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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张霆打电话给许应荣,捏着手机拦曾绍,“咱们别妨碍人家救治。”
“我没有。”
曾绍眼眶通红,直勾勾地盯着那支笔,抓不到就不罢休,于是张霆用手肘顶他胸口,强迫他听进去,“可现在以前他都和你没关系!”
那四年里照顾程之卓的是许应荣,四年前陪着庄希文的也是许应荣,曾绍更像是闯进程之卓生活的一段刺耳的插曲,即便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应该是许应荣来处理。
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曾绍问他:“我不是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张霆紧接着反问道:“你是吗?”
答案清清楚楚,隐约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他们之间就不是那种可以摆上台面的关系。闻言曾绍终于放开手,在喧闹的走道里崩溃道:
“对!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家属,我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曾绍转向护士,“你问我他对什么药物过敏我也想知道!可我每次问他都不肯告诉我,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护士被他吓到,张霆也是一愣,作为多年下属,张霆清楚地知道曾绍对程之卓所付出的一切,此刻他其实应该好言相劝,只是曾绍根本听不进去。
“你冷静一点!”
张霆吼道,电话在同时接通,他直接把电话扔给护士对接过敏药物和既往病史,自己拼命按住曾绍。
程之卓没有家属,唯一的意定监护人就是许应荣,对方接到电话,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鉴于情况危急,医生就说先做手术。
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曾绍和程之卓中间架起厚厚一层屏障,曾绍支撑不住踉跄在地,此刻耳边嗡鸣,听不见他的声音,眼冒金星,看不见他的状况,慢慢手脚发麻,和他一样在与死亡搏斗的临界点。
张霆自己还受着伤,拉了几下才把曾绍扶到座椅上,然后长叹一口气,“那么多次,程总哪次不是化险为夷?别太担心。”
“不一样,”曾绍目光呆滞地看向地面,恍惚喃喃:“这回不一样。”
毕竟前世的程之卓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在监狱遭遇不测,然后重生。曾绍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倘若这个世界果真是个巨大的轮回,程之卓能死而复生,被投放到前一个时间点的平行世界,原本是为改变自己的轨迹,那么时间一到,这个‘任务’没完成,他会不会——
曾绍不敢想。
张霆欲言又止,他十分清楚曾绍究竟有多在乎程总,那根本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可惜他不是医生,打的包票也不管用,所以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曾绍的肩膀,
“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处理一下。”
张霆刚出去,护士中途又跑出来问:“监护人还没到吗?!”
曾绍蹭地站起来,恨不得冲进去替程之卓受罪,“里面怎么了!”
护士看他虽然和伤者没有关系,但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对伤者的关心,于是一时心软道:“伤者情况不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曾绍一愣,似乎没听懂,“什么心理准备?”
“就是情况不太好的意思。”
说完护士转身回手术室,开门的瞬间,里面的仪器拉出一道分外刺耳的报警声。
张霆去找医生的路上正碰见下车的许应荣,于是三人一道赶回来,过了拐角就是手术室外的走廊,许应荣抬眸一看,忽然站住脚,
“他发什么神经?”
紧接着三人同时听见一道揪心的笑声,响彻长廊,笑得比哭还难听,引得众人心生好奇,但又不忍直视。
“不好!”
还是张霆反应过来,当先冲过去夺下曾绍手中的刀,那把折叠刀锋利却小巧,以至于离曾绍最近的吃瓜群众根本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血溅当场。
“你疯了!”
张霆直接把刀扔进垃圾桶,气到破音,“他人还在抢救,你这么着急下去等他?!”
“他不会活过来了。”曾绍说。
张霆看曾绍这副神神叨叨,以为他几次三番面对病危的程之卓,已经出现了类似精神失常的症状,“你怎么知道?医生都没放弃!”
“我就是知道!”曾绍语无伦次,但又笃定道:“就跟前世一样,也是这个时间点,然后他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那我不如先他一步过去等他!”
自刎不成,曾绍还想撞墙,张霆和几人合力拉住他,心里莫名一阵恐慌:“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别说张霆,就连许应荣一个握手术刀的,以前在学校敢和尸体并肩而眠的唯物主义战士,听见曾绍这番言辞也有点发怵。
此刻曾绍坚定不移地钻进死胡同,力道大得吓退周围一片人,张霆几乎压制不住,大吼道:“快想想办法!”
医生们这才反应过来给曾绍打镇定,只是一针下去收效甚微,几个人还是按他不住,于是张霆当机立断,“再打一针!”
医生忙摇头,“镇定虽然不是麻醉,但也不能乱打啊!”
张霆手臂渗血,此刻早已满头大汗,闻言他二话不说直接抢过来,有多少扎多少,先把这家伙弄晕了省事儿。
兵荒马乱之后,许应荣就看到曾绍双眸暗淡,成了一具枯萎的死尸,好像他不是睡着,而是如他所言地死去,化为腐朽。
几人把曾绍扛上转运床,原地等待护士协调病房,寂静的等待间许应荣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知道曾绍这是要自杀。
以前许应荣总是刻板地把曾绍和庄建淮一类的混蛋划等号,对程之卓的说法也始终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并不了解曾绍。
张霆翘起二郎腿,一掏裤袋又想起这里不能吸烟,于是转头看了眼昏睡的曾绍,笑道:“当年程总跳江,他带人追寻程总的下落,几天几夜没合眼,沿江一带都找遍了也不见踪迹,我们就劝他先回去休息,这么大海捞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抬头盯着许应荣,“那时他就是这么癫狂长笑,然后一头扎进冰冷的江里。”
听罢许应荣沉默不语,这倒是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曾绍,他隔着距离远远望过一眼,曾绍每天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与行尸走肉无异。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许应荣已经逐渐忘记当初那样痛不欲生的曾绍。
如果躺在里面的是舒方鹤,许应荣下意识捂住心口,原来只是假设都会好痛。
“我知道你讨厌曾总,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就是个混蛋,”张霆话锋一转,难得正经,“可他小小年纪就被卖到山村,刚逃出来又被赵恺拉进黑森林这个地狱,回到庄氏又被金主包养,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人掉包的真少爷,对方不仅替他享受几十年的清福,还害他再也见不到母亲…有时候设身处地地想,他或许已经尽力做到正常了。”
“那也不该,”
许应荣没说下去,他也说不下去,张霆说得对,曾绍从小在善恶混沌的灰色地带长大,掠夺和凶狠才是他的保护色,一朝回到人间,曾绍才有机会摸索着去做一个正常人。这样跌跌撞撞成长起来的人,又怎么苛求他像那些家庭美满,情感饱满的人一样,知道该怎么去爱?
这时护士过来带他们去VIP病房,张霆走前叮嘱:“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怕他随时会醒过来。”
然后张霆随曾绍来到VIP病房,医生给曾绍处理完伤口,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难怪几个人都按不住,这肌肉这么结实,抗造得很。”说着他瞥见张霆血迹斑斑的手臂,咋舌道:“你这看起来还更严重些哩,来拆了我给你重新清创包扎…”
没等医生给张霆包扎完,就有护士过来摇医生,说楼下普通病房的老人家属停缴费用已经好几天了,打电话人也不接。
“两个老人就他一个儿子,就算付不起医药费,也不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叹了叹气,住院部和急诊科一样写满了人情冷暖,有时候即便想帮也帮不进忙。
“就是说啊,”说着护士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旁边床的说,他们好像还有个女儿——”
她戛然而止,看了眼张霆,医生就说:“伤口包扎好了,有事按铃,这片有专人负责。”
医护走后,张霆只开一盏小灯,然后靠着沙发打盹,他怕曾绍忽然醒来,又怕错过手术室那边的消息。后半夜,窗外的鞭炮声小了些,他迷迷糊糊睡着,乱七八糟地做起梦来。
梦里全是边絮,冲着他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惊醒,耳边回荡着刚才那个小护士的闲话。
第89章
张霆回来的时候,正听见曾绍迷迷糊糊在喊阿文。他心里一惊,这么大剂量的镇定剂下去,要是曾绍还能在短时间内醒来,那还真算他天赋异禀。好在张霆过去一瞧,曾绍只是半昏半醒,是在说梦话。
“你也算能折腾了。”
张霆松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难得的睡意也一扫而空,张霆索性坐在床边处理堆积的事务,只是手机pad来回翻一轮,他越看心里越烦躁,然后就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家里。
集团事务繁忙,加上曾绍时不时安排的额外任务,张霆其实不常回家,只是边絮伤好之后始终疯疯癫癫的,他怕她回父母家有危险,就一直把她安顿在自己家里,请了护工和住家保姆一起照顾。
保姆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糊糊道:“先生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呀?”
往常每天下午张霆雷打不动都会来电询问,今天保姆以为张霆太忙就忘了这事,没想到过了零点也要打回来。
张霆赶忙看了眼手机,原来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半,他扶额道:“抱歉,忙昏了头。”
保姆笑笑,她知道张霆想问什么,直接说:“别的都好,就是小姐今天没什么胃口,两三个饺子就饱了,菜也没怎么动。”
听罢张霆肚子忽然跟着叫了声,除了下午啃的那半个面包,到现在他也是水米未进,这元旦过得真是鸡飞狗跳。
“她心情不好?”张霆问。
保姆打了个哈欠,魂飞天外,“也可能是午觉没睡好,所以晚上兴致不高。”
“哦,”张霆不敢再打扰,“那您睡吧,下次不会这么晚打回来。”
说完他要挂电话,保姆倒是清醒过来,“瞧我这脑子,刚忘了说,小姐下午问过您晚上回不回来,我说年底公司事多,您大概会很忙,她就没问下去了。”
“哦...”
张霆心里一动,难道她是在等自己回去?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概近墨者黑也成了变态。边絮现在和傻子基本无异,一个傻子又怎么会对别人有所期待?他也不该对一个傻子有任何期待,即便他从前有过。
“这两天确实忙,过两天再回家,有事及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病房霎时安静下来,张霆呆愣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保姆的那句话,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他下意识以为保姆还有事,一看却是许应荣。
“手术很顺利。”许应荣说。
张霆靠上椅背,“那就好。”
“不过术中出现好几次不明原因的休克,”许应荣话锋一转,“我想过两天等他情况稳定一点,转回协安我自己来照看。”
“好说,”张霆又坐直了,“时间不早,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反正ICU也不能守夜。”
许应荣顿了顿,然后问:“曾绍醒了吗?”
没等张霆回答,曾绍眼睛一睁,忽然从床上坐起。
…
“做噩梦了?”
忙到此时正要回房的顾胜朝冲进段克渊卧室,就见他坐在床上,两眼泪汪汪。
“没事,”段克渊衣衫松垮,抱膝坐着,眼睛越擦越红,“梦到小时候的事儿了。”
进门前顾胜朝隐约听见小弟口中大喊别打自己,他沉默片刻,道:“以后爸妈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段克渊点点头,一看床头时间,“哥你这么晚还不睡?是程总度过危险期了?”
顾胜朝摇头,“不过融资后三院的股份,他程之卓拿的大头,我原想用一个老陆堵住沈家的嘴,没想到他们硬要查下去——那就别怪我趁火打劫了。”
听这意思,顾胜朝是要先对何氏下手,可段克渊犹豫道:“哥,咱们一定要摘了何氏的招牌吗?”
顾胜朝看了眼段克渊,“一个程之卓也就罢了,要怪就怪他背后还有朱氏财团的助力,等哪天程之卓说动朱氏插手,那就来不及了。”
“可朱氏的势力盘踞在外,为什么她们插手就会没有转圜的余地?”段克渊问。
顾胜朝就不说话了,看着段克渊忽然笑起来,“小弟这是对公司的事有兴趣?那过几天,我带你去公司——”
“我没有这个意思,还有,”段克渊立即意识到是自己过界,转而低头请求:“哥,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已经回顾家了?”
顾胜朝眉头皱起,“为什么?”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段克渊胸口露出的伤痕,二话不说上手就扒。
“不要!”“这些都是什么?”
顾胜朝眼睛一暗,前胸后背手臂,数不清的伤口横七竖八,经年累月直到现在还十分清晰,当年这伤落在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难怪下午洗澡,他死活不要任何人伺候,现在还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已经回了家。
“谁打你?”顾胜朝绷着脸问,还有他的手。
段克渊摇头拢起衣服,“不记得了。”
“怕别人会说闲话?”顾胜朝胸膛起伏,“堂堂顾家二少,什么时候也轮得到外头的阿猫阿狗置喙?你别怕,谁也不敢!”
段克渊却说:“这个节骨眼,万一他们利用我做什么对集团不利的事呢?”
顾胜朝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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