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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命!”祝风用兄长一样的口吻呵斥她,想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可十命不怕他,反而声调更高,道:“祝风!!”
她这一吼,祝风就愣住了。十命自己也静下来,像是自己给自己吓着了。片刻之后,她发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怎么也止不住。
祝风同以前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软下来,道:“没关系。十命。没关系的。”
人间多的是生离死别,贪心不足之下,便会有人妄图以诡术让人死而复生,衍生出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来。人们视其为传说,却又在走投无路时对此深信不疑,并且想要亲自尝试,哪怕希望渺茫。
祝风后来找到了一种古法:在灵气充裕之地画下一个招魂阵,以骨血为祭,以执念作引,将想复生之人的残魂放置其中,不断注入灵力温养,便可为这抹残魂重塑肉身。
不过,这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祭阵之人的执念必须深重,而且坚定不移。二,注入阵中的灵力必须从无间断,四十九日后方可停止。三,残魂必须有足够的求生意志。
祝风选择落阵的地方叫白雾林,那里云雾缭绕,最好掩人耳目。
但他落阵的第一日便出了状况,招魂阵招来诸多秽气,他只能强行剥出体内的神木压制,以免惹人察觉。
他日日守在白雾林,无聊时索性为令更建了一座庙宇,塑了神像,成日望着神像发呆,求那人原谅,盼那人归来。
可那一日,与他相连的阵法突然有了异动。他闻讯赶去,只见一只火红色的小兽被卷进阵中,看见他之后还用人语骂他,骂着骂着灵力快被吸干了,又强硬的命令他救命。
人在绝望时连良心都不知道是什么。可或许是因为他也曾被人救过吧,所以他在阵上开了一个十分窄小的口子,想把那小兽拎出来丢开,然后自己补上那个空缺。但他没有成功。他每日往这阵中渡血,就算化成鬼了这阵都认得他。他一靠近缺口,这阵就跟发疯一样将他拽了进去,吸他的血,蚀他的肉,把他的骨头嚼得嘎吱响。一开始他还能听到声音,后来,就连小兽骂骂咧咧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了。
恢复意识时,他的双手已经变得透明,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他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
原来,他已然变成了一抹残魂。
残魂的记忆是有缺失的,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但他看见一只身高三尺的鹿,一头小兽卧在那鹿的脚边。
那头小兽一双金瞳死死瞪着他,叫嚣着要杀了他。可事实上,那小兽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像个迷途之人,转身离去。
此后,他游荡在白雾林。有时会忽然想起来一些事,记起来一个人,但都模模糊糊的,不大真切。
白雾林中有一座庙宇,他依稀记得那是他建的,所以经常待在那里。那里供的神像他认得,有着那张脸的人似乎做过他的师父,背着他走过仙州的玉阶。
后来那头红毛小兽把神像的头和半边肩颈都削没了,他想试着修补,但残魂太轻,他连重一些的石头都搬不起来,更别说重新雕一尊新的神像了。
再后来,他望着残缺的神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两百年后,有人扫净供台,在上面放了几支香。他依着习惯拜完神像,才抬眼看见供台角落还放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他刻的。
他听见一道声音问:“祝风,你可还记得令更上仙?”
霎时间,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了,是了。令更,令更,令更……是令更,更是祝世。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叫祝世的仙人来接他。
人间的风吹了两百年不歇,而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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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支线写完啦。写的时候就觉得“仙人抚我顶”超级适合用来形容这对师徒,没有后半句“结发受长生”,刚好也是他们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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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厌:&*%#@%…%&#*%&@#*%÷&^:@.!!!
第43章 庙宇夜谈偷亲仙人
祝风的残魂散了。
祝世的那一抹神识也散了。
大抵是两百年的执念太深, 消散之时,二人的记忆短暂停留在这座庙宇,让庙宇之中的人得以窥见。
不过, 这种窥见的方式并非是共享记忆,而是像闪回一般, 让他们看见了一些画面。比如,尸山血海中祝世伸出的手, 祝家的那一场雪,仙州云雾中的两道身影, 以及那一抹强留的神识,祝风濒临绝望的一眼……轰轰烈烈,又最终归于平静。记忆之中, 二人当时的心境无法悉知,却让人一阵唏嘘。
等到这些执念和情绪散干净,祝欲才轻轻叹了一声, 转过身去望宣业。对方面色未改, 眸光微沉,也在看他。
祝欲微微一笑, 问道:“上仙,你认为这个结局好吗?”
宣业道:“好与不好,有何区别?”
祝欲想了下,祝世和祝风走到这一步是必然,若论好与不好,其实没有答案。便道:“确实也没什么区别。那我换个问法,上仙,你认为他们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换修仙世家任何一个人来答,定会斩钉截铁道:他们做错了,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荒唐!合该千人指摘万人骂!
但宣业仅仅是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道:“可以错,也可以没有错。”
祝欲兴致一起,道:“怎么个说法?”
问这话的时候,他完全不是一个徒弟该有的姿态。而宣业竟也没觉得有半分不妥,只道:“令更寡断,又私心过甚,这才使仙州塌毁。有人说他们错了,所以他们便做错了。不过,令更偷盗神木是为救人,他的徒弟起阵也是为救人,想要救一个人,这本是没有错的。”
祝欲微微一笑,道:“不错。”又觉这样说像是夸赞,有些怪异,便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和上仙想的差不多一样。”
“差不多?”宣业很给面子的抛出话引。
祝欲盘腿在草席坐下,仰头道:“是的,差不多。至于差的那一点,是我认为祝风和令更确实错了。”
宣业道:“错在何处?”
祝欲道:“他们错在犹疑不定。是非对错有无数种评判标准,同一件事,有人说是对的,也有人说是错的,所以个人选择本就无关对错。但无论是令更还是祝风,他们在还没有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认定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错了,还会有谁觉得他们是对的呢?”
宣业思忖一番,道:“你这说法,倒也有理。”
祝欲一笑,手掌伸出,示意他坐下。宣业便和他又坐在一张席上,同上次一样。
“上仙,倘若是你,你会怎么做?”祝欲忽然问。
以往宣业都是有问必答,这回宣业却只是定定凝他一眼,没说话。甚至连一句“我不知”都没有。
祝欲等了一会,忍不住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宣业敛眸,道:“也不是。”没有多解释什么,复又抬眼道:“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若是你,你会如何选?”
“选?”祝欲哈哈一笑,道,“上仙,我不用选。倘若有朝一日遇到这样的境况,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你进我便进,你退我便退,生死不论。”
“……”
宣业道:“何故又扯上我?”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祝欲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此刻还带着笑,“令更和祝风是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既然要做假设,自然还需要一个人。”
他说得实在有理,宣业争不过他,沉默片刻道:“不能假设别人吗?我好歹算是你师父。”
谁知,祝欲一听这话就黑了脸,道:“怎么,上仙与我等凡俗不同,假设不得吗?”
他话里有气,宣业一听便知,但却不知他为何气。思索着瞧他两眼,才道:“好吧,随你心意。你接着说。”
祝欲脸色缓和不少,姿态也松散下来,道:“祝风自卑,令更寡断,若我设身处地站在他们其中一方,不管站在哪一方,只要另一方还是和祝风令更一样性情的人,结局就不会变。”
他语气并无鄙夷,只是陈述一般。宣业想了想,道:“若另一方不是他们,是旁人呢?”
祝欲道:“也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你。上仙,只会是你。我一早便说过了。”
宣业看清他眼中坚定,终是没有争辩,只道:“好吧,且当是我。那结局又会如何?”
祝欲感到十分高兴,但开口时却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仿佛开玩笑似的。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道:“不过,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
他用一种柔和而且坚定的眼神望着宣业,道:“倘若有朝一日,我与上仙受人指摘,面临与令更和祝风一样的抉择,我也好,上仙也好,我们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闻言,宣业倒是饶有兴致地挑了眉,道:“你如此确信?”
祝欲笑道:“是的,非常确信。”
他笑意盈盈,宣业不知怎地,或许是看他看久了,心中竟然也生出一丝喜悦,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为何?”宣业又问。
祝欲像是就等着他问,即刻便弯眼道:“因为上仙无所畏惧呀。”
他笑眯眯的,神情乍一看像是在哄小孩,可语气里的笃定却不容忽略。尽管这句话换谁来听都觉得是客套,不会相信。但宣业看着他,竟是轻声笑了一下。也并非嘲笑,更像是被哄高兴了。
“无所畏惧。”宣业慢声重复,细细琢磨一番,抬眼道,“你说得不错,的确如此。”
论到此,没再深入。夜半,二人背对背躺在一张草席上,祝欲却没有丝毫困意。
他先是想,大概是方才谈论的话题太合心意,他想入非非,所以睡不着。后又想,身后的仙是不是同他一般也醒着。再又想,仙真的会睡觉吗?
这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想起还在徐家的时候,同裴顾讨论明栖的竹筒里装的是酒还是水。他说是酒,因为仙辟谷,不会渴,用不着喝水。裴顾却同他说,仙有时候也是会渴的。
既然仙会渴,那应当也是会睡着的吧。
这么一想,祝欲便轻轻转了下身体,再逐一将四肢转过去,动作又慢又小心。仿佛偷腥的猫要干件大事似的。
等他慢腾腾把身体换了个姿势,一抬眼,却见某位上仙不知何时已经改侧躺为平躺。庙宇内符灯没有灭,暖黄的光投落下来,此刻,他连人家眼睫的阴影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一手撑着草席,稍稍支起身体,以便看得更清楚。他用肆无忌惮的眸光仔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鼻唇,脸的轮廓。某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这张脸不是易容之后的,而是已经改换回本相了。
宣业的本相是极好看的,五官并不柔和,却也不过分锋利,脸部轮廓清晰,有些棱角,微微硬朗,透着几分冷冽,却不刺人。与裴顾虽不是一张脸,但骨相气质却大差不差。总归,都是叫祝欲移不开眼的。
祝欲就这么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支撑身体的手掌和手腕都开始发麻,他才敛眸,往庙宇四周看了一番。
看完了,确认四下无人,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宣业脸上。
如果……假设,假设仙真的会睡着,那么……
祝欲心里泛起一股紧张,连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还没做过这种事,难免心虚。
平复一番后,他缓缓低下头,很轻的,很慢的,亲了一下仙人的唇角。
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过身去,躺下,捂脸,闭眼,一气呵成。
好似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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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欲:偷亲一下。(自以为天衣无缝版)
某位上仙:QAQ
第44章 求问弥鹿与故人别
祝欲惦记着弥鹿说的话, 也惦记着宣业寻弥鹿有事,翌日醒来一点没耽搁,快速略微修整一番, 二人便动身去找弥鹿。
那块黑白两色的玉牌留在庙宇里,没有带走。
一路上很安静, 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祝欲做了亏心事,心里发怵, 偷偷觑着身边人的神情,做贼一样。
宣业则是目不斜视, 一派坦荡,比往日还要正经几分。
祝欲瞧他这般,像是心中有事, 以为他是顾虑弥鹿,便试探问道:“上仙,你寻弥鹿, 是有求于他, 还是为别的?”
宣业转头看他,神情透着一丝疑惑, 像是方才走了神,没听清他说什么。
这是很少见的。祝欲几乎有些惊讶。他料定,宣业要与弥鹿说的事非同一般,不但是有事相求,而且还很怕弥鹿不答应,否则不会愁得这样失神。
“上仙。”祝欲郑重其事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寻弥鹿所为何事,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求他帮忙的。”
宣业:“求他帮忙?”
祝欲道:“是啊, 有我一起,弥鹿更有可能答应帮你的忙。”
宣业侧首瞧他,见他一脸神采奕奕,没扰他兴致,顺着话口问:“为何?”
听到他问,祝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开口道:“因为……我觉得弥鹿喜欢我。”
宣业微微一怔,随即唇边荡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纵然他笑得很轻,但祝欲目光全在他身上,将那抹笑瞧得分明,便扬起下巴道:“上仙,你可莫要取笑我,我说的是实话。”
其实从第一次见弥鹿时他就有这种感觉。弥鹿是上古灵兽,活了上千年不止,那双硕大的眼瞳中承载过万里长风,沉淀太深,因而看谁都是柔和包容。但祝欲不止一次发现,弥鹿看他的眼神虽然也柔和,但多出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是高兴,又似乎是欣慰。就好像……年老的长辈看着膝下承欢的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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