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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洗漱和早餐过后,便又骑马上路。
正午时便赶到了彭州以北,扰月山下,本该是有车马宽道铺陈于绿意盎然地广袤坡地,如今却已只剩一片汪洋,一眼都望不见尽头。
而这汪洋之下,亦不知沉睡了多少无辜地生灵。
一路走来还能断断续续见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灾民,甚至有半大点的孩子,瘦骨嶙峋,跟在队伍中,因为脚步不稳而不断地被装来撞去。
苏道安总是看不得这般景象,但要运送给轻云骑的粮食和药物又不能动,她想分些钱给他们,却又被唐拂衣制止。
“公主,他们都是灾民,你若是将钱给了他们,恐会引起争抢,到时候弱小者才是真的难以自保。”她将苏道安拉到身侧,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苏道安抿了抿嘴,面上还有些不忍,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做什么。
进了扰月山,继续延坡深入两个时辰左右,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彭青一线的山地。
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山路坑坑洼洼,大约是因为连日大雨的冲刷,大大小小地石块裸露在地面,光洁如新。
不远处的坡面上,翠绿色的青苔长得多有茂盛,巨大地古树遮天蔽日,气根几乎要垂落到地面,树根处五颜六色地小蘑菇成了这片灰蒙蒙地林子里最鲜亮地色彩。
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都慢了下来,幸运的是脚下的路还算是平坦。苏道安策马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唐拂衣紧跟其后。
随着高度的爬升,气温也开始下降,众人陆续开始添衣,如此环境,若是着凉生病,大约是十分难办。
穿过一片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平坦而广袤地山坡上铺满翠绿地草色,绵延远去,一眼望不见尽头。正值黄昏,天然铺陈地石块堆砌在山脊处,形成一条明显地道路,通往悬在地平线上的夕阳,漫天金灿灿地晚夏似乎是触手可及,但若真伸出手,却又怎么都触碰不到那一抹绚烂。
不远处的坡地上有木板和木棍搭建起来的简易房屋,也不只是经过了多少风吹日晒,到如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框架。
冰冷地石块围堆在周围形成“墙”的形状,红色紫色的野花在墙角屋下盛放。
唐拂衣在扰月山生活了许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由唏嘘。
她转过头,还能见到自己方才经过的那片树林,竟像是被截断了一般,与这一望无际的坡地形成一条十分明显地分界。
这又是一方奇观。
她所在的队伍分明是一只人数众多的队伍,在绵州城外安营扎寨,一眼都望不见全貌。而放到这片宏伟地天地之间,竟也显得如此单薄渺小。
“石路难行,众人下马!”
班鸿一声高呼,亦很快就消散在了山间凛冽地风中。
时移景异,左侧的山坡依旧平稳,右侧却开始慢慢变得陡峭。苏道安侧过身子,拉住了唐拂衣的手。
第53章 坠崖 “师父……我给你说,我做了个………
“跟着我走。”她说着,又将唐拂衣往左边引了些,“那边虽然看着比较平,但前方右坡会越来越陡,这些石块下边堆得未必扎实,若是塌了,这个地方滚下去,坡上都是石头也没什么树枝做缓冲,很容易磕到脑袋,不死也会残废的。
唐拂衣点头,乖乖地跟在苏道安的身后。
“公主似乎对这些地形很熟悉。”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的寒暄,却没想到苏道安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呃……”唐拂衣愣住,小公主这副表情,倒让她不敢往下猜。
“小时候调皮,就喜欢走一些奇奇怪怪地地方。”苏道安心知唐拂衣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怕是不敢猜,便自顾自地解释了下去,“不过好在那时候人小又比较轻,滚到一半的时候扒住了块石头,后来被我爹提回去之后,还把我骂了一顿。”
她说着,像是陷进了回忆中一般,忽然又笑出了声。
“这话父亲可不会跟别人说,他带我走这一路,最胆战心惊的不是多变的气候和地形,而是到处乱跑的我。”
“公主胆子真大。”唐拂衣望了眼右侧的石壁,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你是想说我命大吧。”苏道安笑道。
唐拂衣沉默,算是默认。
苏道安倒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是自顾自道:“这里再往前会经过一座废弃地小庙,我们应当能在天完全黑之前到达,山中有野兽出没,因此夜里最好是不要有明火,我们需要在那里休息过一晚。”
这些安排唐拂衣出发前大概听班鸿讲过一遍,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作为随行人员只需要跟着走就好,如今苏道安再次重复,倒令她有些疑惑,但也并未多想。
“小庙处在树林的入口处,北边树少,南边树多。那边的坡地虽说也陡峭,但有大树作为支撑,小心些摸索着可以下山,实在不行就爬到地上,一棵一棵树的往下挪,应该不会偏离的太远。”
“往下走一段之后是一片断崖,那个崖其实也算不上太高,但就这么跳下去还是不行的,需要找根绳子绑在树上做个缓冲,如果没有绳子的话,用腰带也可以……”
一丝清凉略过面颊,而后快速地变得越来越密。
雨?
唐拂衣一愣,抬起头,果然见到有阴云开始慢慢聚集,而身后远处的天空中,已经是黑压压地一片。
分明片刻前还是云霞万里,太阳落下后,竟已是风雨欲来。
“要下雨了!快穿蓑衣!”
班鸿对此状况似也有些措手不及,急忙高声下令,惊蛰已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备好的蓑衣披到苏道安肩上。
唐拂衣接过帽子帮她戴上,才系好带子,大雨便倾盆而下。
队伍里的所有人除了苏道安以外几乎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阴雨中一时间都有些手忙脚乱。
事实上,这么大的雨蓑衣几乎已经不管用了,但不论如何还是穿上好些。
唐拂衣快速地将衣服穿好,却见原本站在她身侧的苏道安忽然迈步往队伍的后头走了过去。
“公主,去哪?”唐拂衣顾不得自己还没戴稳的帽子,伸出手去,却并没有拉住苏道安,只能赶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地身后。
“那是谁!把粮食罩好!”
苏道安声音焦急,脚步匆匆,迎着大风大雨踉跄着往后走过去。
军粮不能受潮,为了以往万一,所有装粮食的袋子在出发前都按照苏道安的指示用油布裹了两层。
唐拂衣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队伍中的一匹马背上,靠内的一个麻布袋子上,油布明显只罩了一半,裸露在外的部分,已经晕开了一大片深色。
而那站在马边的将士,也不知是真没有听见苏道安地声音还是只是在装聋作哑,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在穿着蓑衣。
“你听不见吗!先把粮食罩好!”
因为一路难行,他们一行人本就不多,食物和物资也只够救急,军粮本就不够,又怎么能经得起如此糟践。
苏道安越发气急,她加快脚步。
雨水将大大小小的石块冲刷地光滑锃亮,看起来湿滑异常,苏道安每踩上一脚,都令跟在她身后地唐拂衣胆战心惊。
“公主……”她顾不得手中地斗笠,抹了一把脸上地雨水,“公主,慢些!小心些!”
尽管已经尽力在追赶,但她毕竟从未有过在这种路面上走路地经验,始终是落后苏道安半步。
苏道安一步一滑地跑到那人面前,拉着缰绳绕到马儿地右侧,先是快速将油布拉起来罩住装军粮地麻袋,而后转过身,狠狠瞪了那士兵一眼。
“出发前就让把粮食罩好,你只当耳旁风吗!”她怒斥道,“你知不知道着一袋子军粮很可能关系到几十名将士的性命!”
那士兵像是到了现在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慌慌张张地单膝下跪请罪,直说是自己疏忽,要公主饶命。
唐拂衣此时才终于赶到了苏道安身边,余光瞥见班鸿似乎正在往自己这边探头探脑,而惊蛰也正往这边赶来,眼神询问她这边地状况。
苏道安心中生气,但也清楚现在并非是追究这些地时候,还是要先找到落脚处再与此人算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先回去。
唐拂衣见状,侧身向惊蛰挥了挥手,示意无事。
然而举起的手还未放下,一声尖叫如闪电般再耳畔炸响,唐拂衣浑身一震,扭头便见小公主整个人不可控地向后倒过去。
可她面向北坡,身后便是南坡布满碎石地陡峭坡地。
向来灵光地大脑此时却一片空白,此起彼伏地惊呼都像是被这重重雨幕隔在了外头,唐拂衣来不及思考什么,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已经率先一步有了动作。
“公主!”
她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拉住苏道安的手臂,却无力再将她拉起,只能将她狠狠抱在自己怀中,又在她的脑袋将要着地前一刻伸手护住。
眼前天旋地转,混沌灰白,很快又被迷蒙的血色占据。浑身各处都在接连不断地承受着猛烈地撞击,就连疼痛都慢了半拍。
唐拂衣咬紧了下唇,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地骨头都像是断了一般,血漫涌进肺里,漫上喉头,从紧闭地双唇间溢出。
所有的理智和手段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不,不能松手!
然而这最后一点念头也很快消失,唐拂衣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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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雨水打在面颊上,一次次寒凉的刺激下,意识终于再次回笼。
混沌中,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是谁……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四肢麻木肿胀,动弹不得。而神思亦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唐拂衣记不起曾经发生的事情,亦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她只记得年幼时,王甫经常这样背着自己,走过崎岖地山路。
“师父……咳咳……咳……”
她忍不住张口唤了一声,一张口,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来,腥味冲上鼻腔,唐拂衣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但一口血吐出来,竟然觉得好受了许多。
身下的人动作一顿,短促的吐出两口气,却并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歇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她走的并不稳,一瘸一拐,连带着背上的人也一颠一颠地,唐拂衣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挪了位置,忍不住有些不满。
“师父……”她闭着眼睛,又再次开口,“你……走慢一点呀……我好……难受……咳,咳咳……”
那声音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撒娇的味道,而那几声参杂在话音中的咳嗽,迷茫间竟直接被她自己忽略了去。
她想大约是自己又贪玩在山中迷了路,摔了腿,王甫正背着自己往回走。
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她可以在扰月山的任何角落安心地睡去,因为师父总能找得到自己。
“师父……我给你说,我做了个……梦。”
她趴在那人的肩膀上,又觉得下巴硌地不太舒服,而自己环着地肩膀似乎也比记忆中的瘦小不少。
师父老了。
她想。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健壮,脚步也没有从前那么稳当。
那自己日后就不要这么顽皮了吧。
唐拂衣这么想着,又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那人的脖颈。
身下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唐拂衣有些奇怪,心道今日这臭老头子怎么这么难哄,明明以前只要自己撒两下娇就绷不住消气了。
“师父……我梦到,我被接回了宫里,送去北萧和亲,然后死在了那里。”
手下的身躯忽然猛得一震,唐拂衣有些得意,她想着师父果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可得意过后却又不知为何难以遏制地难过起来。
明明只是个说出来想骗师父心软的梦,却为何自己却会如此痛彻心扉?
就好像真的在那地狱中走过一遭。
唐拂衣紧闭着眼睛,黑狱中的一切如一只只无形的大手紧抓住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用力的反拧,她感到恐惧而疼痛,却无力挣脱。
“师父……拂衣好痛……好怕……”
“师父……师父,我不想去……咳咳……救救我……救救我……”
泪水不可控地涌出眼眶,无边际地黑暗里,她终于听见那人哑着嗓子颤抖着应了一声:“好。”
“我救你。”
如鱼得水,筋疲力尽。
唐拂衣沉沉睡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是面朝上平躺着的姿势。
头和身体都疼的厉害,但意识却是清醒异常。
唐拂衣动了动,裸露在外的皮肤蹭过柔软而短小的绒毛,干燥而舒适,自己应该是正躺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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