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出口,陆兮兮又再度哽咽。这位似乎永远都带着一副笑脸,乐呵呵地为唐拂衣和自己兜底地长姐,此时此刻,竟也被悲伤浸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苏道安明白她想说什么,径自开了口,“信上说,天亮后,这是我们年幼时一个不成文地约定。那时候母亲总要我早起读书,但我不爱看那些诗词歌赋,每每她喊我起床,我都会对她说,天亮后再唤我。”
“她总是不明白,缠着我问我天亮后是什么时辰。我便告诉她,夏为辰正,冬即巳初。”
“后来入了宫,这些话便不再说了。她字写的不好,却忽然给我写信,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她也知道我一定会相信她。”
陆兮兮吸了吸鼻子,又轻轻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凭她一人,究竟是如何拖延时间,让你们安全通过的。”
“并非拖延。”苏道安深吸了口气,“是提前。”
“什么?”陆兮兮愣了愣。
“这种计划,一般处于后方地士兵会根据前方地情况来进行决策,只要第一处发生了爆炸,那么后面自然也会跟着点燃炸药。”苏道安地声音无比平静,像是已经干涸了地溪流,只剩下一道毫无生气地土沟。
“在天亮前,第一处炸药就已经被点燃了。”
越是平静,越是悲伤。
冷嘉良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而姜照云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陆兮兮抬手抹去脸上地泪水,用力扯出一个比苦更难看的笑。
“我的……小姑娘……”
停留在面上的双手翻过来掩住了双眼,泪水溢出指缝,顺着手臂淌进衣袖,洇开大片地水渍。
“我家小姑娘……原来这么聪明呢……”
泪水流进用力咧开笑着地嘴巴里,舌尖一片腥咸。
“可是……可是……”
陆兮兮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弯腰蹲下,伸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泣不成声。
她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与自己商量,为什么走的这么急,半点都不肯回头。
可她也明白她只是去做了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也是一定要做的事。
她当然不会回头,因为她的内心无比坚定,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世人皆知苏道安是苏家的女儿,自幼从军,耳濡目染,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天生的战士。可世人却忘了,与虎狼同行者,又岂会为羔羊?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骗的傻丫头,她再聪明不过。
第203章 你是对的 “谁知道呢?许是因为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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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左嫣然轻蔑的一笑,“她聪明个屁!”
空荡荡宽敞的屋内,窗子开了小半,天光透过雪白的窗纸落到中央,女人披散着长发,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饮尽杯中酒,“咚”地一声将酒樽放到身前那块灵位前。
“我跟你说,那丫头可是傻的没边了!”
她的双颊微红,似乎是已经有些醉意,一面喋喋不休,一面又提起摆在一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杯。
“小时候,我最喜欢逗她玩儿了,那姓苏的不好骗,每次都跟我装傻。但她就是一骗一个准,我说啥她就信啥,被骗了还会帮忙数钱跟我说谢谢,可有意思了。”
“她脾气也特别好,苏道安给她解释,她有时候也听不懂,苏道安急了,她就道歉,说明白了,其实根本没明白,下次还是被骗。”
左嫣然似乎是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她略带些苦涩的轻笑了两声,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那灵位,而后再次一饮而尽。
咚。
“得,当年骗了她那么多次,这次也算是在她手里栽了一回。”
笑着笑着,女人又垂头流下泪来。
“不……”她摇了摇头,“怎么能说是栽在她的手里呢?怎么会是栽在她的手里呢?”
“两万精兵啊……”她双手撑地,俯身向前,凑近紧紧盯着那灵位,看似是生气,却几欲发笑,“两万精兵!整整五天!压不死孙氏六千残部!营地六百人被她苏道安带着二十一名轻骑一冲就散!”
“阿苏勒……”
左嫣然双手交叠,颤抖着搭在那木牌上,俯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手背。
“世人皆言,你是漠勒最后的猛将,没了你,漠勒再无力一争天下。”
“阿苏勒……我……”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哽咽着落泪,到最后,那些难以启齿的颓废,都化作压抑的呜咽,倾泻而出。
“我……我打不过她们……我……”
“我……我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
陈旧的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率先踏过门槛的是一根手臂粗的拐杖。
“倒是许久没见你这般失态了。”苍老的声音如龙钟落地,咳嗽声中带了丝沉重的戏谑,“确实是稀罕地很。”
门又被关上,苍白的光束随之又被阴影刮走,最终被隔绝在外。
左嫣然直起身,摸了脸上的泪,神色不善地睨了慢慢走近的哈兹姆一眼:“令伊大人此时不陪在大王身边,还有心思满城找我在哪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挑了个人去楼空的宅子,有特意选了个偏僻的屋子,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没想到却还是被哈兹姆逮了个正着。
而后者看着她一副极其不快的表情却似乎是心情不错,连带着精神似乎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咳嗽声都稍显雀跃。
“大王自有人照顾,可国师大人的戏,错过了这回,就不知老身还有没有命看了。”
他拄着拐杖走近站定,左嫣然这才发现他没有柱杖的另一只手上,竟然提着一坛酒。
“令伊大人来看什么戏?”
她抬起头,哈兹姆则是居高临下。
“猫哭耗子,假,慈,悲。”
四目相对。
左嫣然“噗嗤”笑出了声。
“没想到令伊大人对我中原的谚语也有所研究,只是不知,若是让阿苏勒听见您将他比作老鼠,会不会掀了棺材板出来打你。”
哈兹姆也笑了,他没有理会左嫣然装傻充愣的玩笑,只是定定看着左嫣然的眼睛:“倘若他跳出来发现那猫儿如今也成了耗子,不知是会先笑话你,还是会先打我。”
左嫣然脸上的笑消失了:“令伊大人笑话看够了就走吧。”她说着,有些无趣的挪开了目光。
哈兹姆并不在意她的无礼,自顾自走到她身边的空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只是他实在年事已高,柱着拐杖颤颤巍巍,花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做完了一整个动作,长舒了一口气,将那坛酒放到了面前。
“萧都爆炸,我方损失惨重,苏道安以左氏的信物作为交换,要求漠勒撤出萧都,让出南路,独自追杀萧安乐。这本该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可她一走,你便一意孤行,丝毫不谈我漠勒驻扎在此的营地如今也已经是形销骨立,摇摇欲坠。硬是从后方调来两万精兵,要趁这个机会讨伐孙氏。”
哈兹姆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讲,讲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
左嫣然曲肘抵着自己的膝盖,手掌托着脑袋,看向哈兹姆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戏谑:“哦,原来是吃了败仗,令伊大人来兴师问罪来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不仅是对漠勒,也是对你。”
左嫣然眉心一动:“大人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一方面,银鞍轻云骑主将不在,副将重伤,孙家家主孤立无援,这样的情况千载难逢,于是你集结两万精兵突袭,只要唐拂衣和苏道安一死,孙家便是群龙无首,孙氏如今的大片城池土地几乎顺理成章的就能全部归漠勒所有。而另一方面……”
哈兹姆顿了顿。
“只要有战争,就必然会有伤亡,你深谙此道。因此,在对孙氏发起猛攻的同时,也是刻意的在削减那些由阿苏勒亲自训练培养起来的,誓死效忠于漠勒王室的精兵良将。”
左嫣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而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也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颇有些慵懒的眯起眼,似乎是在等着哈兹姆继续往下说。
“余下的漠勒士兵大多数是在东进的过程中收编,这些人对漠勒王的忠诚度并没有那么高,大多只是当兵打仗吃饷。而此次若能将孙氏这条大鱼拆吃入腹,漠勒王年纪尚小连字都不识几个,这些人自然是对你这个真正说了算的国师更为信服。”
“再加上左氏的信物能召集到的旧部,若非是此次意外战败,一个小小的国师之位,可还能装得下你的野心?”
左嫣然安静又认真地听哈兹姆讲完,歪着脑袋嫣然一笑。她直起身子,将原本摆在阿苏勒灵位前地酒樽挪到哈兹姆地面前,又拿起自己地杯子,轻轻碰了碰。
“大人,喝酒。”
哈兹姆看着她一饮而尽,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地酒樽。
“这是先王的酒樽,我如何能用?”他开口问道。
“谁让他人死了呢?”左嫣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伸手,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哈兹姆地肩膀,“我跟你说,这酒樽若是有多,那分给死人一个也是无妨,但若是不够,那就还是得先紧着活人用才行。”
哈兹姆斜眼看她:“先王与你有救命之恩,生前亦待你不薄,如今他方才故去两月不到,你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
语似质问,可那声音,比起斥责与愤怒,更多倒像是意味深长地试探。
左嫣然垂眼看着空空地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许是因为我想要,又恰好发现自己的确有一争之力。”
“反倒是大人您。”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身子,看向哈兹姆,“你既然早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又为何不早些揭穿阻止我?”
“谁知道呢。”哈兹姆一个头发花白地老人也学着左嫣然地样子耸了耸肩,佝偻的身体僵硬而迟钝,格外滑稽,“许是因为我老糊涂了吧。”
左嫣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答,她微微一愣,而后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喝酒,大人!喝酒!”她一面说着,一面又给自己倒了满杯,清凉的酒水溢出来淌到地面上,沾湿了裙角也浑然不觉。
哈兹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响彻真个屋子地笑声给逗乐了,也笑呵呵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面前地上的酒樽,轻轻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慰叹。
“好酒!果然是好酒!”头发花白的老人高兴的拍了拍手,“来,尝尝我带的这坛!虽说是不及漠勒的酒烈,却也颇有这沐云城独特的味道。来,我给你满上。”
“臭老头,你该不会在这酒里下了毒要与我这个妖女同归于尽吧?”左嫣然看着哈兹姆的动作,忍不住打趣道。
哈兹姆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酒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
“你这死丫头,记仇记一辈子?”他笑骂了一句,“那时你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女子,刚来我漠勒就把阿苏勒迷得团团转,我多有劝诫,那臭小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非说要娶你为妻。你说,你不是妖女还能是什么?”
“哧。”左嫣然笑了一声,“是啊,那时你还是个有力气跪在大殿外请命,要大王砍了我的脑袋的臭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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