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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黑暗中似乎有人感受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过来,苏道安连忙别过头,避开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而下一秒,她听到“啊”的一声压抑着慌张的惊叫——那是冬至的声音,她是二十四卫中胆子最小的姑娘。
苏道安第一眼看到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小寒的怀里,手中紧握着短刀,只露出一只眼睛,惊恐的望向自己的后背。
“怎么了?”
秦玉鞍“怵”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她同样注意到了众人异常的目光,于是也转过头,几乎是和苏道安同时看到了不远处的浓雾中一团漂浮着地,诡异地青色火焰。
“鬼火?”秦玉鞍蹙眉,“这种山里怎么会……”
一阵清脆的银铃声隔着迷蒙的雾气传过来,苏道安的心与那火光一同随着那铃声轻轻跃动了一下。
几乎是鬼使神差,她顾不得秦玉鞍的阻拦,快步走上前去,浓雾自她身侧散开,规律响起的铃声伴着几道人影越发清晰,待到第三声铃响落地,苏道安终于看清了那火光下的景象——
一行五人排成一排,前后各两人皆披着宽大的白袍,巨大的兜帽遮住无力低下的头颅,双手无力垂在身侧。两根手指粗的木棍自腋下穿过,唯一露在外头的双手的皮肤在清冷火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黄色,贴地的风吹起轻飘飘的衣摆,原本该是双脚站立的地方如今却空空如也。
那是四具被特殊处理过的尸体!
苏道安深吸了口气,望向中间扛着竹棍的唯一一个活人,而那活人也正瞪着眼睛惊恐地望着她。
“你你你……”
“顾道长?”
异口同声。
苏道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而顾长清同样难以置信。
秦玉鞍在此时赶到苏道安身后,见两人这副模样,大约也是猜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看起来十分年轻地白袍道士。
“你是那个那个谁……”顾长清支支吾吾。
“苏道安。”苏道安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许多年前,就是在这扰月山中,我与我的朋友承蒙先生搭救,不知先生可还记得?”
“啊……记得记得。”顾长清连忙点头。
苏道安地目光扫过他身前身后扛着的四具尸体,“先前听闻道长现在成了一名赶尸人,如今看来不假。”
“是。”顾长清点点头,“我原本已经走完了最后一趟,但这四人是在去往南边地路上被那正在逃亡的萧帝地部下所杀,我沿途拾到他们地尸体,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就这样曝尸荒野,便想着再走上一趟,带他们地尸体去往南边安葬,也算是了却了他们生前地夙愿。”
“倒是你们,为什么会在……”
“我们正是为追杀萧帝而来。”苏道安焦急地打断了顾长清,几句话讲清楚了前因后果,“先生比我更熟悉此山中地形,不知可否为我们引路?”
“啊……”顾长清似乎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苏道安的话,而后,他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天公不愿相助,那便让我来送你们一程吧。”
他说着又将那泛着青黑的火焰灯挂起,苏道安连忙招呼众人,跟上他的脚步。
山中的雾气丝毫未有散去的意思,一行人在山中兜兜转转,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黎明时分,透过稀疏的树木的缝隙,众人终于见到了不远处矗立在巍峨的景山断崖与扰月山之间的青崖险关。
而不远处正往青崖关策马而来的一队约莫百人中,位于中间的那位,即使如今为了低调布衣加身,苏道安依旧一眼便能认出她的模样。
萧,安,乐。
她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多谢道长相助,他日若有机会,涉川必有报答!”
她说着,不等顾长清回答,抬起手的时候,其余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姐妹们!我们上!”
一声令下,十几道人影同时自山坡向下急冲——这样的坡度对于轻云二十四位卫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战马的嘶鸣与蹄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仿若千军万马,大军压境。
山坡上,树林边,徒留一人四尸凝立无言。
顾长清将那竹架架在地上,垂头向下,看那那十几个身披玄甲的身影如同一柄柄利刃从不同的位置刺入本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十分惊慌的队伍。于是人群溃散倒地,黑影渐渐连城一片,如同一团轻飘飘的乌云,聚拢在一起,也不知是在哪一个走神的瞬间,就变成了骇人的猛兽,仗着血盆大口,将一切好的坏的,活的死的都吞噬殆尽。
明月未晞,旭日初升。
旭日越不过青崖关的城墙。
混乱中,有一人一马冲出人群,近乎疯狂的往城门口飞奔而去,然而还未跑出几步,那遍体鳞伤的马儿终于坚持不住,腿下一软,侧倒在地。
马背上的人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下,又挣扎着爬起来。背着金弓的姑娘手持轻刀冲出人群,这一次,两道目光终于撞在了一起。
所有的嘈杂都散了个干净,诺大的天地间似乎只余下她们二人。
萧安乐忽然笑了。
苏道安却心中一紧。
她见过那样的笑,在千灯宫中,自己双手的手筋被挑断,女人的白衣被自己的鲜血染得通红。萧安乐揪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抬头与其对视的时候,脸上就挂着这样的笑。
残忍而疯狂。
手腕处的旧伤好了不知道多久,现下却莫名又开始发烫,痛到麻木。
苏道安觉得自己的双手乃至浑身都有些颤抖,她取下背上的长弓紧紧握住,感受到弓身上传递而来的力量,忽然明白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萧安乐轻蔑的瞥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未说,就像是根本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转身,自顾自地,一瘸一拐的往那城门走过去。
她的腿似乎是已经断了,可那背影依旧无比坚定决绝,就好像是虔诚的信徒,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理想中的桃源。
苏道安在她身后将金弓拉满。
巍峨的城墙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风过山谷,撞在紧闭的城门上,呜咽回响着的,不知是谁的哭声。
秦玉鞍拔出最后一刀,顾不得温热的血溅上腰间的衣料,只是默契地转头,与其他所有人一起,望向萧安乐的方向。
这是绝对不会射偏的角度和距离,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却缓缓垂下了双手。
萧安乐又踏出一步,数道银光自城楼上落下,如流星破空,击碎了最后一声叹息。
从此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苏道安抬起头,背光的角度令她看不清城楼上众人的表情,但是她知道,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
那些箭也正对着自己。
“统领……”秦玉鞍走到她的身边,“再往前就进了对方弓箭手的射程,我们要回头了。”
苏道安目光略有些空洞,缓缓下移,落到不远处仰面躺倒在地的女人上,十几支箭插在她的身体里,也不知是哪一支要了她的性命。
就像是惊涛骇浪冲进一望无际的沙漠,她沉默片刻,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问秦玉鞍:“还有火石么?”
“有。”秦玉鞍点点头。
苏道安从玄甲下班的缝隙间扯出内里的布料,用力撕下一块来,绑在箭头上,而后再次张弓。
秦玉鞍会意,为她点燃了那块布料。
火焰划过,空气中留下一道朦胧的焦痕,精准的落到那具了无声息的身体上。而后那光啊她雀跃而起,像是这被死死压住的阴影中唯一的叛逆,越发热烈,越发疯狂,越发孤独。直到第一道阳光溢过青崖关的城墙,阴影被一点一点驱逐,阳光下狂舞的灰烬渐渐变得冰冷,最后,平静的,缓慢地落了地。
“走吧,我们回去。”
苏道安感受到城楼上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却没有再看一眼,只是转身上马,径直离开。
其余人跟在她的身后,那跑入阴影中的模样,就像是在逃离那逐渐蔓延过来的阳光。
“呼。”山坡上,浓雾散去,顾长清又扛起了竹架,“看完了,该走了。”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一个“人”的肩膀:“虽然这本不该是最后一趟,但现在看来也不算太亏,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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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是顺流而下,回时却是走不了水路。
一行人一路策马北上,比来时多花了整整五日,夕阳西下,眼前是最后一座高山,南北峰之间有山隘可以通行,不过半日便可翻山,翻山后再半日,便能到萧都城南。
苏道安下令在此处休息一夜,而两封书信却几乎同时被送到了她的手中。
一封与先前的信一样,由金乌送来,另一封则是一只不知名的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到苏道安的肩头。
“斥候来报,漠勒剩余的炸药并没有留在军中,很有可能被搬到萧都山中埋伏。回来的时候千万莫要翻山,绕山而行更为稳妥。”
葛柒柒读完,将信递给苏道安,却见她蹙眉看着那封陌生鸽子送过来的信,眼中似乎是有些困惑。
“怎么了,统领?”她问道,“是谁寄来的?信上写了什么?”
“是……”苏道安抿了抿嘴,看向葛柒柒的眼睛里尚有疑惑,“是小满的信。”
“小满?”葛柒柒也愣了,“小满写信说什么?而且她为何要单独与你写信,莫非是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唐拂衣?”
其余人注意到此处的异常,也都聚集了过来,苏道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将手中的信递过去,葛柒柒看完,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沉默着递给下一个人,于是一个传一个,很快,众人都看清了那上面极简单的一句话——
“漠勒聚集两万精兵欲袭萧都城北的营地,情况紧急,急需支援,待天亮后,望小姐速归。
——小满。”
歪歪扭扭的笔画,略有些抖动的边缘,以及那个极具特色,难以模仿的签名——不仅仅是苏道安,所有人都一眼就能认得出,这正是小满的笔迹。
第200章 进攻 “当年她助我离开皇宫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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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左翼损兵两千,歼敌两千,但我方弩队已占据敌营西侧高地。”
“让弩队原地待命,派人留意西侧动向。”
“报!图兰将军于伏虎坡拦截孙氏北路援军,双方交战,略有焦灼。”
“不必急于求胜,拖住便可。”
“国师大人!中军破阵,敌方前锋队伍退逃,副将阵亡!哈尔勒将军让属下来请示,是否继续深入追击?”
“我方损失几何?”
“大约三千人。”
“嘶……”站在一边始终不发一言的骆怀轩终于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声慨叹。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漠勒中军人数少说也有七八千人,孙氏营地兵力总共才不过一万。如此实力悬殊,败退之下仍能重创敌军——对方的实力或许远不止他们的所知所想。
“敌方主将……咳,咳咳……是……是谁?”
阿苏勒双眉紧皱,嗓音干涩,一句话问的太急,重重咳嗽起来,双手紧握着座椅把手想要站起,却还是无力的坐回了椅子。
他已经太老了,花白的头发已见稀疏,干涩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断木上来回摩擦,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倦怠。
年仅三岁的小漠勒王站在他的身边,见状连忙伸出双手,紧张地抓住阿苏勒的衣摆,奶声奶气地唤了声“老师!”。
“无事,大王无需担心。”阿苏勒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漠勒王的头,安慰的声音中满是慈祥。
骆怀轩往这边看了一眼,而左嫣然却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是俯身,自顾自地将代表漠勒地小旗子插到沙盘上对应地位置。
“是惊蛰。”那斥候回报。
“惊蛰?”阿苏勒抓着座椅扶手地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不是前阵子方才……咳咳……方才受,受了重伤,如今……这才,才几日,竟然就又能……”
“回……回令伊大人,孙氏前锋主将确实就是惊蛰。”
阿苏勒似乎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泄了气一般靠到椅背上。
“如今令伊大人还觉得我执意要在此时与孙氏开战是不明智之举么?”
左嫣然直起身,看向阿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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