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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年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答,这才敢挪眼去看月君,然后发现这位仙者正捂着嘴无声地笑。
意识到被嘲笑之后,宜年有些生气,怒目瞪了过去。
“好菩萨,你真是可爱得紧。”月君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音。星河下的灵蝶也随之飞舞,在夜色的花海中散出一片细芒。
如此美景,宜年又羞又气,他实在不知道这家伙在笑什么。
“我可以捏你的脸吗?”月君停下笑,轻声询问道。
他可是堂堂佛祖弟子,他的脸哪里是随便什么仙人可以捏的!宜年拍案了,气呼呼地准备离开,不理这个讨厌的家伙。
见他要捏决离开,月君赶紧挽留:“好菩萨,我不逗你了。你在西方极乐不知道详情,织女牛郎之事,我也受了重罚。这红线既牵上,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宜年疑惑地看向他。
月君解释:“菩萨你有所不知,牵红线不是简单之事。收到人间祈愿后,经查三世簿、测缘数劫、织取红线、牵缘入谱等繁复流程才能成就一对良人。
“我坐镇月宫,总管姻缘司、红线坊、情劫阁,座下有掌缘仙卿二位,姻缘使十二,花纺仙子三十六,人间牵线童子无数。手下的谁某个环节错漏,也非我能掌控。
“织女牛郎仙凡相恋牵缘入谱,甚至还盖宝玺领了仙印,却难回溯因果起始。虽不是我的意愿,但确实是我的错漏。我已领了罚,以五百年修为的情丝喂养王母的仙鸟喜鹊,让织女和牛郎能在每年的七夕相会。
“你且放心,婚律中已多加了一条——凡仙凡相恋者,必先断其仙根,削其神籍,方可牵缘。”
宜年没想到,织女牛郎的事件后,月君也承受了不少。但他还是觉得亡羊补牢仍不晚,又道:“就不能断了织女牛郎的红线吗?”
“我试过,断不了。他俩深深相爱,死也要在一起。若有一方动摇,那线便都好断。”
听此,宜年若有所思。他想到了上一个轮回,在俗世中,他怎么剪,也剪不断他和玉青之间的红线。无论他说再狠心的话,做再可恶的事,红线却都坚韧无匹。
可是,他又怎么分得清,究竟是他的执念,还是玉青的执念?原来,剪不断,是因为他也深爱着玉青吗?
可是他怎么会爱一个虚拟的人物呢?
最后,他挖出了心来,才让两个人都明白在虚境中相守是自欺欺人,韧性十足的红线终于有了松动。
宜年有些恍惚,心情变得奇怪起来。
织女和牛郎是这样吗?
他和玉青,也曾是这样吗?
如今不知是何年何月,东海碧波岛上会有那只小蛇吗?
“小菩萨?”月君见他呆愣,出声问。
宜年却没有回答,在幻月宫的星海下,他似化作星光的碎片,消失了。月君脸上的笑意这才淡去,自语道:“还想再多聊会儿呢……也罢,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拿起宜年没有喝完的酒杯,找到被唇瓣触碰的边缘,饮下剩余的素酒。没有完全酿熟的相思醉有着少年的青涩,让人心尖绵软。
“下次一定要捏到才行。”
*
“玉蝉,你怎么又脱壳了?”金蝉扶住他,一脸忧虑。
宜年感觉不太好,倒在金蝉怀里深呼吸好几口气。然后那股悲伤涌过来,让他不由得落了泪。
明明过了这么久,他当时也觉得没什么,不就是通关游戏吗?为什么现在会觉得心里好痛好痛?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爱玉青的,因为他爱苍生,爱天下。可是,为什么现在开始痛起来了?
“你怎么了?是那个月宫的仙人欺负你了吗?”金蝉抱着他,也被吓到,赶紧给他擦眼泪。
宜年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各种焦躁、悲伤、失落、难过,全部朝他涌来,让他痛哭流涕。
这让他想到让玉蝉无法自控的瑶池琼浆。
而他刚刚在月宫喝了初酿的素酒,是用姻缘树上的情露和桃花林里的鲜桃花酿作。
金蝉见玉蝉这样哭,默默捏住了拳头,沉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从没见过玉蝉这种样子,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作为玉蝉的双生蝉,也被起伏波荡的情绪感染。
“都怪我,要不是我犯了错,被罚到下三重境,也就不会连累你。现在你被人欺负,我什么都做不了。”金蝉也跟着一起哭。
宜年自己哭得好好的,没想到金蝉也哭起来。
他被吓到,立即不哭了,反而安慰金蝉,说:“不是,不关你的事,你怎么也哭了?跟你到下三重境是我自愿,当年他们要我去无间地狱,也是为了陪你,我才留下。无论哪里,我都要跟你在一起。而且,我也没有被欺负,你别哭了,真的不关你的事。”
“那,那你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金蝉问。
两人互相帮对方抹眼泪,互相关心,却可惜并不能完全心意相通。
宜年怪不好意思,说:“……我,我以为我爱某个人,是因为我爱众生,爱万物,所以我也爱他。失去他的时候,我还庆幸可以放他自由。
“如今我才后知后觉,我爱他,并不是对众生万物的爱,是因为我……我想跟他在一起,是那种很自私很自私的爱……
“当时,为什么我没有发觉呢?”
金蝉似懂非懂,并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宜年抽了抽鼻子,垂头道:“我还以为我已经悟了道,离成佛更近一步。但我这样的心意,又怎么能妄称是佛家弟子?太,太羞愧了……”
金蝉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是入寝的时间,两人洗漱后便躺在席上闭眼。宜年心绪难平,很久没有睡着,便不再吉祥卧,翻来覆去胡思乱想。
金蝉突然问:“怎么还不睡?”
他们两人的床是并排的,金蝉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躺到了玉蝉的床上。两人侧躺,面对着面。
宜年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长相的人,伸手捏了一下那小脸蛋,肉肉乎乎的很好捏,说:“你不也是吗?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金蝉忧心忡忡。
宜年没想到自己给金蝉添了这样的烦恼,解释说:“你别管了,应该是因为我喝了月宫的素酒,那酒会让人情绪失控我才说了胡话。根本没有那样的人……”
“你说的那个人,是孟章神君吗?”金蝉试试探探问。
宜年一愣,苦思冥想,无法在玉蝉的记忆中搜索到关于孟章神君的任何信息。但他本人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神君,这位是现存龙族中有祖龙最纯血脉的龙神。
大禹治水时,青龙后裔助其疏通九河,获封四海龙神,又称孟章神君,是比敖姓那几个龙王都要古老强大的存在。
宜年也试试探探反过来问:“你怎么这样觉得?”
金蝉叹了一口气,心里似乎认准玉蝉说的就是孟章神君了,道:“虽然我们是并蒂双蝉,但实在不同,我是金身,而你是凶身。你的凶煞之气太过,必须要有能容纳的介质。佛祖便予你玉身,重塑为你的□□,给你取名为玉蝉。
“你记忆缺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但我印象深刻,当时孟章神君与你情形相似。他魂魄分裂,暗魂有堕魔的倾向,凶煞之气遏制不住,怎么都没有办法解决,只能来向佛祖求法子。
“佛祖便让你去帮他,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分开。”
金蝉拉住玉蝉的手,眼神暗下来,道:“过了很久你才回来,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似乎不太开心。再后来,你就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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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个互相抹眼泪的小和尚好萌啊[让我康康]
Ps:最近没有存稿,虽然有大纲,但具体情节的细节我也只比大家早一个小时知道hhh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宜年不知道玉蝉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不过也能够想象。毕竟他跟金蝉活了近万年,甚至可能是从上古就存在的灵物。但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智慧,所以都不记得。
尽管金蝉误会, 但宜年并没有过多解释,毕竟他真的解释不清楚, 还不如竟让金蝉误以为他跟不认识的那个孟章神君发生过什么好了。
这位神君在东方天界没有常职, 超脱三界之外,连五百年一次的蟠桃会都不参加, 宜年想着自己根本不会有再跟他见面的机会。
第二日,晨间照常在大殿诵经。
宜年脱壳如约到了幻月宫, 将离已经在树下等他。见他出现,将离塞给他装情露的罐子,拿不甘心的眼神瞪他。
“你可别以为月君大人招待你喝素酒吃点心,你就有机会。那是月君大人温柔和蔼,他对每一位仙人都是这样,并不会对你特殊。”将离愤愤道。
那位月君仙者一直是笑意盈盈和煦春风的样子,让宜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又不在乎月君是不是真心对自己好,他只想完成任务罢了。
宜年没搭理他的话茬,而是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你之前说白日时候兔子会在幻月宫, 兔子在哪里?”
“你管人家兔子在哪里!你好好收集情露吧!这可是你欠我的!”将离指使他赶紧开始工作。
宜年不得已, 便先帮忙收集情露来。
这姻缘树无比巨大,挂满了铃铛, 铃被称为“姻缘铃”。铃铛由红线缠绕, 随风轻响,颜色深浅不一,由粉至赤,远远看着像是一颗颗红色的果实, 可口诱人。
那情露便是吊铛里挂着的水珠,宜年拿着罐子走近,轻轻晃动铃铛,令清露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胡乱摇动姻缘铃?”将离气急,狠狠掐住宜年的胳膊,“你要用心力将情露引下来。”
宜年没想到会这样麻烦,怪不得昨天他撞碎罐子,将离叫得跟什么似的。他答:“好吧,我知道了。可,为什么不能摇动铃铛?”
“这些都是凡人的心,你动了铃铛,不就是让人动心?也不知道你刚刚摇了谁的铃,若是他误会自己的心意,岂不是会错付痴情?”将离从鼻子里喷气,对这个小和尚很不满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你没跟我说清楚。”宜年小声抱怨,但也乖乖按照将离所说的方法去取情露。
他法力强,比将离取得快很多,在露水蒸发之前便装满了两罐。
将离却不放过他,又让他跟着去桃花林摘花。宜年行动迅速,没多久时间便装好了两个箩筐。
这回将离该没有理由了吧?宜年道:“好仙子,都做好了,你让我歇歇。能不能让我去看看兔子?”
将离实在搞不懂兔子有什么好看的,这家伙怎么就对兔子这么执着?好在活儿已经干完,可以歇着了。他便说:“兔子正在捣墨呢,我可以带你过去,但你不要打扰到人家。”
“那是当然。”宜年愉快地答应着。
等到了捣墨的地方,宜年惊得愣住。这哪里是兔子?这山丘般高大的躯干,四肢肌肉横飞力大无穷,这样的怪物会是兔子?这明明是一只老虎啊!还是成了精却没能完全化作人形的老虎!
将离见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解释说:“这便是玉兔了,白日里它会在幻月宫将桃花花瓣捣成汁液,再有其他仙子们将汁液做成点鸳鸯的赤色墨水。夜里,它又会回到广寒宫捣药。”
“啊?它都不用休息的吗?”宜年震惊,这天界不仅把老虎当成兔子,还当成牛马,竟然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将离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解释,“玉兔本是普通的精怪,它偷了神仙的灵药才到天界来,成了半仙。照理来说该剖除它的仙根,将它打入轮回,但我们月君良善,收留它在月宫。它不得不受到惩罚,便是日复一日捣药,补偿它曾经偷药的过错。它能留在天界,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种说法,宜年也听说过,玉兔犯错受罚才会一直在月宫捣药。
欸?宜年定眼一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老虎样的玉兔手上,竟然牵出了一根红线来?
他正想要走得更近一些,被将离拉住。
“掌缘仙卿大人。”将离战战兢兢地行礼。
宜年回头,发现是一位绿衣飘然的仙女经过驻足,不由看得痴了。这天上的仙女,都这么漂亮吗?
说实话,将离也很漂亮,但宜年与他亲近,便没觉出来。
将离见他没有反应,赶紧向仙卿解释:“这位是西天极乐下三重境玉蝉子小菩萨的灵身,为月君大人的贵客,我,我正带着他在宫中游赏。”
“别耽误了正事。”那位仙卿淡淡道,略点头后离开了。
将离松了一口气,向宜年抱怨道:“没想到仙卿会留在宫里,早知道就不带你进来了!”
宜年的心思却飘远,根本没听将离在说什么。
“那不是兔子。”宜年看向将离。
将离拉着他,要将他带出去,不耐烦了:“你呆头呆脑说什么呢?”
“那明明是老虎,怎么会是兔子呢?”宜年的脑袋始终没有转过弯来,“你们天界怎么可以指虎为兔?”
将离听此,也愣了一会儿,顿了顿才回答说:“原来你说的兔子指的是兔子,不是菟子么?那家伙在人间确实有人叫它老虎,但他的名字是於菟,我们习惯叫它玉兔,简单叫的时候也会叫它兔子。”
宜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误会。
原来月亮上的玉兔,竟然是老虎吗?人间误传了读音,口口相传便有了月亮上捣药的那位是玉兔的共识。
宜年想再多问几句,却到时间,消失在原地。
转眼,他回到佛殿中,结束了晨间的诵经,到该用午膳的时间。这回他从容许多,不像昨天那样慌张。
倒是金蝉一直小心翼翼,时不时侧目看他。宜年察觉,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现在感觉很好。”
金蝉这才放下心来,道:“那就好。”
“对了,你知道月宫中兔子的事情吗?”宜年其实也不指望金蝉知道,只是随口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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