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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是一个孩子用命扭转过来的,是他的妻子无数的控诉和眼泪扭转过来的,他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吗?并不,可他从丧子开始,就爆发出了对孩子这个群体无限的怜悯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景遥的脸色是平静的,没错,平静,毫无波澜,连假装同情都做不到,他的眼底一片冷色,像是没有任何共情的能力。
那平静地让黄惕更加怀疑自己的残忍。
“你很难相信?”
“没有,”景遥低头,不再看他,“是个很悲情的故事。”
“故事?”黄惕笑了声,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小孩卖弄这些,“对,过去的故事了,没必要多提。”
景遥不发一言。
黄惕说:“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想到自己的孩子而已,你听完我这个故事会觉得我虚伪吗?这么冷漠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因为陌生人可怜而给他机会?”
景遥死板地澄清:“我没有这么觉得。”
黄惕无所畏他的真假,单手插着口袋,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你很像我儿子,不是长相,是这种病恹恹的状态,营养不良的样子,像我儿子病情恶化的模样,你特别危险,知道吗?”
景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瘦的胳膊和腰肢,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肥大的衣衫掩饰不了,他用那说服力微乎其微的唇色解释:“……我没有营养不良。”
黄惕碰了碰他的肩膀:“没有吗?你不贫血吗?”
景遥惊诧地看过去。
黄惕担忧地说:“我儿子生前没病没灾的时候可比你胖多了,医生检查的时候还有点贫血呢,你这个身高体重最低也得一百二十斤才勉强能定义为健康,你有一百二吗?”
景遥抿抿唇,哑口无言。
他的体重数字距离黄惕的要求还太远。
“你长得就不像个健康的样,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怎么,追求骨感美?”
景遥解释:“没有。”
黄惕说:“那就把身体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混进来算什么本事,没命待下去一切都是枉然。”
景遥感受到当爹的那些人的唠叨了。
他不是来听黄惕关心他的身体健康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黄惕怎么还没有进入正题?景遥恨不得自己说了算了。
“我知道。”景遥应付。
黄惕忧虑地看着他:“要当回事,别嫌我啰嗦,我没坏心,小朋友。”
景遥深吸一口气,黄惕是帮过他的人,他不能太恣意,忍气吞声:“嗯。”
黄惕朝直播部的大门看了一眼:“丰逊跟你说了吗,我为什么来这儿。”
景遥终于紧张了,也庆幸他不再教育关心自己:“没,他只是说你找我。”
黄惕追问:“你呢,猜得出我为什么找你吗?”
景遥目光失落下来,委屈小狗一般:“猜得出一点。”
他不是傻子,他也没有抗争的手段了,他只是不知道,黄惕出现在这儿,是不是顶头的意思。
“我保不了你了,”黄惕适时进入这次来找他的正题,“我想给你机会,但现实情况不允许,星协不是我当家做主,你牵扯的事大,上头知道了,我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传来,黄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本想挂了电话,当下最重要的是及时处理了这个烫手山芋,可一看来电人的身份,他皱起眉头,没有挂电话,往后撤一步接听电话。
景遥被晾在一边了。
不用听黄惕把话说完,这个份上了,后续是什么,景遥还会意外吗?
他老实地站在原地,想着下一个去处,除了星协他还能去哪里。
四周的人进进出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景遥羡慕他们,羡慕能在这里直播的人,享有最好的设备和庇护,而不用像他一样,椅子还没坐热,就要被踢出局。
他尽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个下场?
黄惕那边讲完电话,眉头紧蹙,他走回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景遥,不再是同情与怜爱,像是研究稀奇古怪的物件一样,想窥探明白。
他研究了很久。
等景遥反应过来时,黄惕忽然把手机递到他的面前,景遥满脸疑惑地看着手机上的备注。
是姓陈的一个名字。
景遥不知其意。
黄惕低声说:“是徐总。”
景遥愣了愣,警铃大作,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脑海里登时闯进那双犀利的眼睛,藏在肥大阔腿裤下的膝盖都要一软。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黄惕,像是在确定他没找错人。
黄惕点头。
景遥不得不接过手机,他的动作迟钝,整个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像那台被自己按掉的主机。
他和黄惕之间有很大的信息差,但双方都不知道。
景遥接听起电话,在黄惕的注视之下,盯着备注“陈秘”的手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心理建设完成之后,一种本能的敬畏依然爬上了心头,他羞耻而又惶恐地喊了声:“……daddy。”
黄惕的眉头更紧,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听见了这声称呼有多离谱。
徐牧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而关切地抵达至景遥的耳边:“播完了吗?”
景遥吞咽空气:“……刚停下。”
徐牧择又问:“吃饭没有?”
景遥低声:“还没。”
徐牧择的声线像他的人一样具有冲击力,哪怕那只是一句再稀松平常的语气,也能使听者如临大敌:“收拾一下,待会黄叔叔送你上来,陪daddy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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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黄叔叔:不是??
即将上演四个人打麻将,三个人出老千的友爱情节。
第32章
景遥想, 徐牧择说的吃饭,一定不是真的吃饭,他很少看影视剧, 但他刷过影视剧解说, 官场那些人说的每句话都不是表面意思, 需要仔细揣摩, 否则立马就会出局。
徐牧择这种地位的人和官场那些有共通之处,要是只会理解那明面上的意思, 在影视剧里可活不到第二集。
可他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徐牧择这种人的心理,景遥大脑死机, 迟钝地应:“哦, 好。”
不管叫他去干什么,他都只能答应, 谄媚权势本身就不允许他有拒绝。
徐牧择交代完这句话,没有了下文, 通话结束了, 景遥双手捧着手机, 在原地分析思索, 黄惕始终注视着他。
在景遥把手机递给他时,黄惕一边接手机, 一边重复他的称呼:“daddy?”
景遥尴尬, 他看向黄惕, 对方的目光探究地流转在他的身上,要把他的心都挖出来看个明白。
“嗯。”景遥无从辩驳。
黄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心思深沉的男人脑子运转得飞快,“昨天徐总找你,说了什么?”
他应该等到小孩回来, 因为这声daddy来得诡异,里面承载了大量的信息。
景遥和黄惕的信息不对等,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副不解的样子,“他问了我一些妈妈的事,请我吃了好吃的……送了我一件礼物,就是这些。”
他没有隐瞒黄惕,景遥有防人之心,此前他怀疑过黄惕的用心,直到对方搬出他儿子的事情,那些真情流露都是真的,他才放下所有的猜忌。
黄惕可以演他,这些人都擅长做戏,演一个丧子的悲情父亲,可仔细一想,黄惕有什么必要打造这么个故事来演他?景遥更倾向于这故事是真的,因为自己不存在任何黄惕可以榨取的价值,没必要大费周章来骗他。
是黄惕把他带进这里的,还因此摊上了事,即使他身上有黄惕看中的价值,这也不是公平的交易,黄惕的所作所为往大了说是会让他断送前程的,他完全没有道理拿自己的前程来欺负他。
景遥相信黄惕是好意。
也相信那个悲情的故事是真的。
他把实话告诉黄惕,对方一脸的疑惑,事态的发展不在他的预料中吗?这不是他一手导致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景遥更不解了。
“谢谢您为我掩饰,”景遥由衷地感激,“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一定会被识破的。”有了黄惕这一层保驾护航,徐牧择才对他松懈了吧,景遥是这么认为的。
黄惕听了这句话,彻底了解到了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否认景遥的感谢,他感到头大,因为他没看明白徐牧择的举动,昨天……难道没被拆穿?
纵横职场多年的黄惕神经活跃冷静,每一件奇怪的事态背后都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原因,他与徐牧择共事多年,自认为还算能够揣度出徐牧择的几分性情,徐牧择是讲理的人,讲理的人背后的行为都有一套符合逻辑的标准,但这件事,黄惕没闻出什么线索来。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徐牧择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不过这些理由,都不是当下应该追究的,他眼前有任务,徐牧择要见这男孩。
黄惕看向景遥,后者略有些不安。
“怎么了?”景遥察觉出什么,小声地追问。
奸滑不是一个褒义词,但在诡谲多变的职场上是,黄惕摸爬滚打几十年,对于不了解的事情,第一时间不是拆穿与追问,而该是配合出演,事后如何追求真相都没关系,在局势复杂时,充耳不闻埋头前进和上司站在同一条线,那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黄惕装起手机,冷静地说:“没。”
景遥问起电话的事:“我真要去吗?”
黄惕说:“你可以不去。”
嘴巴上如此,黄惕的眼睛却不是这样说的,景遥有那么两分心思,于是沉默不语,任凭宰割。
黄惕说:“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景遥不知他指什么,摇头。
黄惕说:“那就走吧,别让徐总等太久,马上也到午饭时间了。”
前言不搭后语,方才不是还在说他出局的事吗?这是什么意思?景遥一头雾水地望着黄惕,黄惕看起来,不再有跟他回归刚才那个话题的意思了。
是徐牧择。
是对方在电话里跟他交代了什么吗?
这些未知,只有在待会验证了。
景遥不想去见徐牧择,但他不得不去,黄惕带他离开直播部门,忽然换成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像昨天那样关怀地问:“喜欢星协的环境吗?”
景遥跟在黄惕的身边,来到一部特殊的电梯,钻进去:“喜欢。”
黄惕按了楼层,那个星协最具威势的楼层,景遥昨天刚去过。
“真喜欢?”黄惕调侃的语气。
景遥再次肯定,这件事他没有必要撒谎,诚恳地说:“真喜欢,我从来没有待过这么好的环境。”
黄惕侧过身,瞧着神情戒备的小孩,上下打量他一眼,“喜欢就好,好的工作环境能提升积极性,星协这环境,有很多人还不能适应呢。”
“怎么会?”
“他们觉得这儿看着太隆重,太压抑,对能否胜任自己的工作有心理负担。”黄惕说,他们乘坐的这部电梯价值几何,说起来都要雷人,那是个会让人觉得离谱的数字,精致高奢的装潢,重工打造,站在里面不晕不闷,没有任何上升或下降之感造成的不适,其内部的金碧辉煌无以言表。
过于体面隆重的环境会丧失安全感,像景遥第一次来的时候,远远地看着这幢大楼都会升起敬畏之心,他太能理解黄惕的话了。
黄惕对面前稚嫩的小孩,煞费苦心,给予忠告:“你能适应是最好,环境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有没有实力,混不混得下去,这才是一辈子的硬手腕。”
大道理谁都会讲,令年轻人排斥的大道理,落在景遥的耳朵里却是金玉良言,他很少有机会听黄惕这种年纪的长辈跟他讲道理。
黄惕转而又说:“刚才你说,徐总送了礼物给你?”
景遥说:“是一枚胸针。”
黄惕追问:“什么样的胸针?”
景遥精准描述:“鹤的形状,上面有一颗绿宝石,其他地方是金色的,很漂亮。”
黄惕想象的出来,心里纳闷,这枚胸针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
景遥也在好奇,正好对方提起,他可以请示:“我没敢动它,收着了,万一事发的话,我还不起。”
他贪财,那枚胸针看着就昂贵,要是网友送的,景遥马上就把它拿去当了,徐牧择送的……他不敢。
黄惕琢磨着用意,好半晌也没有头绪,在小孩的理解里,他们此刻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向自己请求如何处理那枚胸针,以及那枚胸针的意义,黄惕如果知道,他会告诉他,但他还没琢磨明白。
“先收着吧。”黄惕强调:“不过还是先别动。”局势不明朗,安全起见,得原地待定。
景遥点头:“我知道。”
黄惕扫到他的裤脚,好奇道:“我早就想问了,你的衣服为什么都这么大?是买不到合适的尺码?”
景遥不习惯别人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敷衍地应:“我喜欢穿大的。”
“但最起码得合身,”黄惕又归到这个话题,“你太瘦了,这样可不好看。”
无论站在谁的身边,景遥都是那个最瘦的,他倒没有瘦成竹节杆,脸蛋还是有肉的,胳膊的粗细程度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而落在长辈的眼里就不同了,大人们总喜欢富态的,看着健康些。
实际上,景遥除了有点贫血,也没有不健康的疾病。
“嗯,我知道了。”景遥表现得很听话,不肯跟别人议论自己是一回事,快到徐牧择的办公室了,心里头紧张,不想论其他才是重点。
黄惕先一步跨出电梯,楼道内部的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字画,地板擦得反光,景遥低头瞧着地板上黄惕的身影,昨天的窒息感开始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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