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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曜阳手心微微出汗，面上维持着镇定：“我为什么会跟你走，就因为安吉拉？诚然它代表了我暂时还研究不透的人工智能技术，但这并不能完全打动我。”
沈家翻天覆地的变故，让这位青涩的苏家掌事人也能壮着胆子，在秦封面前抬高价位。
“因为你在帝都星上的生涯只会是一潭死水。”秦封直接戳破了苏曜阳的现状：“苏家嫡系全军覆没，议会中没有了苏家人的位子。而从你军校毕业再到进入议会重振家族荣光，至少需要三年的时间。”
“菲普顿大帝已经老了，哪怕西泽已经失去了两条腿，两位继承人的战争却不会就此结束。首先你需要祈祷是三皇女西莲赢得了这场胜利，”秦封冰蓝色的眼眸里是嘲意，“但哪怕西莲成为了女皇，她为什么会为了你杀掉她的亲弟？”
这场问答，在来的路上苏曜阳已经反复打过了腹稿，他要彻底问清楚秦封的底细和身份。一个无权无势的军校生，竟然敢从皇女手中抢人收服贵族。秦封的野心究竟是在偏远星系称王称霸？甚至割据一方？亦或者是苏曜阳想想都觉得荒谬的剑指帝都星？苏家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但在秦封的凝视下，苏曜阳问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未尝设想的问题：“当初贝洛一干人与我决裂，是因为我试图隐瞒下大杨林场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那你现在想要收服我，难道不是和当初的选择背道而驰？”
“工具是正义还是邪恶，只在于使用者。”秦封反问道苏曜阳：“你会怪一把剑割伤了你的手吗？”
何等傲慢的词，把追随者当作了工具，苏曜阳却奇妙地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作为苏家少家主的苏曜阳，交友遍布帝都星，结果大树倾倒后没有一个朋友可以依靠，甚至主君西莲也只让他继续徒劳无功的等待。
人性的复杂多变，远远不及比数据研究可靠直观。苏曜阳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厌倦维护人际关系和抉择政治利益的要害。可他真的能做一个单纯的研究者吗？
苏曜阳的目光透过秦封，仿佛看到雨夜中那个冷硬又通透的人物。他心中一动，追问道：“那持剑的你，和三皇女又有什么不同？”
秦封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苏曜阳的身影：“我以为你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苏曜阳憧憬过沈言陌数年，却根本不了解这位偶像，苏曜阳和秦封相识半年，也从来没有弄懂过秦封。
他灰心丧气地开口：“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但是，我想知道我选择的主君是什么样的人物。”
“我不在乎大杨林场地下研究所正义与否，只是西莲高估了自己。”秦封眼眸里是一片漠然：“审判他人的人，自然也可能被他人审判。”
秦封漠视他人的命运。也一视同仁，漠视着自己的命运。
“可是你……”分明做出了最符合世俗道德价值的选择。
“那是他希望我做的选择。”
苏曜阳清楚地看见秦封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还要再问，秦封不耐地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
安吉拉实时播报：“主人，距离为苏曜阳购票的飞船列次出发，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秦封将船票递出去：“这张船票，飞往北方军团驻扎的沙岩星首府。而我上任的第五矿区，是矿灾频发地，前任区长们都死在了沙虫的口中。”
矿灾，是一个能令最不通人事的小孩都闻之变色的词语。
“你可以说出答案了。”
苏曜阳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船票。
距离北方军团补给军舰启动还有半个小时。
苏曜阳在安排下搭乘了最近一艘飞船，前往沙岩星。
秦封准时踏上了舷桥。
四周传来窥探的目光，士兵和军官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年轻的少尉。
军舰上没有秘密，他们早就知道了会在这个时候上舰的毕业少尉，就是填充第五矿区那个死人坑的倒霉蛋。
但没有想到，这个倒霉蛋竟然会是秦封。是军部签署令状的大人物们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这名传说中的天才人物发疯了？
来一个危机四伏的不毛之地找死。
靠在舰板上的补给舰舰长露出了怪异的笑容：“秦少尉，这边走。”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他不能走。”
众人转头看去，前几天才在星网头条中擢升的大人物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沈上将仪表一如既往的端正，只是额际洇湿的碎发泄露出了几分狼狈。他面容冷凛：“这项任命并不符合程序。”
在沈上将的身后，缀着几个遥遥的黑点，是没有来得及跟上长官步伐的下属们。
舰长暗自纳罕，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先后来的两位人物一个比一个重量级。他咬了咬后槽牙，还是挺身而出：“沈上将这是，要和北方军团抢人吗？”
军舰上的众人顿时站了起来，手按在了佩戴的武器上。
哪怕沈上将威望深重，但他终究是南方军团的军团长。要把已经登舰的秦少尉带回去，不就是等于南方军团从北方军团的盘子里抢食。
“签署调令的官员已经被查出贪污受贿，正在接受调查。”沈言陌没有给舰长的恫吓一丝眼神：“这批任命状有问题，军部有权追回。”
军舰舰长心中一横：“管什么真贪污受贿还是假任命状，秦少尉上了北方军团的军舰，就是北方军团的人。”
这些年，北方军团听调不听宣，养成了军官们混不吝的气质。众人顿时纷纷应和。
沈言陌看向秦封：“你真要拿一张没有效应的任命状，去第五星区这个死人坑上任吗？”
秦封笑了笑：“教务处查询不到我的申请，不去沙冥星上任，沈上将难道让我白白等待一年？”
“第五矿区死亡率极高，却无法建立战功，升迁艰难。删除申请这件事极为恶劣，军部一定会追查到底。”沈言陌说道：“剿灭虫巢大功却无赏，还蒙受这样的冤屈。上报之后，内阁一定会酌情破格，最迟三个月，你不仅能提拔升职，还会给你最好的军团职位补偿。”
军团内，岗位差别有如天壤之别。在沙冥星第五星区这种死亡地带，侥幸活下十年都未必能再提一级。但在作战军舰上的军官们，两年一级并不少见。
哪怕舰长都觉得沈上将这番话拳拳真心，不由得易动。
“最好的军团职位补偿？沈上将的意思，是任我挑选？”秦封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沈上将说道。
秦封眼眸瞬间变得咄咄逼人：“如果，我想在南方军团主军舰任职呢？”
舰长想要插话挽留，嘴巴几度张开又闭上。
秦少尉和沈上将，这两名星网传闻水火不相容的情敌站在一起，奇妙地有令人插不进去磁场。
利益权衡在沈上将的心中交替，沉默了良久，他做出了退步：“可以。”
比起第五星区这么一个糟糕透顶的初始点，南方军团无疑是更好的跳板。何况，不在主星舰的军团下属们，一年见不到军团长几面。
为了秦封的前途，沈上将谨慎审度、甘冒风险。
“可是，我已经不想进入南方军团了。”秦封轻嗤一声。
青年俯下身，在沈言陌耳边低声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按照沈上将你的心意运转。”
沈言陌僵立住了。
秦封起身，不再看沈言陌，转身对着舰长说道：“我想，开拔的时间已经到了。”
沈言陌被请离下舰。他站在原地，看着补给舰线条流畅的外壳舒展开来，在天空滑出一道白色的斜线。
涂料层在大气摩擦中燃烧脱落，成为视野中的一个红点。
而舰体越飞越高，脱离了肉眼的追踪，脱离了帝都星的重力束缚，飞向北方星域。
第73章 沙岩星
补给舰带回了星网风头最盛的年轻天才, 这个消息像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北方军团。
“头，听说来了一个新人。”副军团长库克闯进了休息区：“能不能把他调到我这里。”
北方军团，自军团长下, 有三名副军团长，分别掌管四大战斗舰群。参谋、指挥数不胜数。副军团长库克负责的第一战斗舰群，手下全是一批作战勇猛的年轻人。
军团长单正奇问道：“新人这么多, 你是要问哪个？”
“头, 你就别难为我了, 我想要的, 当然是那个传闻军校第一的机甲天才。”库克嘿然一笑。
与远冥星精通商贸不同，辐射影响了另一半北方星域的沙岩星，尽数染上了北方军团粗犷灰砾的色彩。而军团长单正奇就是沙岩星说一不二的霸主。
要是其他人这么问, 单正奇早就把这个人的脑袋拎到了门外。但库克在整个北方军团都是出了名的胸无城府。
军团长打量了一眼库克毫无阴霾的笑容, 说道：“秦封已经赴任了。”
“赴任？赴什么任？”库克疑惑道。
“军部调令，任命秦少尉担任第五星区的区长。”单正奇说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头，你别说笑了，北方军团听军部的命令？就凭每年它打发叫花子的那点补给？”库克肆无忌惮地嘲讽着军部, 笑出了眼泪，然后在单正奇威严的目光下渐渐止住了声音。
“头，你来真的啊。为什么？这可是火遍全星网的天才啊。”
太空星舰之下，不能参与战斗的后勤将士们, 如繁星般坐落在沙岩主星和其他星球。他们掌控星球的各类资源, 供给舰群保证着北方军团的战斗力。
自然, 这批负责后勤供给的杂务军官，毫无前途可言，大部分人只能一辈子困守在狭小的土地上。
“天才都会有一些毛病，先挫挫他的锐气, 才好用。”单正奇不以为意：“如果秦封是真金，那即使在频发矿灾的第五星区，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库克的疑惑被军团长三言两语打消了：“头说得对。要是他真有本领，再把他提拔到星舰上来也不迟。”
单正奇微笑不语，凶厉的刀疤穿过他的大半张脸，掩盖了这名粗犷霸主眼中的精明：要是这位秦少尉真在第五区干出了点名头，他不介意再收一名能干的下属。
可要是秦少尉展现了超出单正奇掌控的能力，那就不好说了……
单正奇在北方军团长这个位置待了太久，雄踞沙岩星掌控一半的北方星域也太久。他既不想让出手中的权力，也没有再进吞图疆域的野心。
现在就刚刚好，在帝都星允许的微妙临界点上，做半个北方星域的地区霸主。
单正奇不允许任何人来动摇他现在的地位。
沙岩星第五区。
新上任的长官是星网的传奇军校生秦封——这个消息以同样的速度传到了第五区，却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秦封在勤务官的带领下，行走在只有军官们能穿行的枢纽通道，从鳞次栉比的交易区，来到了采集区。
这条只开放给军官们的枢纽通道，盘桓在天空上，像一条环绕着沙岩星的系带，联接着各星区。
而凝结着北方军团最高端科技的通道下方，则是一派原始的开矿场景。
巨大的机器从矿洞中挖掘出纯黑的原始曜石。斗状的底部钢板打开，如沙砾一般倾倒在地上。
聚集在机械周围的人们一拥而上，挑选出纯度最高的曜石装进口袋。
忙碌推搡的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上方天空，第五区的长官正在注视着他们。
秦封的目光扫过人们赤裸在外的粗粝皮肤和麻木的神态，看向勤务官。
勤务官介绍道：“和其他星球不同，沙岩星的平民们，一生下来就是沙民。沙岩星矿产资源丰富，一共一百八十个区，每个区每年都要向北方军团缴纳一定数额的资源。这些份额分摊在沙民的身上，只有完成了任务的沙民才能在交易区兑换其他物资。”
勤务官忐忑地看着秦封，生怕这名来自帝都星的长官，勃然大怒地斥责沙岩星的不人道做法。
但这名俊美的长官好像没有听出血腥的压榨意味，他的目光注视着下方用双手筛选矿石的沙民：“很难想象，这是在已经进入了星际时代的塞洛斯帝国。第五星区竟然还在用单纯的人力劳作，为什么不给他们分发工具。”
勤务官刚想说话，一阵尖锐绵长的警报声响起，沙民们仓皇地逃进附近的木屋内。
“是沙虫。”军需官神色一变：“区长，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它已经来了。”秦封的眼睛看向远方。
黑色的风从地平线席卷过来，极快的速度就到了采集区。这时才能看清，这根本不是风，而是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黑色飞虫组成的‘虫风’。
这些虫子从黑色的曜石原矿中飞过，高高耸起的曜石矿堆瞬间一干二净。
而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沙虫们塞牙缝，一部分沙虫开始攻击地面上简陋的木屋，另一部分沙虫则开始啃食所有金属材质的器械。
矿洞早就被封住了口，但采掘的大型机器人在这一刻成了沙虫们的盘中餐。
坚固的金属材质飞快地斑驳退化，采掘机机身变得坑坑洼洼。很快，被蛀穿的机身轰然倒塌在地，不过数十秒，这只有数十层楼高的采掘机就荡然无存。
“区长，我们该走了。”军需官再度催促道。
支撑着他们站立的枢纽通道开始摆动。通道外有电流穿行保护，每当飞虫妄图啃食由金属构成的通道时，电流就会击中飞虫。
空气中弥漫着焦香的蛋白质味道，而在枢纽通道下方，堆叠起了密密麻麻的虫尸。
秦封目光看向了地面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木屋。
安全木屋没有采用任何金属材料，是纯木制的房屋。沙虫们对这些难吃的木头不感兴趣，但屋内的金属气息勾引着他们徘徊不去。
“这些沙民，为什么不把口袋里的黑曜石扔给沙虫？”秦封问道。
“沙虫不会吃人，”军需官的声音逐渐变低：“但第五星区规定每个沙民每年必须上缴一吨半径超过5毫米的黑曜石。”否则，等待沙民的是更为残酷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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