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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宫门口翻身下马,将蓑衣脱下搭在马背上,又取下悬在马上的包裹,剥了好几层包装,才取出里头的一个小盒,交给候在一边的士兵。
萧国皇宫中的建筑比宫外的更坚固,同样被大火烧过,许多殿宇虽然已经看不出形状,但内里打扫一下依旧勉强可以使用。
那斥候快步穿过长廊来到正殿,通报过后,很快就被传召。
“禀家主,青州城中依旧是一片荒芜,并未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按照您的要求从青州带回来的泥土已经派人带去给冷大人了。”
“另外,漠勒军中已经挂了白,漠勒王身亡一事,想来实属。”
“好,辛苦你了。”唐拂衣坐在主座上,她的身形还略显无力,苍白的唇色和有些浑浊的眼睛,无一不显出其病态。
斥候应声退下,唐拂衣曲肘撑在座椅的把手上,低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却还是揉不开那一团愁绪。
“我一定要去。”
苏道安最后趴在她床边说的话依旧在脑海中徘徊,五日过去丝毫不见散,反而越发清晰。
“轻云二十四卫的名号与信念传承了百年,绝对……绝对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临时安装起来的帘帐挡不住九月末从的寒凉,深沉而颤抖的叹息,也消散在了这瑟瑟的秋风之中。
“我今日早晨去探望了一下惊蛰,她恢复的不错,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坐起来没什么问题了。”陆兮兮说着,又忍不住感叹,“只是没想到,漠勒王竟然真的……他们这也算是作茧自缚了。”
唐拂衣低着头没有说话,陆兮兮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会儿,又道:“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已经下船了吧。”
唐拂衣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嗯”字,而后又再无了下文。
陆兮兮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过忧心了,昨日不是才刚收到金乌送回来的信么?况且山林地形正是轻云骑之所长,她们不会有事的。”
苏道安此次出发只带了轻云二十四卫,除了伤重的惊蛰,秦铁衣与并不擅长战斗的小满,其余二十一人全数出动。她自己给出的理由有二,一则为了不引人注目,二则也为了能加快追赶的速度。
可唐拂衣却十分清楚她没有说出口的,却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如果失败了,至少不会对孙氏造成太大的损失。
“罢了。”她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想都从脑袋里甩出去,“事已至此,若只是在这里唉声叹气,那才真是无颜见她了。”
“走吧,去看看冷嘉良钻研出什么没有。”她说着,率先抬脚向前走去。
“哦……诶,先前病秧子一样火急火燎的安排,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你把冷嘉良喊过来干什么?还有你让人从青州带泥土做什么?”
唐拂衣身体尚未好全,走的很慢,陆兮兮两步就到了她前头,转过头来看着她倒着走。
“是青州山中爆炸中心附近的泥土。”唐拂衣纠正道。
陆兮兮愣了愣,脚下停了片刻,唐拂衣便又走到了她的前头。
“你怀疑这次萧都城中的炸药与当年炸山的是同一种?”她连忙又追了上去,“可是你不是说孙氏那批炸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制作方法早就已经失传了么?”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唐拂衣本是因着身上的伤,说话慢吞吞地,现下听起来却反倒是越发显得冷静而胸有成竹,“自那次青州爆炸之后,世上再也没有出现类似威力的炸药,这说明配方失传一事不假,可前几日萧都出现的炸药,其威力之大,相信你也有见到。”
“如果是自己制作炸药,试错的成本太高,需要消耗的材料与时间也太高。西北这一片,有能力制作的只有我们,漠勒以及萧都。但是漠勒这几年战事不断,应当是没有这么多钱投入,萧都若是真的研制出来,也不必等我们兵临城下再拿出来与我们同归于尽。何况新研制出来的炸药应当是需要不断改良,不太会一问世就如此惊艳,如此想来,仿制更为合理。”
“青城山中的炸药虽然已经全部炸毁,但仍有许多残余散落在泥土中,若是有懂这些的人取了这些回去研究,想要还原配方并不困难。”唐拂衣说着,似乎是有些累了,靠在身边的柱子上喘了口气,“昨日与今日午前我去百姓处了解了一下城中爆炸的具体情况,萧都皇宫仅仅起火,而市井之中,应当一共是十三声。”
“如若是漠勒军中有人还原了配方,又根据这个配方制作了炸药,出于想要将我们困死在城中的目的而赠与了萧都,那么他们自己所留下的一定比送出的更多。”
唐拂衣说着察觉到一丝异常,直觉使然,她抬起头,果然见到陆兮兮微微张着嘴,一副呆呆的模样,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般,瞪大眼直直盯着自己。
“怎么了?”唐拂衣蹙眉,“有哪里不对么?”
“……”陆兮兮闭上嘴,有些僵硬的咽了口口水,“那……那倒也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前日方能下床走动,我想着你精神不好便也没多问什么,没想到你这两日不到竟然想了这么多事……”
“只是未雨绸缪。”唐拂衣又垂下头,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胸口顺气。
“那你都分析出来了,还特地找冷嘉良来一趟做什么?”陆兮兮问。
唐拂衣平静了一会儿,解释道:“我想知道她手中大概还有多少炸药,知道了数量,才能推断可能会用在何处。”
“这……”陆兮兮又是一愣,“这是能推断的么?”
“不知道,试试吧。”唐拂衣摇了摇头,“冷嘉良曾经当过典狱,类似的事情他比较了解,或许能从残余中看出些成分,再通过这些成分获得的难易与途径……”
“这法子没那么可靠,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一试了,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坐以待毙?”陆兮兮觉得唐拂衣每一句话都再她的预料之外,“你的意思是漠勒会在这期间对我们有所动作?”
尽管孙氏此次遭到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蚍蜉撼树焉能容易?
“可是漠勒才刚没了王,幼子上位,自己国家内部的事情难道处理起来不需要时间?还有空对外开战么?”
“……”唐拂衣没有立刻回答陆兮兮的问题,只是沉吟片刻,反问她::“你觉得左嫣然是什么样的人?”
陆兮兮见状,也转身坐到了她的身边,双手撑着椅子仰头思考起来。
“嗯……漠勒既找到了你,想必在那时候也已经找到了阿苏勒,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彼时的阿苏勒就算没死应该也就差一口气了。”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难听。”唐拂衣忍不住插了一嘴。
陆兮兮没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差不多那意思,当王的都快死了,漠勒内部不仅没有动乱,反而还能有条不紊的进城,这足够说明其内部,大家对这位国师都十分信服。”
“从安善寺到漠勒,再到如今的国师,我虽不知其中经过,但想必是个厉害的人物。”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如果说退出萧都让出南路是她最后的让步,那这样的人,有涅槃重生的魄力,也有争雄天下的野心,又怎么会真的就这样乖乖等着萧安乐被杀死?”
“什么意思?”陆兮兮不解。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她,我会趁这个机会解决孙氏,虽然有风险,但苏道安不在,惊蛰重伤,对我而言这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唐拂衣语气平淡,面无表情,“或者……”
唐拂衣忽然停顿,陆兮兮同时噤声,两人皆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同一个方向——
走廊尽头的转角,有个一个身影略有些慌张地一闪而过。
“小满?”
陆兮兮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但那慌张又凌乱的背影和脚步,实在是很难认错。
“她为什么鬼鬼祟祟听我们说话?”
唐拂衣的收回目光,却只是看着地面。
“或者,杀了孙家家主,孙氏群龙无首,我再扮演一个正义者将叛徒处决,如此便可以兵不血刃,将孙氏的一切都收入囊中。”
她声音冰冷,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不可能。”陆兮兮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小满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唐拂衣抿了抿嘴,散落下的头发掩过了她眼中的晦涩。
“我今日午膳的点心里,被加入了致死量的砒霜。”
“什么?!”陆兮兮一个箭步就冲到唐拂衣身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静默片刻,唐拂衣轻喘了口气,她似乎是用极短的时间做足了准备,才终于抬起头,正视陆兮兮的眼睛。
“膳房的人说,那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她声音略有颤抖,就好像突出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涉川每次出门或是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总是不会带上小满。对此她多有不满,相信你也看在眼里。”
“陆老三,我知你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但若此事属实,我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第199章 落定 旭日越不过青崖关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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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道安带着轻云二十四卫从景州沿水路南下,下船后策马飞奔。
沿途的城池对萧都城发生之事都有所耳闻,大多数守将都认识苏道安,也曾受过苏氏的恩惠。在听说了她们的目的后,爽快的打开城门放其通行,更有甚者为其送上了本就储备不多的食物和水,以及上山途中会用上的棉衣。
如此,仅仅花了十日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扰月山下。
彭青一线当年走十分艰难,如今队伍中的人都熟悉山野地形,有人带路倒也还算顺畅。深秋层林浸染,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半山腰处落了雪,翻过一座小山头之后,又是一片针叶树林。阳光被细瘦的叶片切割成小块的光斑,若非寒意彻骨,几乎要给人一种身处盛夏的错觉。
针叶林再往东南去便是一望无边的山脊,散落在两侧坡道上的碎石经历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似乎是变了形状,有些滚落下去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长满青苔的浅坑。
阳光正好,青灰色的缓坡蔓延到远处与一片碧蓝相接,一时间竟分不清那是湖水还是天空。
当年跌落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明显的凹痕,苏道安匆匆而过,只投去简单的一瞥。
傍晚时又入了树林,日落之后,竟不知何时起了浓雾,月光被层叠的叶片挡在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即使是点了火把,依旧行进困难,不辨方向。
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
尽管心中焦躁,苏道安也明白在这样地形复杂的山中遇到这样的夜晚,原地停下等待浓雾散去才是上策。否则一旦迷路,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停下,其他人也跟着停下,秦玉鞍走上前来,问她:“统领,如今我们要怎么办?”
“先等等吧。”苏道安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雾太浓了,再走下去很危险。”
秦玉鞍点了点头,向后做了个手势。
她跟着苏道安一起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这雾却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
“统领……我们若是就这样继续等下去,恐怕……”
没有说完,苏道安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比萧安乐晚出发了六日,加上路上的时间,距离萧都大火已经过去了十八日,尽管一路快马加鞭,但按照正常推算,萧安乐一行人此时应当也正在扰月山与景山的山谷之中。
地势低处嫌少出现这般浓雾,如今自己这边哪怕是再耽误上半刻,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可……
苏道安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互相依偎着休息的众人,又想起这几日的奔波,眼中无法遏制的漫起绝望。
不顾一切,用尽全力,拼上性命,若是到最后只因这来得实在不巧的一场大雾,那要叫人如何平静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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