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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问完,又一溜烟儿的消散了。
谢林川又等了会儿,木生终于从里头出来了。
胃肠镜打全麻,青年躺在病床上,脑袋没有力气地微微歪着。
护士给谢林川看了针口——因为木生手肘上有伤,所以麻药打在手腕,显然打得不算好,白皙的皮肤上又是一片青紫,和前几天的几乎连到了一起。
总淤青的体质也不太好,护士歉意地说回去后最好热敷,但他这样碰一碰就会青一块的身体,这些痕迹恐怕也不是热敷就能解决。
谢林川点点头坐到他旁边,木生正常的体温总是偏凉,他捏着青年的手腕儿,大拇指轻轻在他脉门上打着圈儿。
过了会儿,木生睁开眼,眼神聚焦用了一阵儿,似乎终于能视物,有些迷茫地抬起,看向谢林川。
“不认识我了?”被看的人心里软了软,手指探去搓搓他额发,笑着问。
木生不回答。
他仔细地望着谢林川,握着男人两根手指的手用了些力,被牵的人一头雾水地配合地俯下身,便感觉到脖颈被眼前的人温柔地环绕。
“你……”木生的声音有些虚哑,他眷恋地搂着眼前的人,没头没尾、却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好?”
谢林川皱了下眉,手臂下意识回拢,拍了拍怀里人的的后心:“你说什么?”
“……”木生靠着他的肩膀愣了会儿,自言自语:“……你不记得我。”
什么记不记得?
谢林川心中疑惑更甚,不用多大力气地把人从怀里拉了出来。
木生的头依然是晕的,被他晃了晃,才不情愿地重新睁开眼。
谢林川看到,青年的眼神依然是失焦的。
看来还没完全从麻醉中醒过来。谢林川心头一动,便把人抱到怀里,自己靠着床头搂着他,声音柔和地顺着他的话问:“怎么,我应该认识你吗?”
是故意要逗他。木生在他面前的秘密虽然多,但谢市长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怀里的人难得跟个洋娃娃一样可以任他摆弄,问什么答什么,谢林川却不想逼供,只想说点没营养的话哄他醒过来。
他们凑得很近。木生眨了眨眼,此时对距离的感知异常,便贴上来,睫毛长的能与谢林川的鼻尖相碰。
“……不该认识。”木生的声音很小,却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这是个谢林川没想到的回答。他盯着木生的眼睛,后者的眸子里软的像包拢婴孩的温暖襁褓,明明是笑着的一弯,却一瞬间滚下来一颗巨大的泪珠。
谢林川一惊,下意识去接他那一滴泪,却还是晚了。
难道说错话了?
谢市长一瞬间心情十分复杂,指腹无所适从地触到怀里人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抹了抹。
泪痕很快消失,却又被新掉的眼泪覆住。
谢林川真是没办法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木生哭。之前在平关山,就算被药物折磨的浑身痉挛,木生也从未掉过眼泪。
泪落的很快又很疾,青年却恍若不觉,他没力气,明明连睁开眼说话都很勉强,可眼神却偏偏贪得不肯从谢林川脸上离去。
细瘦的手指缓慢地抬起,轻轻触碰着谢林川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用这触感记住。
“别忘。”他声音很轻。有些混乱地说:“……我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累极了。牵着谢林川的手放到唇边,然后整个人抱住他的那根胳膊,重新闭上眼睛。
*
木生醒来时在被人抱着,他醒的比一般人慢很多,以防万一需要留院观察,此时临时病床四周帘子围紧,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眼前人的衣领。
检查结果已经到谢林川手上了。男人将检查报告放到床边,大手隔着衬衫布料覆盖到他的胃部。
谢林川的手很暖,摸肚子的感觉很舒服。只是木生太瘦,谢林川只要稍加用力去,就能轻易地摸到他的肋骨。
木生有些赧然,他动了动,谢林川回过神,将他从怀里扶起来。
“你睡了一个多小时。”谢林川让他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木生看着他:“……我有哪项指标不合格吗,你怎么又是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谢林川笑了,把床头那几张纸递给他。
消化系统一团糟,血检结果也不是很好,凝血功能障碍症状轻微,但谁也说不准将来会不会严重。
医生给的要求都是需要静养调理,按时复查,一旦有肿瘤的苗头就要及时扼杀在摇篮里——谢林川的确不懂生病,但他起码懂什么叫肿瘤。
木生看了却笑,翻完全部,轻飘飘说了一句:“我觉得还挺好的。”
差点把谢市长气吐血了。
做这种检查结束后不能立刻吃东西,留观时间结束后谢林川带他下楼,去医院侧边的眼科测光。
木生醒来后一直没什么力气,让做什么做什么,被架了个造型奇怪的测光镜走来走去。
谢林川看了就乐,将人牵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亲密,就只揉了揉他没受伤那只手的手心。
最后还是在谢市长授意下选了个无框眼镜,木生自己看不出好坏,加之反正付钱的人不是自己,于是欣然拿着镜框去结账。
鼻梁上陡然架个东西的感觉有些奇怪,倒的确是能看得清了,他仰头望谢林川,男人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闻。
他的眼睛很好看,选无框也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不遮挡那双眼睛,只是如此这般书生气更浓。
皮肤滑白如上好宣纸,长睫便似墨,鼻梁高挺恰到好处,薄唇因常年气血不足颜色照常人略淡,偶尔抿一下,却比上妆奁者更加动人。
“……你看着我做什么。”木生被他盯的发毛,垂下眼去:“很奇怪吗?其实我没有那么看不清,不戴眼镜也……”
“戴着吧。”谢林川捏了捏他耳垂:“是因为好看才看你。”
木生:“……”
听了这句夸赞,青年却不见多高兴,只是耳根微红,偏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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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木生:QAQ
谢林川:!!!!!!
第44章
做完检查回家, 空了一整天的肠胃终于能含些东西。木生依然只吃素食,添了点荤腥的那份给谢林川,剩下的一份,被茴香放到旁边的小窝里。
木生愣了愣, 才发现, 墙角不知何时趴了一只白猫,此刻正睡的昏天黑地。
看来新宁医院的工作的确很累猫, 茴香轻飘飘地回厨房烤蛋挞去了, 木生便和谢林川两个人坐下来, 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茴香的手艺很好,仅仅是家常菜, 却总能比普通的饭菜做得更好一些。
家里很安静, 除碗筷碰撞之外, 他们能听到女孩儿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 歌声断断续续,听不出有什么调, 却能让人听出,厨师本人十分享受。
“味道不错?”见木生吃的认真, 谢林川便开口:“……她知道一定很开心。”
木生弯了弯眼睛, 偏头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女孩。
做饭的时候女鬼会将长发挽起,头发梳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除脸色青白些以外, 茴香看起来和邻家去上学的女孩并无不同。
鬼魂并不靠眼睛视物, 木生看着女孩儿头上用一根发簪随手挽起的复杂发髻,这是她作为人时的习惯。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他的声音很轻。
谢林川“嗯”了一声:“十九岁。”
这倒是让木生微微一怔:“怎么这么小。”
“那只是她作为人的年纪。”谢林川挑挑眉,解释道:“她是上世纪的鬼了,算到今天, 也有个百来岁。”
木生:“那她怎么……”
成鬼的门槛其实很高,普通人生来死别,不会成鬼,死后便入轮回,连痛苦与悲伤都会忘却。只有有极度怨恨或执念者,才有办法脱离这程序,灵魂脱壳,生气离开躯壳在世间游荡,时间久了,便会变成鬼。
像茴香这样十几岁的少女,天真未褪,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绝不会有那么深重的怨气。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当年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断续续地杀了二十多个人,差点堕成恶鬼。”谢林川道:“后来花了好些力气将她接回临川封印净化……她再醒来,便说自己失去了记忆。”
“再然后,她就以一个失忆鬼的身份在临川游荡。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忽然对烹饪感起兴趣,便说自己有名字了,她要叫「茴香」——要我们帮她登记。”谢林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她喜欢茴香的香味。”
木生想起来:“那她说有求于你?”
“鬼魂不能吃东西,”谢林川笑了:“像她这样忘却执念的失忆鬼,也没有力量支撑她碰厨具做饭菜,所以,她要学菜做饭,就只能来求我。”
“我的血可以让她正常触碰厨具,洗菜做饭,学习烹饪;同样,在临川时,我也给她做小白鼠,吃她做的东西——因为我是临川市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进食的人类。”
“这几天这小妮子又起了心思,说要去什么什么学校偷师,她想学做正宗的意大利面。”蛋挞的香气已经从厨房传出来了,茴香的歌声停了停,谢林川接着说:“……平关山的事情结束她就会出发。你这几天可要多吃点,不然再过十天半个月,你就只能吃我做的对付一下了。”
木生莞尔,想到前天早上的那碗鸡蛋面,睫毛垂了垂:“你做的也很好吃。”
这句话倒是让谢林川动作一顿,闻言抬起头,眼神微亮,含着笑意地看向对面的人。
“你真的很爱我啊,木生。”男人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声线慵懒:“这算哄我的么?跟我那三脚猫的功夫相提并论,能让厨房里那位听了气到散成烟儿。”
“没哄你。”木生笑了,抬眼看他,无框眼镜的镜片随着他动作划出一道柔美的光线。面前那一碗饭要见了底,可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便提前放下筷子,接着补了一句:“……我真的觉得你做的很好吃。”
谢林川:“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代表可以剩饭。”
木生:“……我真的吃不……”
谢林川:“郑平说,你的体重至少需要再涨个20斤。”
木生:“……”
*
到最后勉强再吃了两三口,毛正义悠悠转醒,刚从窝里探头,就撞见木顾问眼波含情地瞥了他老大一眼。
后者叹气,无奈地接过青年的碗端到面前,两三口便把他剩下的全部扒拉到嘴里。
毛正义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饭后吃茴香刚做好的蛋挞,木生显然对甜品的接受度更高,不用人逼也能多吃几口。
茴香眼睛亮晶晶的,当听到“好吃么”的问句得到木顾问唇角沾着蛋挞饼屑“非常好吃”的答复时干脆在家里转了几圈。
谢林川正从阳台打过电话回来,看到角落里的白猫默默将饭碗往里拉了拉,怕女鬼不小心撞洒。
电视在放动画片。过了一会儿,木生读懂使用说明,将电视调换成一节御城大关于电子信息的网课。
只可惜上课也看不了多久,睡觉时间到,谢林川用手指顺了顺他的头发,看到人迷茫的仰起头来。
嘴唇沾着糖渣,被青年粉舌一卷含进嘴里。
谢林川眸色暗了暗,却没当着人亲,只是捏了捏他的后颈,说,睡觉了。
木生这才看时间——比他喜欢的睡眠时间足晚了半个小时。放下手里没吃完的甜品,点点头,去洗漱了。
*
比预计时间晚睡的结果,就是几乎在头挨到枕头那一刻便开始犯起了迷糊。谢林川换件衣服的工夫,便见人已经侧躺在枕头上睡着,怀里抱着一团黑黑的不明物体鸠占谢巢。
男人不大满意地走过去,将那团黑拎起来,才发现,这竟是另一只黑猫。
这猫比煤球小,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身上软软的,被谢林川捉在手里便小声地叫,谢林川立刻嘘了一声,黑猫噤声,睁开眼,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是个金瞳猫,样子漂亮。谢林川一时失语,思索着要怎么处置。
下一秒,吃完饭正要睡回笼觉的毛正义就发现眼前凭空出现一人,谢林川蹲下身,很快把手里的小猫同样塞到他的窝里。
小猫见大猫,面面相觑。
毛正义抬眼想问,却发现谢林川已经回去了。
今天依旧是把人用被子包起来抱着睡。木生睡的很沉,头挨着谢林川的颈窝,呼吸清浅。
谢林川想了想,在一片黑暗里悄悄吻他。
很轻柔的吻。
醒着的人长叹口气,将怀里人抱紧,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谢林川难得让木生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身旁没人,木生从被子卷里探出头来,感觉到耳边柔软一片。
幼猫柔软的皮毛蹭了蹭他的皮肤,颈侧曾经戴着的项圈疤痕已经淡了很多,猫不理解人平滑的皮肤上为什么有这些嶙峋的突起,用爪子上最柔软的人地方好奇地轻轻碰着。
木生醒了会儿神,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他睡的时候谢林川还没上楼,醒的时候身旁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所以此刻醒了,他却分辨不出昨晚这张床上是不是只躺了自己一个人。
猫见人发呆,便跳到他怀里打了个滚,木生摸了摸猫后颈,一时有些迷茫。
这两天一起睡,两个人挤一张床,谢林川长手长脚,想必不会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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