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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寻等人尽管没有限制他的行动,却也派了两个人时刻形影不离的跟着。然而相比起监视者的严肃与紧绷,此人看起来倒是十分自在。白日里逛逛月川的集市,与路边树下的老人切磋棋艺,喝酒逗鸟,有时也会去到城郊看农民们种田,闲聊上一阵,回来后,还能赶上最后一场评书。
“他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些?”
跟着骆怀轩的侍从汇报完他一日的动向,冷嘉良还是没忍住,惊叹出声,声音里竟还带了些微不可查的羡慕。
“他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谈判的?”
孙寻与王九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疑惑。
“你说他与农民们闲聊,都聊些什么呢?”孙寻问。
“大约就是,问他们从哪里来,原本家在哪里,为什么来此处,过得怎么样,家里有几口人……还有这地里种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株苗大,那株苗小,之类的问题。”
“这算是打听哪门子的情报?”冷嘉良又忍不住开口。
“听起来倒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孙寻沉吟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依旧听不出什么异常。
“九姑娘,你怎么看?”
王九摇了摇头,骆怀轩的行为太过正常,正常到有些怪异,她实在是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也看不出,对于那天晚宴上自己做出的解释,他到底信了多少。
可话已出口,戏已开场,不论好坏,只要观众还在,总都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不论如何,先就这样拖着他也好。”孙寻见王九不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至少他人在我们这儿,萧国也就不会出兵。”
“嗯。”王九点了点头。
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不知道唐拂衣和苏道安两人如今到底身在何处,一连几日没有消息,可是碰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她走到窗边,漆黑的夜空中明月高悬,皎洁的光却躯不掉心头层叠地阴云。
然而,纵使孙寻等人试图挽留,骆怀轩依旧未呆多久,而是在第三日午前,告辞准备离开。
孙寻带着人将他送到城门口,临别的时候,这位终日“游手好闲”的萧国使者还不忘客气地道上一声:“多谢款待。”
“骆先生不必客气。”王九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表面依旧维持着自信的笑,“若是可以,我们也希望能与萧国友好相处,还望先生莫要受奸人蛊惑,山神之怒,恐不是我等凡人能承受得起的。”
骆怀轩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先是看了看孙寻,又望向王九。
玩味与慵懒之下,是凌厉又尖锐的锋芒。王九站在原地,感受那目光从头到脚的在扫视自己,就好像是一柄钢刀,轻轻松松就将自己的伪装刮得干干净净。
可她不能退,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勇敢大方的迎上骆怀轩的目光,与他对视。
骆怀轩似乎是对她的反应略有些意外,而后他略有些轻蔑地挑眉笑了笑。移开目光,望向城外的远处,似乎是在等着什么,片刻后,又像是略有些失望一般,将目光收回来,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王九几乎是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就无比确定地意识到,此人在月川装模作样两天,实际上对于自己那日所言根本就是半个字都没信!
“等……”
“九姑娘这出戏排的确实不错,喜欢的人应该不少。”
骆怀轩已经翻身上马,王九终于再忍不住,强壮出来的平静冷静与胸有成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希望下次再见,姑娘还能如此……”
“等等!”
王九呼吸急促,头皮发麻,上前一步拉住那马儿垂在身侧的缰绳。冷嘉良见她此举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拦,却被王九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挥开,摔在地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所有恐慌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她面色苍白,双目赤红,再顾不得其他,只是一味的无理取闹般急急开口,试图说服对方。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不信,你……你再留几日,再留几日!”
焦躁占据了她的大脑,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意识到,现下自己越是激动,越是极力想要挽留,便越是得以证实,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皆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骆怀轩目光冰冷,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侍从连忙上前,想要扯开这个看起来已经疯了的女人。
可王九怎么都不肯松手,那两人心中着急,下手便也不再留情面,眼看着王九的外衣都要被扯下大半,孙寻连忙也命人上前阻止,情况瞬间乱作一团。
不知是谁惊了马,只听得一声嘶鸣,骆怀轩座下那马儿猛地高抬前蹄,而王九的手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那缰绳缠住,现如今遭此变故,一时半会儿根本松不开。
她本身身形较小,体重也轻,被如此一甩,整个人翻身飞到空中。
凄厉地惊叫打破了嘈杂,数对漆黑地瞳孔中同时映出女孩飞起到空中地身影,无限放慢到几乎静止的时间里,忽有银光一闪而过,精准割断了缠在那姑娘手腕上的缰绳,而后擦着马儿脖颈上的鬃毛,死死钉入一旁干裂的土地。
没了牵制,少女地身体立刻被甩向空中,与此同时,不远处策马飞奔而来的女子一面将弓背回背上,一面踩上马背高高跃起,抬手揽过王九的腰,将她搂进怀中,如巨大的蝴蝶翻飞,又稳稳落回到马背上。
而另一匹白马与她二人擦肩而过,直奔向城门口,骆怀轩等人的所在之处。
剧烈颤抖的身体被紧紧抱住,王九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入目是苏道安微笑着地、满是温柔与关切地脸。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濒死的恐惧都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就像是溺水的鱼儿终于回到了温暖的水中,王九紧紧抓住苏道安胸前的衣服,嚎啕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不怕不怕……”苏道安一面抱着怀中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轻声安慰,一面抬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骆怀轩已经安抚好座下的惊马,也正望向此处。然而来不及多加打量,唐拂衣已经策马行至他身前。
“家主!您回……呃,您来了!”孙寻大大松了口气,有些惊喜的唤了一声。
唐拂衣向他微微颔首,转而又望向骆怀轩。
“骆先生对我家统领似乎很有兴趣。”她开口,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统领?”骆怀轩不得不将目光收回,他看了看另一侧直直定在地上的箭,又看向唐拂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唐拂衣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道:“抱歉,我家妹妹年龄小,为人处事也还没什么经验。今日是一时情急才会如此失态,还望骆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此次说来也是我的过错,进山时没有交代清楚,引得不明缘由之人误传才令先生被误导。接到信后本是即刻就该下山来与先生相见,然而下山时又遭变故,这才耽误了时间,倒是差点又要令先生误会。”
“我家小妹也是害怕先生因此再次误入歧途,毕竟青州之祸不过一年,我们孙氏虽受山神庇佑,却也着实不愿再见到无辜之人牺牲,先生大人有大量,想必可以理解。”
“无妨,孙家大义。”骆怀轩点点头,“说起来我也还要感谢这位九姑娘,若非她极力挽留,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见到家主的真容,还有苏统领这一手恐怕全天下都无出其右的箭术。”
他说着抬起手,掌心是断成两截的缰绳。
“现生过誉。”唐拂衣故意忽略了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也跟着陪了个假笑,“如今我人在这里,先生不如下马再谈?”
“不了。”骆怀轩耸了耸肩,“在下叨扰多时,再待下去恐生变故,见到家主无碍,便也安心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也好。”唐拂衣点点头。
侍从又拿来一条新的缰绳给他换上,苏道安此时也已经走到了唐拂衣的身边。
骆怀轩目光扫过苏道安和窝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姑娘,掉转马头,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唐拂衣。
“孙家主,我……”
他的声音不大,策马而去的时候起了莫名的风,掷地有声的马蹄令他平静的话语变得朦胧,也越发意味深长。
其余众人目露疑惑,唐拂衣却听清了那消散在风中的话。
“他说了什么?”苏道安行至其身侧,问了一句。
“他说……”唐拂衣望向苏道安的眼中尚有困惑,“他不信神。”
第180章 再见 “既然如此,我也写一封折子上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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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军营。
骆怀轩一路策马不停,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
士兵们早已接到了他要回来的消息,侯在了门口,接下他脱下得披风。
“骆总督,三位将军在中军帐中等您,说是有事要商议。”
“知道是什么事吗?”骆怀轩将马交给迎上前来的士兵,一面往帐中走,一面开口问道。
“听说是为了山神之事……”
骆怀轩的步子有片刻的停顿。
“呵。”他冷笑一声,“他们的消息倒是得的快。”
“……是。”那侍从听出骆怀玄声音中的不快,不敢再有多言。
中军帐前,几位副将原本正凑在一同议论着什么,见到骆怀轩过来,身子尽管是站直了,面上的敷衍与轻视还是难以蒙混过关,行过一个懒散的军礼,两人拉开帐帘,骆怀轩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这几个人,径直踏入帐中。
帐中三位将军纷纷站起,骆怀轩行至正中,转身面对众人,并不准备与这几位多废话:“诸位将军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总算是有一人先行开口。
“总督此番辛苦,听说孙家家主不在离城一事纯属谣传,不知是真是假?”
“真。”
“听说总督回来前,还与那孙家家主打了个照面?”
“是。”
“果然……那若是如此,月川……”
“月川如今兵力薄弱,外需内亏,即使是从离城调来增援,三年的损耗也尚未补足,此时进攻,必能一举拿下。若能攻下月川,离城便更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不等对方说完,骆怀轩便面无表情将其打断。
“可月川亦临近青城山,孙家家主如今人就在那里,我们若是发兵,必会触怒山神啊!”
“山神之说不过子虚乌有,诸位将军难道就要因此而错失如此大好时机?”骆怀轩冷声道。
“如何能说是子虚乌有?”其中一人急急开口,“当年我们便是信了这般鬼话,举兵攻城,结果上万将士,甚至连先太子都丧命于青州,身首异处,一直到现在,那些冤魂都还被埋在那青城山下,挖都挖不出来啊!”
“是啊!总督但凡是亲眼见过那场景,必然不可能如现在这般毫无敬畏之心!”
“是啊!若说是地震,那为何早不震晚不震,偏偏我们去的时候震?又为何偏偏那孙家人毫发无伤?这不是山神之怒还能是什么?”
“诸位莫急。”
相比起其他三人的紧张,骆怀轩明显冷静许多。
“我确实未亲眼见过崩塌时的景象,但曾去劫后地青州看过。临近内城的山体确实并无异常,但若是往内里深入,便可以看得出来,那山是横向开裂,这与古籍所记载的震后山体情状完全不同。”
“这……古籍或许也有未尽之处啊……”
“确实有这个可能。”骆怀轩点头,“但若是如此,临近内城的山体应当是与内部一致才说得通。”
“呃……”三位将军再次面面相觑,却明显能看出其中稍显年轻的一人已经有所动容。
“那……总督认为是为什么呢?”他试探性的开口。
“我猜……或许是一种威力极其强大的炸药。”骆怀轩转头望向那个提问之人,认真道。
“什么炸药威力如此之大?能把这一整座山都炸塌?”另一个稍年长些的老将军略有些不屑地开口道,“本将军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东西!”
“刘将军,这世上你不曾见过之事多了去了,难道没见过就一定不存在么?”骆怀轩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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