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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欲觉得这么形容未免太厚脸皮,便隐去细节,只道:“或许就像上仙一样,上仙瞧着我像你见过的那只白雀,弥鹿瞧我,也觉得我像是他见过的某个人,所以待我便有些不同。否则,他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又为何要叮嘱我们同他道别呢?”
宣业略微颔首,道:“有理。兴许,你像他曾经看着长大的某个孩子吧。”
这么一说,祝欲觉得还真有可能。虽然弥鹿口中的“孩子”多半不是人族,但宣业能说他像一只鸟,那他像弥鹿的某个眷属也不稀奇了。
再见到弥鹿时,他依然是本相,以鹿的形态卧在一片花海里,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有鸟雀飞停到他开满花的鹿角上,他也纹丝不动,只发出又长又沉的吐息。
祝欲忽然觉得,此刻的弥鹿就像一位即将逝去的老人。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弥鹿可是上古灵兽,他这想法分明是咒人家赶紧死,也太忘恩负义。祝欲心下“罪过罪过”两声,为自己的恶毒诚心忏悔一番,才张口唤道:“弥鹿。”
话音落下,先回应他的却不是弥鹿,而是一骨碌从弥鹿背上滚进花丛的七厌。七厌顶着满头花草爬起来,小小一只坐在弥鹿边上。它一双金瞳在白日里也很夺目,瞥了一眼祝欲和宣业,然后不耐烦地扬起爪子——推了推弥鹿。
祝欲看见这一幕,“扑哧”笑出声来。七厌刚才那架势,分明像是要打人,结果却只是推搡。上古恶兽,竟然是个孩子心性,着实有几分可爱。
这时,弥鹿缓缓睁开厚重的眼皮,柔和目光中带着些许疲惫,又在看见来人时流露出几分喜悦之色。
祝欲微笑道:“弥鹿,依照约定,我们来同你道别了。”
弥鹿缓慢点头,道:“此间事已了吗?”
祝欲道:“了了。弥鹿,此番多谢你了。不过,我们尚还有一事相求……”
说着,便转头望向一旁的仙。弥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将宣业的模样端详一番,竟是先开口道:“仙州来客,也有无法做到的事吗?”
祝欲怕弥鹿不肯帮忙,立刻便道:“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
他这一插话,袒护的意味太明显,一时间三道视线都望过来。少见的,祝欲觉得脸有些热。
好在这次仙没有沉默不言。宣业道:“不是无法做到,只是不能做,所以要另寻他法。”
他语气平和,没有身为仙的高高在上,只是一种平等对话的姿态。祝欲微微偏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近乎痴迷。
弥鹿道:“所为何事,你且说吧。”
宣业语气稍稍认真起来,道:“只有一问。他身上的魇,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抽离吗?”
“……”
“?”
祝欲倏然睁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宣业问的……是他的事?怎么、怎么会是他的事呢?那他之前以为人家是有求于弥鹿,还认定此事一定非同一般,某位上仙才会这么发愁。原来竟然……岂不是他自作多情!
祝欲偏过脸去,自觉没脸见人。他自作多情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某位上仙瞧了个全!堂堂宣业上仙,竟然就这么面不改色的看他笑话!
想到此,祝欲一脸怨气地看了某位上仙一眼。下一刻,宣业却忽然转过头来,被他这副气鼓鼓的神情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怎么了?”
祝欲耷着眼,随口扯道:“魇发作了!”
很少听他这副口气说话,宣业先是一愣,而后便走过来,道:“我替你看看。”说罢,手指便已经贴上祝欲颈间的皮肤。
这下可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降火神器都管用,祝欲的气立时就魂飞魄散,一丝不留。
片刻,宣业放下手指,道:“仙气压着,并没有发作。”
他回答认真,祝欲淡淡“哦”了一声,道:“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说完立刻侧过身去,摆出一副凝重神情,道:“这魇已经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天了。弥鹿,你有办法吗?”
弥鹿叹息一声,道:“你走上前来。”
祝欲照做。就见伏卧在地的弥鹿将头垂得更低,与他额心相抵。下一瞬,他听见七厌的声音喊了一句:“弥鹿!”似乎是急切的想阻止什么。
“无妨,七厌。不必担心。”弥鹿的声音贴着额心传过来,却是说给七厌听的。祝欲不知其中因果,只隐隐觉得不对劲,想要退开。但他刚想有所动作,就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他,不让他走。
这股力量不可能来自七厌,某位上仙也不会做这种强制于人的事,只可能是弥鹿。祝欲心中并无畏惧,问道:“弥鹿,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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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还是不准时,但依然是日更~
^_^
第45章 与故人别与故人别
他与弥鹿无冤无仇, 总不至于弥鹿要害他吧。而且,依照某位上仙的心性,若真是弥鹿要害他, 上仙也不可能见死不救。还有七厌突然喊的那一声,分明一点也不像是弥鹿要害他, 倒像是怕他害弥鹿才喊的。
是以祝欲没有一丝惧怕,反而格外放松。而弥鹿也果真没有伤他分毫, 只道:“我与你有缘。”
这一句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也不是在回答“你要做什么”的问题,但祝欲却忽然一怔,一种十分怪异的心绪蔓延上来, 令他敛了眸。
我与你有缘……
这句话太平常,萍水相逢有点好感便能说是有缘,起了贼心要坑蒙拐骗时也可以用这话做借口。所以这句话是人是鬼都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可是, 弥鹿说这话时, 祝欲却觉得珍重极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听见弥鹿继续说:“所以我想看你平安, 顺遂。”
这像是祝愿。祝欲有些无奈,道:“可是,我注定不可能平安,也不可能顺遂了。”
他身上有一只魇,未来可能还不止一只,会变成千万只,啃他的肉,嚼他的骨,把他吃得什么也不剩。如今他不过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平安顺遂”这几个字,跟他无缘。
“弥鹿,你这样说,我怕是会让你伤心的。”祝欲觉得有些对不住弥鹿。而他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仙虽然安静,眉心却并不平展。
弥鹿以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口吻,道:“没关系。世间生灵万千,聚散离合,难免要伤心。”
“临别之际,我将灵髓渡与你,希望你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祝欲和弥鹿额头相贴,他感到额心发热,一股暖流正源源不断流入,十分温暖舒服。他不禁道:“灵髓是什么?和仙气一样,能压制我身上的魇吗?”
弥鹿道:“不同。灵髓无法压制魇,但能保你意识清明,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这么一听确实是好东西。魇能食人记忆,祝欲也担心自己忘事忘人,得此奇物,他自然高兴。不过,细细一想,这灵髓有此等效用,必是来之不易,平白给了他,实在不妥。
祝欲问道:“灵髓从何处来?就这么给了我,那你呢?”
弥鹿道:“我已用不上了。灵髓生于灵山,由千年灵气积聚所化,于我虽有裨益,却无大用。”
“真的……是这样吗?”祝欲显然是不相信的。他倒是很想相信弥鹿不会骗他,但此刻他低着头,分明看见七厌正仰头瞪他,双爪叉腰,尖牙磨得咯咯响,像是恨不得吃了他。
“七厌大人,你也想要灵髓吗?要不要分你一点?”
祝欲记着七厌被卷进凶阵的事,便好心问了一句,不曾想七厌仍是瞪他,道:“用不着!”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渡完灵髓,弥鹿眼底的疲惫更重了。祝欲瞧得清楚,却没有多问。弥鹿的目光温和,缓缓看过他和宣业,而后道:“魇依附于人,便与人的骨血魂气相连,不可强行抽离。”
祝欲道:“不能硬来,那有什么办法能让魇自己出来吗?”
弥鹿道:“魇不会依附于死物,人死,魇自然会出来。”
祝欲微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方法呀,弥鹿。”
“……”
“你先听我说完。”弥鹿又慢声道,“魇并非生灵,感知死亡的方式也与寻常生灵不同。”
祝欲倒是没想过这一层,问道:“对魇来说,怎么样才算死?”
“魂气消散。”
应答他的不是弥鹿,是某位在边上站了很久的上仙。宣业道:“身死魂灭,魇自然离体,若能在魂气散尽之前将其集聚,附于仙州神木之上,便有转圜的余地。”
闻言,祝欲摊手笑了一下,道:“上仙,这便不用说了吧。”此法若是可行,宣业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开口?
他腕上就有弥鹿送的半截神木,但这神木在凶阵中待了快两百年,仙气所剩无几,靠着在仙州温养几日才有了点活气,必然聚不住魂气。想聚魂气,就得要新的神木。但这行不通。打仙州神木的主意,修仙世家和仙州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再者,以命换命的法子,别人不欠他的,他不能这么做。如今魇横行人间,仙州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塌了,将来无数怨魂怕是都要来找他索命。
祝欲自己不会这么做,也很确信宣业不会这么做。他转过头去问弥鹿:“除了仙州神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弥鹿道:“灵髓有生肉续骨之效,将来你若能得机缘,炼化自身,将魇灭于你体内,而你魂气不散,届时无论你身体如何损毁,只要血、肉、骨仍在,灵髓便能为你再造躯体,予你一线生机。”
弥鹿始终用一种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祝欲看不明白,只摇头道:“生死之事交托于机缘,那和坐着等死没有两样。”
“弥鹿,你说的炼化是什么意思?我若只剩下一具粘着血肉的枯骨,魂气怎么会不散呢?”
弥鹿眼底泛起一抹悲伤,道:“这便是我所说的机缘。”
听见弥鹿的叹息,祝欲垂下眼去,片刻后又不死心地问:“难道当真就别无他法吗?”
弥鹿没有回答。宣业也没有开口。
这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冷哼,七厌的声音响起,道:“炼化还不简单,你往业狱里一跳,别说是一只魇,一百只魇都能给你炼得干干净净。”
七厌这番话不过是赌气,故意气祝欲的。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巴巴地往业狱里跳,仙进去都得脱层皮,更何况是人,进去就是找死!
但在听到“业狱”二字时,祝欲却猛然抬了眼,眼底深处迸发出一簇新火来。
没错。没错!业狱只是一道裂缝空间,裂缝不开,里面的任何东西都休想出来。当然也包括魂气!
若他在业狱中炼化魇,他的魂气再怎么散,也只能在业狱那一隅地方来回打转。只要魂气还在,再想办法聚集,兴许便能博得一丝生机!
祝欲正思量,忽觉肩上搭上来一只手。他先是偏头看了一眼那只修长的手,再抬头,视线便与宣业相撞。
而只这一眼,他们便都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不行!”
“不行也得行!”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的强硬语气吓了一跳,皆是一怔。
片刻之后,宣业收回手,没再说话,兀自走到远处的一棵树下去,抱臂倚在那处,静静望着这边,似乎是不愿再插足此事。
七厌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什么行不行的?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祝欲收回目光,看向弥鹿,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道,“弥鹿,束缚你的凶阵已破,你之后不打算回灵山吗?”
弥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没有问方才的事,道:“不回去了。”
“不会想念吗?”祝欲又问。
弥鹿道:“这里也很好。”
祝欲便摸出一张符来,莞尔道:“这叫生长符,我用它浸过灵山的水,渡入灵力,落地便可生花。你说我和你有缘,但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想将这符留给你。”
“一张破符,会开花有什么了不起的。”七厌在一旁咕咕哝哝的。
祝欲也不气,仍是微笑着道:“这符是新画的,我努力回忆了灵山的花草长什么模样,只是时间久远,不知道开出来的花会不会和灵山的一样。”
“你去过灵山?”弥鹿温和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微讶。
祝欲道:“早年机缘巧合去过一次……”
话到此,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道:“都说灵山不迎外客,但我去的那一次,灵山的生灵似乎和弥鹿你一样很喜欢我,为我拨开浓雾,还为我引路,像是迎我归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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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得最晚的一天……[化了][化了]
欲啊,你能不能出来替我写几章存稿……
第46章 难得分歧
二人改换样貌走出白雾林, 一路各有心事,谁也没说话。自相识以来,倒是第一回气氛如此僵冷。
白雾林的出口和入口是同一个, 他们行至出口,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徐家人。这次, 不单有他们进来时的那两个弟子,还多出一人来。看清那人面容时, 祝欲皱了下眉,默默将捏在手上的符纸塞了回去。
多出来的那一人, 正是徐家弟子徐长因。
不说在徐家,放眼修仙世家,徐长因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都排得上名号, 这小小定身符,奈何不得他。虽说若他以血催符,倒也能缚住徐长因片刻, 但眼下这情形……祝欲瞥了一眼边上的仙, 心道:还是罢了。
宣业不止一次告诫过他“以血催符的法子不能常用”,此刻又在气头上, 他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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