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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平一用过午膳便来了,尚宫局中的女官中十有八九都算是她的半个徒弟,对她十分尊敬,简单的交流过后,听闻她想要借用一个屋子,二话不说就安排了上。
唐拂衣跟着陈秀平进了屋,待了近两个时辰,直到陈秀平不得不走了,才结了课。将她送到了宫门口,依依不舍的拜别。
拜别的时候已经是将近酉时,冬日里天黑得早,如今已是夕阳西下。
唐拂衣快步往回走,她还有一处地方要去。
路过一座宫殿时,却又恰见到一个熟悉地身影踏出宫门,一身绛紫色官袍,头戴纱帽腰系玉带,是北朝官员早朝的服制。
那人身形挺拔,玉树临风,引得路过的宫人们频频侧目,而唐拂衣的目光却落到了跟在他身后出来的那个宫女的身上。
自那晚池边夜话后,唐拂衣向苏道安坦白了自己取完药后的去向。
苏道安也没有犹豫什么,在将唐拂衣带出黑狱的那一夜她就答应过,若是日后唐拂衣找到自己儿时的玩伴,可以向她寻求帮助。更何况,要将一个宫女从涣衣局调走,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安乐的名字自然还是改了的,她被调到了司宝局,成为香部的一位宫女,名唤阿悦。
香部几乎可以算是北萧后宫中最轻松的差事,主要负责保存各种线香,配置香料,每月按照规定的份额送到各宫各局,若有宴会,也会派宫女随宴侍奉。
自安乐初到香部那日见过她一面之后,唐拂衣便没有抽出空来去找她,今日却没想到会在此见到。
她站得不远,安乐一转头见到了她,先是一愣,而后面色有些发白。
而那男人似乎本是想回头再与安乐说些什么,顺着安乐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唐拂衣。
唐拂衣见那人含笑盯着自己,便知躲不开了,只得走上前去,弯腰行礼:“冷大人。”
“拂衣姑娘不必多礼。”冷嘉明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他走近了两步,单手扶住唐拂衣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这位冷侍郎名义上是冷嘉良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但大约是因为嫡庶有别,二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很好。
大约是因为靠的近了,唐拂衣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高贵典雅,清丽脱俗。
“此处离千灯宫有些距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奴婢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冷公子。”唐拂衣低头后退半步,回道。
她对冷嘉明没有什么好感,更何况安乐公主一案,冷氏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还有待查证。
“我是得了皇上的特许,来探望我长姐。”冷嘉明似乎并不介意唐拂衣对自己的疏远,目光却落到了唐拂衣手中抱着的那几本书上:“你呢?”
“帮公主取几本书,恰好路过罢了。”唐拂衣眉头微微一动。
百灵宫的主位惠妃娘娘冷清怀,正是冷家嫡长女,冷嘉明的亲姐姐。
她本无意与此人多说什么,可这人意图明显,与其遮掩,倒还不如干脆编个借口搪塞过去了事。
幸运的是冷嘉明倒也没有多为难她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又转过身去。
“阿悦,惠妃喜香,日后望你多上些心,她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安乐连忙应答。
“那我便不叨扰了。”冷嘉明又冲唐拂衣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唐拂衣弯腰行礼,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她才抬起头,看着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两步走上前去,拉起了安乐的手。
“跟我来。”
安乐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沉默着任由唐拂衣拉着自己寻了个没什么人的旧亭子。
“安乐,你怎会在此?”
“我来……百灵宫送香。”安乐开口答。
“冷嘉明与你说什么了?”唐拂衣声音严肃。
冷嘉明今日的言行着实有些古怪,若只是想要小宫女多给百灵宫送香,私下里塞点钱便可,临走时当自己的面再强调一遍,倒像是故意要让自己听见一般。
“没,没说什么。”安乐支支吾吾,目光闪躲。
“那为何你今日去了那么久?”唐拂衣问。
“就……就是,今日去送香,恰好被惠妃娘娘见到了,她看我面生,便多留了一会儿问了我一些话。”安乐说着,面露一抹娇羞,“后来准备走的时候,又遇到了冷大人,大人说我送的香味道好闻,便让我留下为他奉香,就到了现在。”
唐拂衣看着安乐的模样,却只觉得有些心惊又怪异。
“安乐。”她轻唤了一声,“冷嘉明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可以,日后你还是与她少些来往。”
她说着,拉起安乐得手,拿出随身带着的钱袋塞到了她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千灯宫找我。”
安乐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唐拂衣,目露不解。
“为何?”她问道,“今日惠妃娘娘对我的香十分满意,冷大人给了不少赏钱,还说若是我能好好侍奉,日后也会为我在娘娘面前美言,提拔我到百灵宫做事。”
“我深陷军营,又出了那档子事儿,原本审问之后都是要打死了的,也是多亏了冷大人为我们姐妹几个求情,才保住了一条命。”
安乐说到后面竟是越发激动,她将那钱袋又塞回唐拂衣手中,眼中多了些敌意。
“冷大人人品贵重,拂衣为何要诋毁于他?”
“我……”
唐拂衣哑然,她垂头看向手中的钱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安乐振振有词地这一段话。
却又听见安乐冷笑了一声:“莫不是是因为此前长公主那件案子,冷大人为建安公主求情,引得安乐公主怀恨在心?”
“可那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何氏,长公主纵使有责任也已经死了,苏家却还非要建安公主继续替母受过,不觉得太刻薄了吗?”
“安乐,不可如此说!”
唐拂衣厉声打断道,她抬起手想要去抓安乐的肩膀,安乐却似乎是被她吓了一跳,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埋头就要躲。
唐拂衣的手顿在空中,她无法忍受有人如此诋毁苏道安,可看着安乐如惊弓之鸟地模样又心软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平稳。
“安乐,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就……宫里大家都在传……”安乐开口,声音里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唐拂衣愣住,此事宫中风言风语众也不是一日两日,苏道安向来懒得管,左右这些话传的再疯也不会有人真的敢舞到千灯宫来,却没想到竟已是被人传的如此不堪。
“安乐,这只是道听途说,不可信。”唐拂衣又将声音变得温柔了些,“我向公主说了你的遭遇,公主二话不说就答应我帮忙救你出浣衣局,足可见公主并非传言中的那种人。”
“对冷大人的评价是我草率了,但安乐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帮过你。若你再像如此对她不尊重,那你我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安乐抬起头看着唐拂衣的眼睛,而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低声服软,“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唐拂衣叹了口气,虽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也已经没了聊别的的心情。
“我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来日再去香部看你。”她轻轻拍了拍安乐的手。
安乐点头道了声再见。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再转身,也并没有看到安乐那双总是盛满了懦弱与胆怯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第40章 药人 “四殿下……殿下……你果然…………
日头未落,离了百灵宫,唐拂衣步履匆匆去了司医署。
司医署坐北朝南,里头布局简单,三座一层的屋子围了一个方形地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地银杏树,光秃秃地枝桠上已经隐约可以见到零星地新芽。
东边那间屋子正是葛柒柒平常的办公处,门开着 唐拂衣走过去,发现葛柒柒正提着一个年幼的小医童的耳朵,似乎是在训导着什么。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这场训导告一段落了,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你怎么来了?”葛柒柒转头见到来人,有些惊讶,手一松,那小医童就像是泥鳅一样,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诶,你!”葛柒柒愣了愣,气急败坏的喊一句,又见到唐拂衣靠在门边笑,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你来干什么,前几天不是刚拿了药吗?”她沉着脸将桌上几张被图画的乱七八糟的纸收好,又上下将唐拂衣打量了一遍,“看你的样子……不是很着急,感觉也不像是公主出了什么事儿啊?”
唐拂衣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取药的,我是来找你的。”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葛司医,上次公主身上的毒因为没有及时吃药而发作后,我一直十分担心。”
“虽说只要按时喝药就不会出现那样的状况,但未来很长,谁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意外发生,若是有一日公主毒发,你又恰好不在,岂不是不好。”
“所以?”葛柒柒靠着木桌边抱臂站着,等唐拂衣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想请葛司医将给公主的施针之术传授给我。日后若有什么变故,我们千灯宫几个人也不至于措手不及。”唐拂衣说着,却见葛柒柒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看葛司医的表情,难道这针灸术是不太方便教授给外人的吗?”
“唔……”葛柒柒沉思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是公主叫你来的?”她忽然反问。
“不是。”唐拂衣老实摇头,“是我自己私心,想为公主分忧。”
葛柒柒看了她一会儿,瘪着嘴耸了耸肩。
“那也行吧。”她说着,将手里的纸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大约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钥匙,问她:“公主催着你回去么?”
“天黑之前回去就行。”唐拂衣道。
“那好。”葛柒柒点头,“走。”
“去哪儿?”
葛柒柒走到唐拂衣身边,用手指勾着钥匙尾巴上那个圆圈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带你去个好地方,去过了之后,如果你还是执意要学,我便教你。”
唐拂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葛柒柒出了司医署,一路走着,周围渐渐变得冷清,却又越发熟悉,等到了地方,唐拂衣才反应过来,这地方,与黑狱大门所在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
“别愣着,进来。”
葛柒柒已经推开了宫门,唐拂衣连忙收回目光,跟了进去。
这座宫苑的布局略有些奇特,进门后是一条一分为二的封闭式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较高的地方开有花窗,光从窗格中透进来,照的廊内虽然暗,却也能看得清路。
走廊的尽头是向下的楼梯,构造有些类似黑狱,但两侧的墙壁很明显是仔细修过的,且有专人清理,触手光滑潮湿,却并没有脏污。
唐拂衣随着葛柒柒一路向下,隐约能闻到一阵隐隐约约地酸苦的药味。
眼前又是一扇铜质的大门,门上挂了把大锁,葛柒柒将钥匙插进锁孔,厚重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唐拂衣只觉得浓郁的药味、血腥味和湿气混在一起,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自己淹没其中。
她下意识抬袖捂住了口鼻,葛柒柒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往里走。
唐拂衣连忙跟上,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忍不住胆寒。
一个广阔巨大地空间,数不清多少颗夜明珠吊挂在不算高的石顶上,将这个地方照的通明。
四周靠着墙壁整整齐齐地摆了许多个铁笼,有的关了人,有的还空着。锈迹斑斑的铁杆每一根都足有小孩的手臂粗,长凳和各种形状的木架堆在角落,陈年累计的血液浸没入木头内部,洇出一片暗红。
正中央是四片被隔开药池,从上方悬垂下许多铁锁,池间隔开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行。
“这里是试药处,一些十恶不赦的罪人犯了死罪的会被送到这里来作为药人。”葛柒柒见唐拂衣的表情,也不等她开口问什么,直接解释了起来,“也不仅仅是试药,诺。”她指了指那几个正围在一个紧紧绑在架子上的人旁边的小药童,其中一个拿着银针小心翼翼的往那人山上扎,“有时候也会给小家伙们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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