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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柒已经在熬药了,公主可以先简单洗漱一下,药熬好后我给您送来。”
“好,多谢惊蛰。”苏道安点头。
惊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营帐中,唐拂衣和苏道安对视了一眼,无需过多的言语,两人不约而同的便都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绵州地处北萧东南边境,远离萧都,并非上州。
方才一路走回来,看着道路两侧的建筑实在是配不上葛柒柒感叹的那句“有钱”。
而如今临近的彭州有难,皇帝早就已经下了命令,要绵州与益州协同安置灾民。
李昌平作为绵州牧,在此紧要关头,本该忙的不可开交。可事实却是,他不仅还能抽出空来亲自迎接班鸿的队伍,还特地将客栈大加修整,备下的这一桌精致饭菜,和唐拂衣此前在千灯宫见到的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这姓李的还真是会做人的很。”苏道安随意坐到了榻上,声音听着明显是有些生气,“自己玩忽职守想偷工减料,还想拉我当挡箭牌,他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脑袋上用来束发的带子解下,用力甩在了床上。
“真是气死我了!”
唐拂衣轻叹了口气,走到苏道安身前单膝跪下,为她宽衣解带。
“公主消消气。”她一面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一面安慰道,“时候不早了,公主不如先沐浴吧。”
“消气?我得把他打一顿才能消气。”苏道安乖乖配合着唐拂衣的动作,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但语气还是平静了不少。
“本来我想着正好有客栈,上山前还能有个干净点的地方住,结果弄成这样子。这两间屋子我们今日若是住了,明日皇上问起,他便能说,是因为不敢怠慢我才耽误了救灾,真是好算盘。”
她跟着唐拂衣走到屏风后,看了眼那几个冒着热气的木桶,正准备脱去里衣的手微微一顿。
虽然惊蛰给准备的热水不少,但临时搭起来的帐篷内陈自然是没有客栈周到,唐拂衣听着苏道安的话,又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以为她还是嫌这里简陋了些,便又哄道:“公主,这里条件虽说是差了些,但班大人说我们在山中恐怕要连走三日,今晚还是先将就着洗一洗吧。”
她说着就要走上前去,想要试试水温,却被苏道安从身后一把拉住。
“这水不够两个人用的。”苏道安开口道,“你拿一桶帮我洗一洗头发吧。”
唐拂衣回过头,眼中有些不解。
苏道安看着她:“洗完头发我再用剩下的水擦一擦身子就好,剩下的两桶给你,你也洗一
洗。”
“公主,我……”唐拂衣愣住,这里一共四桶热水,苏道安一个人沐浴都要紧着点用,她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第一想法竟然是给自己留上两桶。
“无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四桶水哪怕是全部给我用来沐浴也无法尽兴,还不如干脆就擦一擦算了。”苏道安将衣服穿好,又自己去拿了一张垫子,“但我这头发还是想洗一洗,我自己不太方便。”
小公主的头发乌黑柔软,微有些卷,散下来长及腿根,她向来十分爱惜。
唐拂衣见她已经将垫子在木桶边铺好坐了下来,看着是打定了主意,便没有再推辞。她也搬了一张椅子走过去,坐在了苏道安对面。
发丝浸润到水中,像是细腻的丝绸拂过掌心。唐拂衣不是第一次帮苏道安洗头发,但或许是因为周遭昏暗环境的原因,手下浸润在水中的这一捧长发竟显得格外清爽。还有些偏烫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四肢,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褪去了不少。
苏道安曲腿背靠木桶坐着,她似乎是很累又很舒服,唐拂衣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稍稍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看起来睡得十分平静。
这几日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赶路,吃食与饮水都不如军中那般精细,在船上时还能有机会躺一会儿,下了船一直都是快马急行。
尽管苏道安并非是十分娇气的性子,日渐不爽的面色依旧昭示着她状态的下滑。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的睡颜,手下的动作也不由的轻缓了许多。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手下的动作时不时带起水声,格外明显。
唐拂衣的思绪放空了一瞬,方才的所见所闻便又钻进了她的脑袋里。
小公主说,李昌平是“玩忽职守”、“偷工减料”,这话不假,但若是细细思量,却又处处透着怪异。
两年前萧祁逼宫一事,虽说是大逆不道,但事实上,他之所以能成功上位,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当时确实有许多人认为先帝年纪渐长,昏聩已久,关键时刻,又只为了区区一位公主就一意孤行非要休战。
这在诸多文臣武将眼中,无异于将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功亏一篑。
因此,萧祁坐上这个位置虽说是名不正言不顺,但除了先四皇子那一支所谓的“反叛”军以外,朝中局势整体上还算是平稳。
彼时的大将军苏栋并未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表态,又或许,在萧祁登基后,他十分平静地跪在阶下高呼万岁的举动,已经足以体现他的态度。而萧祁自始至终也都并没有表露过对苏家能出兵平叛的期待。
在此事上,苏萧两姓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共识。
萧祁即位后,东南战事确实取得了不小的成果。然而,宣明二年冬,就在所有人都对一统南唐满是期待的时候,王甫却横空出世。
这位南唐名将,将近七十的高龄,一举打破了萧祁试图在年前攻下定安关的美梦,朝野上下皆是震惊。
在那之后,苏大将军独女安乐公主被人下毒险些命丧黄泉,建安公主和亲一事被迫终止,启凉那边态度不明,白虎营中又查出了庄生晓梦。
到如今,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却又遇上百年难遇的大雨,彭州受灾严重,相邻州县也多有波及,粮道被堵,不仅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优势再次荡然无存,稍有不慎,数万大军都会瞬间殒命在青崖关外。
民间早有传闻,萧祁皇位来历不正,而这接连的人祸天灾,或许正是上天对其的惩罚。
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昌平竟然还敢对皇命有所怠慢,若非是脑袋不想要了,那便只能是已经找好了能为此事负责的人。
而这个人自然不会是苏道安。
安乐公主不过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另一个好用的借口。
那,若李昌平想害之人并非是苏道安,那还能是谁呢?
第52章 怪异 赈灾一事是一柄双刃剑,办好了就……
唐拂衣手下不停,她将木桶里的水倒掉一半,又拿瓢舀了干净地水来继续清洗苏道安头发上的泡沫,神思云游,一个名字很快浮现在她的脑中。
新任赈灾使,大皇子萧景琪。
苏道安原本就并不关注前朝之事,再加上近日来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青崖关上,有关彭州赈灾,唐拂衣只是在出宫前,简单听陈秀平提了一嘴,说是朝上有关此事的讨论并没有耗费太长的时间。
大皇子萧景琪自请为赈灾使,替父分忧,众人无有异议,萧祁也十分爽快的就下了旨。
彼时唐拂衣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但如今再想,倒也并非全无诡异之处。
北萧虽也与南唐一样,有立嫡立长的传统,但实际上历代帝王都并没有非常遵守这一“规定”,非嫡长却有贤能者一样可以被立为太子继承大统。
因此如今三位已经成年了的皇子,无一不希望能在其父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
这赈灾一事,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机会。
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肥差,但办得好了,不仅能得萧祁得赏识,还能得了民心。
然而这样一个好机会,竟然就这么顺理成章得落到了平日里最为低调的大皇子手上。
这个机会落到萧景琪的手中也还谈不上奇怪,怪的是其他人竟也都不争不抢。
唐拂衣拿了毛巾来将头发仔细擦干,然后轻轻拍了拍苏道安的肩膀将她唤醒。
小公主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犯迷糊,没有再提李昌平的事,只是让唐拂衣自去洗漱。
唐拂衣将脏水倒到帐篷外,再回来的时候,正见到她站在半闭着眼睛坐在另一桶剩下的净水旁,慢吞吞地擦着自己的手臂。
一条手臂反反反复复地擦,虽然确实还在动作,但看着人大约是已经睡了一会儿了。
唐拂衣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从苏道安手中结果那块帕子。苏道安亦是没有什么防备,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唐拂衣的怀里,任由她将自己抱到了榻上。
“公主,我们喝了药再睡好不好?”唐拂衣轻轻拍了拍苏道安的肩膀,开口哄道。
苏道安没什么反应,唐拂衣又唤了两声,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便知道她并没有完全睡着,只是故意装睡不想喝药。
“公主,葛司医说,这次不喝药的话,下次的药会更苦哦。”
话音刚落,只见怀中人便睁开了双眼,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
“你少骗人了。”苏道安道,“我才不信呢。”
“好,不信。”唐拂衣一面笑着一面将药碗拿起来凑到苏道安嘴巴边上,隔着瓷碗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下次一定不骗了,这次公主就把药喝了,好吗?”
苏道安有些嫌弃地看了那黑色的汤汁一眼,从唐拂衣手中接过碗,摒住呼吸一饮而尽,捂着嘴巴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又红着眼睛皱着眉,四下望了望,却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最终只得是求助一般地望向唐拂衣。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的表情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是在找每次喝完药都必须要吃的蜜饯。
然而这次出门匆忙,她却忘了带上。
“公主……”
唐拂衣有些抱歉的看向苏道安,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道安面色一变,轻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身躺了下去。
蜷缩地身子躲在薄薄地被子下,看着圆圆地,像是一只气鼓鼓地河豚。
唐拂衣不知该怎么办,便只得呆呆地坐在榻边陪着,很快耳畔边传来身边人平稳地呼吸声。
她凑近了些,确认苏道安已经睡着了,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走到了屏风后。
桶中的水已经凉了,但好在正是夏日里,唐拂衣散下长发浸到水中,倒也并不觉得冷。
发丝游走在指尖,唐拂衣摸索着,像是在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一般,一点一点耐心地将头发捋顺。
赈灾一事是一柄双刃剑,办好了就是名垂青史,办不好是万人唾骂。
若朝堂上的谦让原本就是其他人做的一个局,那么李昌平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在给萧景琪使绊子。
但大约也并非是想他真的出什么问题,只是想拖一拖后腿,让他落得个办事不利的罪名,让萧祁对其失望。
如此说来,这李昌平便极有可能是三皇子或是五皇子的人。
但如此分析似乎也还是有些说不大通。
若三皇子和五皇子真有李昌平这样的狗腿子在绵州帮忙打点,本应是更加积极的要争取到这赈灾使的位置才对。
毕竟想要害人有的是机会,像这样既能立功又能得民心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大皇子本就低调,为了陷害这样一个人而错失良机,怎么想都有些得不偿失。
“嘶。”
手下似乎是勾到了什么头发打结的地方,头皮被拉扯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唐拂衣忍不住低唤了一声,歪过脑袋,小心翼翼地将纠缠在一起地头发扯开。
长达两年的牢狱生涯使得她原本的头发几乎坏死,从锁骨往下地部分都被剪掉,养了半年总算是养回来一些,却依旧并没有长得很长,因而洗起来也更快些。
而方才那一阵痛感亦是将她云游的神思拉了回来,唐拂衣眨了眨眼,意识到现在时间已经不早。
她拿了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又快速用清水擦了身子,躺到了苏道安榻边铺好的被褥上。
由于只是临时扎寨休息,帐内的陈设都较为简单,苏道安的这个矮塌应该是惊蛰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些特意搭的,至于其他人,自然也就只能在地上将就一晚。
唐拂衣侧身看着苏道安,自己洗个头的功夫她已经从侧卧转为仰躺,那睡姿称不上多优雅,但看着却十分乖巧。
今日之事,小公主是否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唐拂衣并不了解,但她大概率能够猜到的是,苏道安就算知道,也不会多管“闲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己如今所思考的这些皆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待到明日上了山,恐怕就连这一床被褥都会成了奢侈。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一夜好眠。
天边方才翻起白肚,惊蛰便进到了帐篷里将唐拂衣叫了起来,几人一起将能收拾的东西收拾好了,才将苏道安也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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