉,继续往深处去。
本想着依仗玉青是蛇族,在这诡异地道里兴许能有助益,没想到两人在中途被分开。
没走多久,法海经过一扇石门,为眼前之景惊异。
紫山方家庄是荒村,但在地下却存在另一个真正的村子。洞穴中各处亮着灯笼,依照洞中的地势修建了居所。虽然村子面积较地上的方家庄不到十分之三四,物资也极其匮乏,却如玉青所说一般充满人味儿。
随处可见人类活动的痕迹,人们以猎食鼠、兔为生,边上还有一条宽大的地下河,其中鱼类众多。渡上有寥寥一两只浮船,应是渔民的谋生之用。
及不上世外桃源,倒也是别有洞天。
意外的是,村民不知往何处。法海在其中搜寻,有新发现。
村民的屋舍揭示土瓦砌成,在屋檐窗外都挂着风铃。这洞中几乎无风,又怎么会有风铃?
法海拿过其中一串来看,这风铃是由某种坚硬的鳞片所制,串成弯弯绕绕的蛇形,摇晃起来会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谁?是三儿吗?”屋内传来苍老的问询。
法海逛了一圈没见到人,未曾想这屋里竟然有一个。他不动声色,将风铃放回原位,慢慢走了进去。
屋子里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床上,浑身病气,眼睛都睁不开,应是盲了。耳朵却灵敏,竟能听到极微弱的响动。
“是我。”法海假意回答。
老人却又问:“谁?是三儿吗?”
看来他耳朵也聋,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有人的。法海想起玉青的话,玉青说他身上一股茶臭味,也许老人是嗅到了味道。
他坐到老人床边,拿起老人的手,在手心写了一个“是”。
老人略怔了会儿,说:“哦哦,是三儿啊。你怎么不跟着大家去飞龙洞?大家都去了,你也快去吧。别管我了……咳咳咳,我们方家庄终于能重见天日了……你,你快去……”
飞龙洞?
难道陈二哥在飞龙洞中所见所历皆是真的?
法海又在他手心写:“在哪里?”
老人虽迷迷糊糊,却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厉声:“你不是三儿!你是谁?”
他本卧于病榻,已是骨头架子,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劲儿,死死抓住法海的手。法海竟一时间动弹不得,才借由灯光看清老人的面貌。
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一张脸是皱着皮的骷髅,怪不得不能看也不能听。
“你不是方家庄的人!你要做什么!”
老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扎在法海耳朵里的针。
法海知道他身上的异常,但却怜惜他尚有一口气在,还算是活人。所以法海并没有用强力镇压的法子,而是低声道了句:“南无阿弥陀佛……”
随后,细密的经文从法海的口中泻出,让抓着他的老人越发高声尖叫。他的手像是被灼烧得发出糊味,却仍不松开。
不得已,法海只能用力挣脱。
这一挣,老人就像是被卸去了支撑的木架,整个人肢体散落瘫倒在地。法海上前探他鼻息,已经凉透。
估计命数早该尽,却不知是什么维系他活到了现在。
法海眉头紧皱,从屋里出来。
四周无风。
看来,他必须要找到飞龙洞才行。若是老人所说没错,整个村子的人应该是去飞龙洞了。
现下是十二月,该是最后一颗星暗去的日子。
活人祭祀到如今,也许他还有机会能够救下安姐。
法海听力敏锐,他立即察觉附近的呼吸声。看来是刚刚老人的尖叫引来了旁人的注意,也许是住在这里的其他村民。
他怕将人吓走,不动声色,往前走。那人悄悄跟着他身后,步子小,声音轻,不像是成年人。
法海走到地下河边,闪身藏于岩后。
果然,一个不到四尺高的孩子快步跟上,探头探脑小声嘀咕:“人呢?人去哪里了?”
法海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肩。
孩子被吓得立即跌坐在地,惊呼:“啊!”
法海看清了孩子光溜溜的脑袋和稚嫩的脸,震惊道:“慧然?”
慧然也看到了神秘人的脸,发现竟然是日思夜想的师父。他生怕是自己的幻觉,蹲在地上抱住师父的大腿,痛哭流涕道:“师父!师父!竟然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法海赶紧将他扶起来。
慧然讶异师父竟不着僧衣,着寻常百姓的服饰,但也没太在意,用胳膊抹了抹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我……”
“现在时间紧迫,关乎性命,容不得你慢慢说。”法海正色道。
慧然见师父严肃,便将自己带着师父的法器从金山寺往杭州的事情说了。说到他在附近的岩洞中睡觉,做了噩梦,醒来后竟发觉怀中法器消失。他慌张不已,便往洞内寻,发现了这村子。
他怕是村民偷了法器,不敢打草惊蛇,便一直躲着。等村民们成群结队离开后,他才开始一屋一屋搜索。后来听到尖叫声,他循声而来,觉得神秘人的身形与师父很像,便一路跟着。
没想到神秘人竟然真的是师父!
法器?
法海心中疑惑,因当时他收在金山寺的法器为他的法杖和袈裟,却听慧然说了法/轮,想必应该便是灵祐禅师予他的彼岸法/轮。
只是这法/轮在他入俗世轮回时并没有跟着,如今随着慧然又出现,兴许是有什么因由。
“那些村民往哪里离开?又都是些什么情状?”法海问。
“他们……古怪得很,穿得大红色的衣服,敲锣打鼓。”慧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甚是惧怕,“他们抬着一口棺材,坐船从这河往下了。”
“河?”法海往地下河流动的方向看去,黑暗不见尾。
“不是送葬……倒,倒像是送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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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全不恐怖吧?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你留在这里。”法海上了浮船, 决定自己往河水下游追去,让慧然留在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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