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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军与轻云骑曾是北萧的两支护国军,苏家世代武将累世功勋,先祖的开国之功不过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何氏尽管稍有逊色,但也绝不是靠着旧功劳坐吃山空之人。如今两军合兵,再加上孙氏,更是不好对付。”
“如今我们与孙氏已经撕破了脸,日后在想合作恐怕是难上加难。我亦明白如今的漠勒集合如此之多的兵力有多么危险,也必然有所损失,但若不趁着苏道安不在的这个机会勉力一搏,背水一战,将孙氏彻底歼灭令其翻不了身,日后恐怕是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若苏道安成功将萧安乐杀死,此事传扬出去,谁不赞其一声大义,介时天下英雄尽归孙氏麾下,又焉有我漠勒的立足之地?”
“若就此止步,那我们当年离开西域的意义是什么?他日我们到了地下要如何对先王交代?大王又有何颜面回头去面对他后方的万千子民?”
阿苏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那半跪在地上的斥候,见到他的目光中满是战士的坚毅与决绝地信心,沉默半响,还是垂下头,是紧紧抓着小漠勒王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传令哈尔勒,暂不追击,联合其他队伍,四面围合。”
“是!”
斥候领命离开,左嫣然侧身,向小漠勒王弯腰行了个礼。
“请大王与令伊大人待在此处,臣前去看看情况。”
这一礼恭敬也简单,可那年仅三岁的小漠勒王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左嫣然,整个人直往阿苏勒身后躲。
“大王。”阿苏勒侧过头,有些无奈的皱眉道,“不可如此。”
“唔……”小漠勒王听出了阿苏勒声音中的责备,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抬头刚一对上左嫣然的目光,又立刻心虚的移开。
“你……你去吧!”
他故作镇定,左嫣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答了声“是”,转身离开。
“臣也同去。”
骆怀轩也行了一礼,转身,十分自然的跟在了左嫣然的身后。
帐外已经有人备好了快马,见左嫣然过来,识相的退到一边。
“这小漠勒王到竟是半点没有先王之风。”骆怀轩跟着左嫣然一同翻身上马,揶揄了一句。
左嫣然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地卫兵,确认这个距离对方听不见自己说话,才一面策马往前走,一面轻微颔首:“他更像他的祖父。”
“哦?”骆怀轩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阿苏勒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记得了。”左嫣然丢下一句话,策马而去。
骆怀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的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扯缰绳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到了前线,上了楼车,战场上的景象几乎一览无余——孙氏营地被漠勒的军队团团围住,西北处粮仓的位置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火光。
已是黎明时分,阴沉沉的天色却不见丝毫阳光的影子,这场仗打到第三日,那被歼灭的三千精兵,似乎已经是孙氏最后的挣扎。
“如今看来,只要图兰能再拖住援军两日,结果应当是没有什么悬念了。”骆怀轩开口,“不过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听说昨日写完信之后就不知所踪,此事你当真不管?”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而她志不在此,强留不住,何必多管。”左嫣然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屑,“何况事到如今,凭她一人难不成还能翻了天不成?”
“也是。”骆怀轩点点头,“不过即使我们拦下了那封告知其叛变的书信,孙氏那边也还有别的书信送到,明明是同一阵营的两人却分开写信,她应该也会有所怀疑?若是……”
话音未落,隐约听到一阵连绵地声响,他忍不住转头,果然见到远处昏暗的天光之下隐隐约约地山峰正在缓慢坍塌。
远观似尘,近临为渊。
身处其中者,恐性命难保。
左嫣然收回目光:“她会相信小满。”
骆怀轩听出她声音中的那一丝落寞,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原以为你会将剩下的炸药用在孙氏营地,毕竟若是如此,我们这一战根本用不了五日这么久。”他似乎是有些遗憾,“可惜了,一代名将。这位苏统领看起来也算是你的旧友,没想到国师大人竟当真半分情面不留。”
“当年她助我离开皇宫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今日的觉悟。”左嫣然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更何况,她杀了萧安乐,得尽天下民心,这样的好名声,只有按在死人身上,才能为我所用。”
“是你,还是漠勒?”
左嫣然猛地回头,却只见后者争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弯弯地眉眼间满是欣赏与不加掩饰的野心——
她曾经在镜中见过类似的目光。
“是我,也是漠勒。”左嫣然一下子就能想明白骆怀轩的立场,“是时候了。”
她又平静下来,左手执起放在手边的令旗,向前用力一挥。
进攻。
急促的鼓点在灰蒙蒙地天空下织成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如蚂蚁般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向前爬行,仿佛一头深渊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这位于中心的最后一点生机吞噬殆尽。
而吞噬到一半时,推进的速度明显又变得缓慢。
滚滚雷云流转过一片又一片,寒风卷起被踏碎的枯草,杀声震天却推不倒高高地楼车,——面对漠勒的上万精兵,孙氏的顽强依旧远超预料。
“看来还是要费些功夫,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啊。”骆怀轩的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淡定,眉心不知何时已经拧紧成了一个深深地川字。
“负隅顽抗!”左嫣然目光晦暗,咬牙切齿,“即使他孙氏是猛虎,如今也不过孤虎,如何能抵得过我漠勒的群狼!”
己方的损失已经远超她的预料,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愈发浓重的不安。
即使……即使是……
一声惊雷,像是当着她的头顶劈下,击碎了她面上强装的镇定,以及心中的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如梦初醒,她仿佛听到有人隔了一层雾气,慌慌张张地呼唤。
“国师……”
“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不好了!出事了!她们攻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她回身,一把揪住刚刚才爬上楼车的士兵的衣领,“谁?谁攻过来了?”
“是……是……”那士兵像是被她如此狰狞的面容与严厉的声音吓到,越发急促的呼吸下,声音也变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是……是轻云骑,轻云二十四卫!是苏道安!她们偷袭了我们的军营……”
接下来的话已经无需再听,左嫣然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粮仓处燃起的熊熊大火。
抱着一举拿下的决心,漠勒几乎全军出击,可哪怕如此,留守在营地能作战地士兵仍有近六百人。
六百人,却竟然挡不住区区十数轻云精骑!
小漠勒王尚在营地,更致命的是,一旦这方营地被截断,如今的形式将即刻被彻底逆转。
瓮中捉鳖,到底孰为瓮,谁又是鳖?
“传令,全军撤退,回营护驾!”
左嫣然顾不得深究苏道安为何还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此,孰轻孰重,不难判断。
她飞速下了楼车,翻身上马。
“都跟我走!快!”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人已经飞奔而去。
越靠近军营,越能看得清其中混乱的状况。哀嚎声此起彼伏,逐渐清晰,横在路上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刃绊住马儿的脚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漠勒王与阿苏勒所在的大帐被将士们死死护住,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
左嫣然冲进帐子,便听到阿苏勒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名女子半跪在他身边为他顺气,而小漠勒王正拉着那女子的衣裙哇哇大哭。
那是最初漠勒与萧国合作时被萧安乐送来漠勒和亲的公主,也是如今漠勒王的母亲。
“萧清尘!带上大王跟我走,快!”
顾不得其他,左嫣然冲上前去,二话不说转身跪在阿苏勒面前,“令伊大人,上来!”
阿苏勒似乎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微微一愣,又被左嫣然催了一句:“快啊!愣着做什么!”
“我来吧。”骆怀轩在此时赶到,见状适时地主动接过此事。
左嫣然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客气,萧清尘已经将小漠勒王抱了起来,几人快步出了大帐。
然而……
那是苏道安么?
满身杀气,双目赤红。
浓血黏稠顺着刀尖滴落,金弓上五色的宝石泛出恶鬼般的幽光。
那是人是鬼?
不经意间隔着重重人群四目相对,左嫣然只觉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会杀了我。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不可遏制的浑身颤抖,四肢僵硬到无法活动。
她看到她拔出插在不知是谁身体里的轻刀,滚烫的鲜血溅起比一人更高,遮挡了视线,下一刻被一支羽箭刺穿,锋利的箭头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放大。
避无可避。
第201章 暴雨 这场滂沱大雨中,没有人幸免遇难……
可是有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尤其刺耳,左嫣然听见自己“砰砰砰”地心跳声,而后,一个颤抖着的,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被强硬的塞到了她的怀里。
“走……快走……”
鲜血自萧清尘的嘴角留下,又在某个瞬间在忍不住,喷薄而出,染红了牙齿,顺着下巴滴落,弥漫到脖颈,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
左嫣然无力的双手几乎要抱不住一个三岁的孩童,她死死盯着萧清尘,看到她已经逐渐开始充血的眼睛里流出欣慰的笑。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又是“噗嗤”一声闷响——第二支箭,直接贯穿了女人的身体。
萧清尘向前踉跄了半步,鲜血倒灌上她的咽喉,她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可依旧稳稳的站着,灰色的天光洒下单薄的阴影,娇小的身躯倔强又稳定地想要护住些什么。
“走了!”骆怀轩一把扯过左嫣然地手,拉着她飞奔向早已经准备好地快马。
两人一前一后,左嫣然最后又回了一次头,萧清尘的身躯无力瘫倒在地,她的身后,苏道安依旧死死盯着自己,正要追上前来,却又被其他士兵拦住了去路。
于是她毫不犹豫,挥刀砍下冲在最前方一人的人头,又面无表情的将刀递进零一人的胸口,再抽出。
左嫣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道安——残忍,麻木,疯狂,恨意横生,杀气浸骨。
像是炼狱中爬出来寻仇的修罗恶鬼,无数蝼蚁前仆后继,全都化作她刀下的亡魂。
平整的切面上喷出鲜血,跃过层层人群,划过老远一段距离,落到左嫣然那漆黑满是惊恐的瞳孔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很快就将苏道安包围其中,再看不见。
可那血,却越发滚烫,不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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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每次出去都不带我,明明我也可以帮上小姐的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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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道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
头脑昏昏沉沉,眼前猩红一片,到最后北斗支撑不住浑身的伤跌倒在地,她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断了的腿,一步一步的想要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世界空空如也,她只是感到悲伤,感到痛苦,在某一个举刀的瞬间害怕到极点,而后温热的液体划过干燥的皮肤,腥气在每一根紧绷地神经上轻拢慢捻,孤独亲吻着一道道或新或旧的疤痕。
她只是想要杀人。
也渴望被人杀死。
所有人都该死,包括她自己。
于是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不断的挥刀,挥刀,挥刀。
箭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空如也,头甲滚落,长发散落,□□涸的血黏在一起,乱作一团。
直到有人自身后将她紧紧抱住,隔着残破的盔甲,一声“涉川”,钝刀哐当落地。
那场从黎明憋到现在,迟迟不肯落下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没事了……涉川……没事了……已经没有敌人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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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雨水噼里啪啦拍打在萧都城中成片的废墟,饥肠辘辘地孩子缩在母亲的怀里已经没有了大哭地力气,瘦骨嶙峋地老人仿若惊弓之鸟,随意找了块支撑的木板挡住头顶,就好像紧紧地闭上双眼,一切就都不过噩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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