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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林川沉默了。他眯了眯眼,神色有些固执,金色的眸子暗暗发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像是僵持。
良久,谢林川微微叹了口气。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说,“不要把你的能力用到我身上?”
木生没有答话。
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盖在了谢林川的眼皮上方。
谢林川像是被人定住了,除了面部微小的动作以外,其他的什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男人掌心里的温度,可木生并没有把手完全覆在他的眼睛上,手心与男人锋利的眉眼仅仅相隔半寸,却一分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没有。”木生轻声答,“你现在说,就从下次起开始做数吧。”
谢林川根本无法挣扎,浓浓的困意击碎了他所有的不适,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不容抗拒的吞没。
周遭的一切声音逐渐远去,清晨的鸟鸣与蝉鸣声一层一层的从他耳边消失,只剩下那人轻柔的嗓音依然留在他的心尖上。
“睡吧,林川。”木生的声线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做个好梦。”
*
醒的时候身边只有木生,周围很吵,似乎是在准备收拾行装上路。谢林川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脑门上稍凉的皮肤触感稍纵即逝。
木生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他就醒了过来。
青年还是一身他给的训练服,T恤一角被烧掉了,黑色的衣服衬得他更肤白,垂眼看人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像是一匹温顺的马驹。
日光很亮,谢林川皱了下眉,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向他,金色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木生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微扬,声音也是轻的:“我说话算话,没让你睡很久。”
谢林川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手心遮挡阳光。
木生的眼睛颜色很深,即使黄种人多是深瞳,可大多或多或少都有棕黄或棕红色的成分,但他的眼睛完全是黑色的。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他完全看透、或者完全放在心上的感觉。
“……手怎么了?”男人终于开了口,嗓子因为困意泡的喑哑,所以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给我看看。”
木生一怔,谢林川攥住他的手腕,拿到自己眼前。
他这个人没什么分寸感,木生的右手一下子被他拉的极近,几乎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鼻息。
他手心忽然出现了一道非常狰狞的新鲜伤口,从食指根部斜拉,一直滑到靠近手腕的位置。
“怎么搞的?”谢林川皱了眉。问,“这么严重。”
“……”木生说:“刚刚不小心划的。”
谢林川当然不会把他的话当真,径自地问:“要不要拿药搓搓?别感染了。”
“不用。”木生本能地拒绝:“大家都在收拾要走了,你也赶紧起,这么小的……”
他只说了一半,谢林川坐起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跟医用棉球,不用分说地洒到了他的手心里。
“……”木生:“你怎么什么都有?”
“不是我的。”谢林川小心的用棉球在他的伤处滚了滚:“昨天不是上药吗,我顺手摸的,碘伏,棉球,我还拿了酒精跟消炎药。”
“我不是要自己换药吗,”他看了木生一眼:“总去麻烦齐医生,多不好。”
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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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威胁木生一大堆不许这样那样但其实就算做了也什么都不会罚)
木生:(管你罚什么……)
第29章
谢林川的动作很快, 弄完也没包,伤口确实不深,只是看着吓人。木生现在没痛觉,不可能喊疼, 谢林川也就没问自己手轻了还是重了, 一律按对待小女孩儿的力度给他来。
但不怎么美观,青年漂亮的手被他涂的里外都是药水, 谢队长还挺满意, 拍拍手, 站起来。
他兜里还有一块压缩饼干,此时拆开, 一边喂木生, 一边往外走。其他救援人员已经带着石心石沛站在那里等着了, 剩余物资收好, 生活垃圾清除,石沛拉着石心, 嘴里叽叽咕咕的不停,不知道在跟她说些什么。
毛正义打头, 谢林川殿后, 一路人越过清浅的溪流,开始往山上走去。
平关山山色青而墨,时已至秋, 已经有边缘的深绿逐渐染上层层倦意, 仿佛也预备安歇了似的,哗哗叶声如百鸟过境,风停而树不止,秋叶开始落去, 却很难得的并未显得垂垂老矣。
这世间山川河流磅礴而雄伟,就算已过万年,却仍不曾老去。百兽栖息着,竹林尽染,不曾停滞的溪流打破山峰的积雪与冰川,由一片寂白,游入生机勃发的油绿,由峭壁聚作瀑流,而后汇入山谷。
如一抹玉带般皎洁而清澈。
一行人成队走着,远看像是平关山最常见的一群集体采摘野果的山民,只是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标着救援队的标志。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行走于完全属于自然的山林,显得有些兴奋,一些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好奇心。
平关山历史悠久,有很多奇妙的传说或者神话故事,众人一路走来,也看到树丛中不少人为修建过的痕迹。
完全忘却昨日对木生的戒备与畏惧的队员毫无芥蒂地凑到木顾问身边问东问西,木顾问神色平淡,脾气却好的不得了,被人这样胡乱提问也不生气,语速不疾不徐,耐心地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
谢林川正躲在队尾抽烟,边抽,边留了只耳朵,听木生给他们讲故事。
陈默安静地抱着那只今早做的黏土盒子跟在他身边,眼神直愣愣的,显然是听故事听得入了迷。
谢林川抽了两支烟,抽到第三支的时候,木生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谢队长十分做作地朝他挑了下眉。
陈默却看见,在木生回过头以后,谢林川老老实实地把最后一支烟收起来了。
陈默:“……”
谢林川:“想问什么就问。”
陈默:“……”
谢林川:“喜欢。”
陈默:“……”
谢林川:“这叫什么话?当然不只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陈默:“……………”
“我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谢林川笑了笑:“你不是也喜欢他?怎么,只许你喜欢,我喜欢就不行?”
陈默愤慨,把黏土盒子丢给长嘴能说话的谢队长,抬手比了一句话:“我和你又不一样。”
“我是喜欢木顾问,可我是单纯的喜欢。”陈默鄙夷地看着他:“而你……”
他非常鄙视地比划道:“我已经能读到你脑子里的龌龊想法了。”
“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谢林川纠正他:“再说了,我哪龌龊了,我不就想着……”
陈默捂住耳朵,谢林川咧起嘴来。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陈默又开始比划:“可是你之前的态度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谢林川疑惑:“之前我是什么态度?”
“你之前一直在找他。”陈默想了想:“你本来很喜欢他的,好不容易找到了,现在却对他多了一点提防,好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不要乱给别人起外号,”谢林川一本正经:“你和毛正义才是妖魔鬼怪。”
陈默:“…………………”
“我当然喜欢他。”谢林川轻声说:“这并不相悖。”
“他被人栓了镣铐,又有药瘾,会读心,会灭火,能让你这么个怪小孩见到他第二面就亲近他。我提防他情理之中。”谢林川慢悠悠地说:“但话说回来,提防是提防,喜欢是喜欢。”
陈默:“……确定不是因为他好看才喜欢么?”
谢林川一乐:“这当然也是一部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个没什么修养的地痞流氓,小阿默,你可不要把我想的太高尚。”
“但不会只因为这层皮喜欢他。”谢林川说:“我分得清——你不相信我么?”
陈默思考片刻: “我第一次见你这样。”
谢林川笑了:“我也是。”
木生在给这些小孩讲解有关平关山的传说,他知道的很多,也很会讲故事,普通的民间传说被他讲的诡谲而神秘。
这样有天赋的人给一群不懂四六的小年轻当导游,大约会被御城大学那些优绩主义的老学究摇头指责大材小用。
但谢林川很喜欢木生的这种大材小用。像是这个人从来不会自满,却也永远不会自卑,游刃有余的谈吐下是丰富的知识底蕴,有与他刚好合衬的骄傲,却并不目中无人。
和谢林川尿不到一个壶里,陈默默默到队伍前头去找毛正义。
两个人的脑袋一白一黑,看背影着很像黑白双煞——都不太聪明那种。
除此之外,整条队伍走的非常集中,几乎没有空缺。
山路上很安静,却也有种别样的吵闹,若有若无的山间流水,蝉鸣,鸟鸣,脚踩断草叶的声音成为了整个旅途的主旋律。
木生的嗓音柔和,他缓声讲着故事,与自然的背景乐无比自洽地融为一体。
他讲的是平关山封存已久的一个传说。
传说世间万物生来便有生死,有生灵者生来死别,一辈子只有一次。古传说,最早掌管生死者,并非地下阎罗,而是一个被称为司命的神明。
像所有神话传说一样,大司命也是一位以龙为马,以云为车的神明,上可广开天路,以神明之口诉与人类诉求;下可决断是非善恶,领飞禽走兽,做万山之首。
古人信奉神明,信生死,重祭祀,当时祭祀大司命,乃族中最要紧之事,被族内人派往九冈山举办祭祀大典。祭祀的时候,要擢选男女巫各一人,男巫扮大司命,女巫扮迎神的神官,将杀生祭品通通焚烧,巫师轮唱歌谣,直到祭品活活饿死。
而这神话的来源就是平关山。
“这都是诗词中的说法,后人加以揣度与译写,仅算是描绘了当时的祭祀场面。”
木生顿了顿,解释道:“实际上,‘九冈山’改名‘平关山’的原因,和这个传说并没有太大关系。”
医疗队的小孩冒头:“我听说这里曾经打过仗?”
木生点头: “千年之前,有古城池在此交战,以九冈山所在地为重要的军事封锁线。当年战争惨烈,流血漂橹,战马被刺的开肠破肚,同数不胜数的死去的兵士串在一起,又被当时的饿殍捡去炙烤以为饭食,腐化的食物毒死的人甚至不比战时死亡的人数少,待到战争结束以后,九冈山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话说到这里,他们刚好走出一段溪流,干涸的溪水在林地中留下水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角度问题,深色的土壤居然真的看起来略微发红。
“战后,修复战区是当务之急,处理数量这么庞大的尸体群,基本就是火烧加土埋,万人坑,乱葬岗,以至于地上泥土都呈血色,每在上面踩一脚,就有湿润的血水从地下涌出来。”
周围队员皆被他三言两语吓得噤了声,很多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踩出血水。
最前头走的黑白双煞也跟着一起低头,毛正义不小心踩进了一个小水坑。
白猫怕水,当即“嗷”了一声。
大家被吓了一跳,这才缓过神,随后都笑起来。
木生也笑了,他声音故意放柔了些,才继续道:“这等骇人奇观自然闹得人心惶惶。当时便有人上奏,说,九冈意为九山,又埋了千万魂灵,这么多惨死的野鬼,又以九山压顶,太不吉利,于是提议王君重新赐名。”
“九冈山是当年决战的重要关口,”木生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他避开过于惨痛的部分,声音和缓道:“不过没过多久,九冈山便改了名号,变成了如今的平关山。”
医疗队的另一个小孩儿又道: “我小时候听人说,当年九冈山之战,最后的祭品是一个凶神恶煞、杀人无数的大魔头。魔头祭天以后平息众怒,这才可以改名。”
有人不满: “你听的野史吧你。”
“怎么可能!我爷爷亲口说的。”
“也有这种说法。”木生一愣,就笑了:“神话总是有来源的,不会凭空发生。”
“也就是说,平关山真是当年祭祀大司命的地方?”有人举手问道:“我沿路看到了许多石碑,那些石碑都与这个祭祀有关吗?”
“不,”木生摇头:“先不说这个祭祀之礼只是传说,就算真的存在,也远在九冈山之战以前,当时就算有祭祀用的碑石遗落,也早就在战争中被损坏了。现在的遗迹,大多是九冈山战争后的遗留。
“古人信奉轮回之说,为了镇压恶鬼,所以才建造了这么多的石碑,碑上刻有记录在册的大多数死去军士的名字,分插在九山各处要害,目的就让这些已逝的魂灵永世不得翻身。”
少年“啊”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声音弱下来:“这里真有鬼吗?”
“不会。”木生笑了,他回头,刚好与谢林川对视。
“这里的石碑已经没有作用了。有人破除了这些石碑的封印——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那些被镇压在这里的灵魂都已经投入转世。”木生挑了下眉,接着说:“不过,这些石碑的设置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石碑是依山而建的,也就是说,沿着这些石碑,无论在山中如何迷路,都有办法走出平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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