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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林川见他方便,便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当翻译,小伙子性格开朗,走着路,就顺便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个村庄叫“moua”,发音有些拗口,是方言里“母亲”的意思。在杨关心的印象中,这个村子的居民十分闭塞,不仅出了名的排外,而且与其他山村不同,莫阿村只进不出,这么多年从没见有人下山打工,绝大多数村民都正值壮年。
他们几乎不与外面的村庄有任何交流,这里又深处峡谷,阳光和土地都不够丰富。但很意外的是,虽然村子的开垦条件很差,村民却几乎家家衣食无忧,每月都会有专人定期下山,为全村购买生活用品,带些新鲜玩意儿。
五十多口人一个月的生活物资,除却他们自给自足的部分,也至少需要四头驴来牵着。
杨关心外婆家从前住平关山山脚,他见过一次村庄运资,一个寂寞的男人驾着四辆驴车在山坳上缓慢行走,清晨薄雾弥漫,只有他的身影真实。
如清晨走鬼,让人见之难忘。
偏远山区内小村庄与外界隔离是件挺正常的事,这个世界太大了,谢林川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这样的群落还没有被外界发现就已经消失殆尽。
他曾经办过一个人畜共患病的案子,也是在这样的深山老林,村里的牛最先染病,不到一个月,一个村的人就都死了。
但由于他们没有跟外界有过任何交流,几乎没有人知道那里还有人烟存在,外面的人只知道秃鹫和乌鸦开始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山麓下侧,且都有去无回。
当时人们迷信,山下人吓得不得了,调查局不得已派人查看,临川市协助调查,谢林川带队进山,就看到了一个腐烂透了的尸村。
稻草人与僵直的尸体为伴,田垄上杂草丛生,食尸的鸟惨死异乡,尸臭蔓延无能,被山区的巨木困在原地。
曾经有人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孤岛之所以是孤岛,只是因为没有被发现。
封闭区域的开发如同拿破仑发现新大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让这个世界真的做到联合和透明,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谢林川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可悲哀之下,这些封闭村落的居民安居乐业,遵循一套可能与村外人完全不同世界观和价值观生活至今,可能已经延续了不知道几千年。
他们安宁而祥和。
于是,是否往平静湖泊表面投石,便成为了一个问题。
但这些也不是谢林川需要考虑的事情。能做的事他们已经都做了,作为谢林川时,他的原则是“只干活不办案”,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思考伦理,更不需要思考未来。
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多救几个人,恢复他们的家园,查明白是哪个神经病妄图在这座美丽的山里面埋下地震的种子。
他要把他揪出来,用人类社会的方式将他绳之以法,以告慰震中丧命的无辜魂灵。
平关山已然入秋,凉风习习。
谢林川有些置身事外地想:等到事情结束,他可能就会回临川市郊继续做他的谢市长,收孤魂,渡野鬼,顺便养一个木顾问。
十月能收一波麦子,葡萄也熟了。临川市本来只有他一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木生在,那就有俩。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想到了田垄里那股清香的麦草味。
如果没有其余大事小灾需要劳烦他出山,他自可以过他如神仙一般的闲散人生,这世界爱分离或融合,就随它去吧。
*
救灾区内,木生正在看着宋子仁算一道数学题。
那道题是去年高考的难点,本来不是准高三生应该复习的知识点,但木老师喜欢揠苗助长。
他讲的细,说的又明白,在研究所关了十年的脑袋仍然没有生锈,心算能力惊人。
宋子仁听的一愣一愣,木生耐心地为他讲了一遍算法,就叫他自己写写看。
高中生苦大仇深的揪住自己头发,表情十分痛苦,但没有耍赖。
章箐过来给他换了点滴药剂,顺便凑来看了看。女实习生只看了两眼,就开始觉得头疼,宋子仁卡在一半,求救一般地看向她。
章箐:“你别看我啊,我高考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毕业了,能还给老师的坚决记不住。”
宋子仁一脸沮丧。
女医生故作深沉地哀叹:“算了,你还年轻,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姐姐的意思了。”
高中生看了眼身旁十四年前参加高考的木生:“……”
木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知道,我在研究所那十年,主要就靠这种东西预防老年痴呆。”
宋子仁:“……”
他不知道木生之前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被鼓舞了。
章箐换了药就回医疗队本部帮忙,高中生则咬着手指,继续计算数学。
那本英语过级练习册快被木生翻完了,他把书放到一边,开始看另一本语文冲刺阅读训练。
宋子仁慢慢发现,木生很喜欢阅读,他读书很快,且基本不需要普通人读书前沉下心的时间。
手指翻书页的声音自成一阵让人心安的旋律,只是刚刚换了药的手背被药液冻得有点发青。
宋子仁的数学题实在算不出来,不知不觉地盯着木生的手,又开始发呆。
“看着我,题就会做了?”木生看着书,头也不抬:“我把解题思路放你左手边了,实在写不出来就看看。”
宋子仁如梦初醒,闻言红了一张脸,连忙点头,把一直压在自己英语练习册下面的草稿纸抽了出来。
灾区救援的直升机的声响很大,大本营的人听到声音,就知道一定是有救援区找到了幸存者,或者山下来了补给或者支援。
这次的直升机挂着救援队的牌子。章箐从帐篷里跑出来,几个推着担架车的小护士紧跟着她。
来的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儿,脸色苍白,肚子却有半颗人头那么大。孩子父亲也跟着下了飞机,两个人都不会说普通话。章箐试着比划了几句,对方也一概不听。
还没有临床经验的女实习生看到小女孩被衣服遮挡却依然明显的胀满的肚子有些束手无策。立刻有人去找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章箐没办法,先把女孩儿接了下来。
接到一半,女孩旁边的男人拦住她。
女孩儿一愣。
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的患者被父亲的外套紧紧裹住身体,躺在担架上。
她捂着肚子,看起来似乎痛苦不已。
“郑医生呢?”救援队员见状帮她打了个圆场。
“郑老师在做手术……”
旁边有同事开口:“刘医生也不在?”
章箐身边的护士给了她回答:“刘教授也在手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章箐有点气馁,这种歧视在医生中也算常见,只是没想到在灾区依然如此。
她咬咬牙,想要无论如何去找个男医生过来帮忙,却看到木生从帐篷里快步走了出来。
章箐刚刚给他换了点滴瓶,女医生一怔,看到青年右手打点滴的地方在流血。
“木顾问,”章箐以为是这边的吵闹惊扰到了他:“没什么事,我能解决……”
没等女医生说完,青年一把扯开那个中年男人,将小女孩紧紧地护在身后。
“滚!”他厉声道。
此时的木生已经完全不像个病人,眼神里的嫌恶没有丝毫掩盖,直勾勾地扎向面前看似焦急的孩子父亲。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其余医护人员也面面相觑。
章箐下意识拦他,急促道:“木顾问,他不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的,只是因为语言不通……”
木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掀开了一直裹在病人身上、如今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湿透的衣服,把自己身上干净的外套快速地裹到她身上。
在看到女孩身体的那一刻,章箐剩下的话生生顿在原地。
木生的动作很快,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可围在旁边的医护人员和直升飞机上的救援队员都清晰地看到,女孩儿的腿间沾满了鲜血,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纤细的大腿,几乎流满了她的下身。
章箐的脸色顿时煞白。
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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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依旧是一个过渡章
还没有到谈恋爱部分…好事多磨_(:_」∠)_
第23章
木生首先感知到了痛苦和仇恨。像是一个尺寸有限的橡胶气球不断被强制性地塞满, 在爆炸边缘摇摇欲坠。
这种情绪太饱满了,一丝多余的掩饰都是对纯真的亵渎,以至于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愤怒将会是她的起爆点。
可每个人却也知道, 她的愤怒实在势单力薄。
这就是木生的感受。
浓烈的痛苦, 悲伤,仇恨, 与磅礴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愤怒牢牢禁锢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身体里, 它们无情地分食她的身体, 让她没有力气逃离。
木生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他的共情能力比常人强出几十倍, 一下子接受这么浓烈的恨意, 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除了那句呵斥外, 他什么也没说。
中年男人被他激怒, 立刻挥舞着拳头扑向木生,救援队员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章箐不再考虑患者家属的阻挠, 冲进医疗帐篷拿试剂盒,打算给孩子测血型, 旁边的护士则拿着几个不同的血包, 等待给女孩输血。保护局留守基地的成员赶过来,将那个男人压在地上。
医护人员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这不是她们见到的封闭村庄里第一个未成年孕妇,但她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小女孩靠在木生身上, 她流了很多血, 嘴唇苍白。
木生回神,低下头,用一种不知名的语言跟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睁开眼睛。
她有一双一看便不是遗传于她那个畜生父亲的漂亮眼睛,眼瞳里皆是苦难留下来的伤痕, 与仅存的一点属于孩子的纯真。
她望着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终于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了泄洪的缺口。
她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谢林川送了母亲村的人出山以后又跑了一个救援点,毛正义没跟他去,说护送完这帮人回去以后再跟他汇合。
杨关心倒是自告奋勇地打算跟谢林川一起走,大本营多给他们了一辆车——他们准备的水和食物都在刚刚的村庄里分完了,他们需要补充。
谢林川就着压缩饼干跟矿泉水对付完一顿午饭,一边听开车司机跟杨关心闲聊。
司机中途换了人,山路不能疲劳驾驶,车也要按时维修。新司机是从大本营过来的。俩人正在聊今天送回去那个女孩儿的事,聊母亲村,聊山区里这些自行一套体系、不与外界联系的偏远山村,又聊到木生。
谢林川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
“木顾问怎么了?”杨关心问。
“我看着好像是跟那个爹起冲突了。”新司机摇摇头:“咱那知道呢?木顾问看着文文弱弱一人,居然能这么刚。”
杨关心很惊讶:“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新司机乐了:“谁敢打木顾问?没碰到人就给拦下来了。”
“那姑娘怎么样了?”杨关心接着说:“我们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存了腹水。谁想得到……”
“可说是呢,咱这还是景区,谁能想到……”新司机叹了一声,问杨关心:“你之前见过这样的吗?”
“没有。”杨关心立刻:“你别以偏概全,我们这边都是正经人。”
“我走的时候,木顾问在医疗队守着呢。那个男的一直骂骂咧咧的,咱也不知道他骂啥。”新司机乐了,说:“木顾问看着,应该没啥事。”
杨关心乐了:“你和木顾问熟吗?木顾问又不是医生。”
“哈哈,说实话,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新司机说:“不过就是觉得这人在的话没问题……咋回事?感觉他是个好人。”
“那就是个好人呗。”杨关心说。
谢林川安静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当年认识木生,还是因为林青。林老师是御城大学有名的语言学教授,谢林川为做任务临时在她课题组挂名,当时还没有九十三部,就只是临川市向御城大学提出申请,却没想到,女老师居然很快就同意了。
也多亏如此,谢林川得以顺利完成那个任务。他带着被恶鬼怨念附身的奖牌走下领奖台,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获得了本次大赛几乎所有奖项的神秘覆面选手是如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场边,走向一个人。
在那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微笑着为他鼓掌。
那个翻译,就是木生。
木生是林青推荐给谢林川的随性翻译。木生合流后,距离大赛时间只有不到半月,他们只花了一周的时间调整作息与适应时差,真正上飞机的时候恰逢旅游季,跨国航空人满为患。谢林川把自己头等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患有心脏病的阿姨,木生就自觉跟他一起去了经济舱。
飞机上行喧哗,没能适应的小孩哭闹不停,谢林川一直没能睡着,木生就抬起手,把那孩子从他母亲的手里接了过来。
奇怪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陌生男人的怀抱竟然好过亲生母亲。谢林川看着刚刚还在哭闹的小孩在他手臂里停止挣扎,脸颊上甚至还挂着泪,望着青年深黑的瞳孔眨了眨眼,便歪着头睡着。
小家伙毫无防备的将脸贴在木生的手臂上,似乎幼小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巨木。
“他渴了,但不想喝母乳,只想喝水。”木生用谢林川不懂的语言对那孩子的家人说:“如果过会儿醒了还是闹的话,给他些水试试看。”
那家人连忙道谢。
自此,谢林川一旦在执行救援或行动任务时需要哄小孩,就会下意识地想到木生。
想到他在嘈杂的飞机上,在一家照顾婴儿的鸡毛蒜皮里,小心的抱着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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