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几乎已经要昏死过去,一双手将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双脚刚一触地,她便浑身无力的跪倒,双手撑着地面吐得昏天黑地。
“去拿水和帕子,快!”吴越单膝跪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唐拂衣的手臂,一手轻拍着她的背部。
侍从很快就拿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过来,唐拂衣也不知自己吐了多久,接过吴越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两口,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勉力抬头,见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泪水几乎是瞬间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
这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哪怕是三年未见,依旧能第一时间认出彼此。
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慢些喝,我不与你抢。”吴越温声哄了两句,又对身边人道,“去让厨房备一些热米汤。”
侍从领命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补了一句:“记得加些白糖,不用太多。”
“将军,不用太多是指……”那侍从有些吃不准。
“一锅里面加一勺半就行……”吴越微微一顿,大约是觉得这样实在是描述不准,又皱眉道,“算了,不用加了,熬好了和白糖一起送去大将军那里,我来加。”
侍从应声退下,吴越又俯下身子将帕子递给唐拂衣:“阿苡,好点了么?”
唐拂衣不接,只是哭的更凶。
她在黑狱中待了太久,在北萧呆了太久,久到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是南唐公主,也忘了其实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段被人无条件关心和温柔以待的日子——在她还是唐苡的时候。
“是还有哪里难受么?”吴越见她如此有些无措,“难受就和哥说,别自己忍着。”
唐拂衣轻轻摇了摇头,她接过那帕子,拭去面颊上的泪水,平静下来之后,才终于又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她扶着吴越的手臂缓缓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四下皆是城墙,自己似乎已经身在城中。
“这里是端义城。”吴越解释道,“师父看到了叶环,便猜测那是你人在北萧军中传出的讯号,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上你,此次夜袭便派我同去,想试试看是否能见到你,道是未曾想到会如此顺利。”
“具体情况稍后再详说吧,我先带你去见师父,他在等你。”
唐拂衣点头,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吴越的手臂急道:“她呢?”
“谁?”吴越问。
“被你们抓来的那个姑娘。”唐拂衣左右望了望,试图找到那个将苏道安抓上马背的士兵,却一无所获。
“北萧公主?”吴越问。
“是。”唐拂衣答得很快,“她人呢?”
“自然是在牢中。”吴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地愤恨,“她是苏栋的女儿,须得留着性命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但若你气不过北萧对你的羞辱,让她吃些苦头倒也未偿……”
“不可!”唐拂衣脱口而出打断了吴越,说完后忽然察觉到又许多道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此处,方才察觉自己似乎是有些过于激动。
如今南唐与北萧二国势同水火,自己又是自北萧而来,虽然名义上是大将军的故人,但若立场不明,即使有师兄与师父的信任,恐怕也会引得军心浮动。
若有变故,不仅自身嫌疑难以洗清,还会令师父难办。
可苏道安的精神方才养得好些,又怎么能再经一次牢狱之灾?
唐拂衣轻咬下唇,抬头看向吴越道:“越哥,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千万莫要伤她。”
“具体情况我一会儿见了师父自会向他说明。”
吴越看着唐拂衣的眼睛,犹豫片刻,应了声“好”,立刻就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办。
看着那士兵速速离开,唐拂衣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现下也只能先用救命之恩大致解释一下,余下的还得等见到王甫再做安排。
“走吧,我带你去见师父。”吴越道。
唐拂衣点头,跟着吴越慢慢向城中走去。
登上城楼,王甫的房间就在楼中一处。
一路走来,唐拂衣的心情越发沉重。尽管巡视之人颇多,但与她前几日在北萧所见的跃跃欲试相较,这里的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写着疲惫与麻木。
吴越带着她在一扇简单的木门前站定,轻轻敲了敲门框。
房内传来一声“进”,苍老干涩却依旧暗含着力道,唐拂衣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她看着吴越打开门,四肢僵硬地随着他往里走了几步,而后眼前高大地身影挪开,她终于见到了那位坐在正中央地老者。
只这一眼,唐拂衣便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师父老了太多。
老到她第一眼竟是不敢相认。
那日雨中道别时他虽亦已两鬓斑白,却也还算得上是身手矫健。可到如今,短短三年,竟已是满头华发,身形佝偻。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大约是因为激动,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颤颤巍巍地下了台阶,一步步向自己许久未见的爱徒。
唐拂衣心中大痛,她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王甫身前,唤了一声“师父”,磕了一个响头。开口时已是泣不成声。
“小苡终于又见到您了!”
王甫亦是动容,他慢慢蹲下身子,眼睛不眨地盯着唐拂衣的脸,千言万语却最终也只化作了一个字:“好。”
“好……好啊……”他伸出双手抓住唐拂衣的肩膀,口中喃喃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旁的吴越激动过一阵,如今倒是三个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阿苡,我与师父在南唐,只是听说你成婚当夜刺杀了萧帝,北萧借此为由头撕毁了降表,有对南唐发起猛攻。”
他走上前去开口问道,“你是如何逃过一劫,这么些年,又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在轻云骑的军中?”
唐拂衣将身子向后退了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见到眼前的人,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只得一边哭一边慢慢将自己这三年的经历缓缓道来。
她略过了黑狱中地一些细节,又着重说了自己得以离开黑狱得经过,最后深深拜下:
“师父,我知现下战局复杂,您坐阵军中自然不可能对敌方将领的女儿以礼相待,但若可以,请您看在她救了小苡性命的份上,莫要为难她吧。”
“自然。”王甫没有什么犹豫便应了下来,“我本也无意为难一个女人,你不用担心”
他言罢,将唐拂衣扶起来,伸手轻抚过她的面颊,重重叹了口气。
“小苡,是师父对不住你。”
他膝下无子,唐拂衣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
授之以诗书,教之以谋略,却最终又仅仅是因着自身的懦弱与逃避,亲手将她送到了那些豺狼虎豹的手中。
“若是当年,我能早些出关带兵,你本不用遭此一劫,还差点丢了性命。”
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溢出眼眶,王甫声声泣血,言语间满是自责与悔恨。
唐拂衣紧咬着下唇没有接话,只是不断的摇头。
她确是无辜受害,可这一切又与王甫有何干系?
她离开扰月山时师父便已经年过七旬,中年时的操劳令他落下了一身的顽疾,若是没有这场战争,若非南唐无人,他本早就也早应可以卸甲归田,在扰月山庄颐养天年。
“师父,小苡从没有怪过你。”唐拂衣有些干涩地开口,“小苡只是……只是真的很想你。”
王甫微笑着点头,他俯身向前,将唐拂衣拥入怀中,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唐拂衣感受到久违地温暖与爱护,闭上双眼,逐渐定下心来。
师徒二人相拥着平静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开彼此。
吴越将侍从送来的米粥放到桌上,加了适量的白糖,三人一同坐到了桌边,言归正传。
唐拂衣喝了口米汤,温度和甜度都是她最喜欢也是最熟悉的程度,只觉得心中越发温暖安心。
她飞快的喝完,将碗送到吴越面前说还要,吴越也不觉得自己在被使唤,只是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罐子里的有些烫,凉一凉再喝。”他叮嘱道。
“嗯。”唐拂衣点头,一面用勺子慢慢搅拌着,一面仔细听王甫说有关如今的战事。
王甫对北萧情况的了解与她并无大岔,但南唐的情况事实上却比北萧那边预计的更加狼狈。
“我们原本以为苏栋被逼到如此境地,定是会尽快找机会出兵,按照斥候的回报,我猜测应当是集中全部兵力攻打端义。”
“原本想着守住这一波,等到洪水漫延,或许能有转机,却未曾想这几日大雨又降下来,北萧却始终按兵不动。”
“其实在此时奇袭十分仓促,风险极大,并非上策,但我们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而这一战又避无可避,便想着不如先主动出击。”
“我们去了多少人?”唐拂衣皱眉问。
“五百。”王甫答。
“回来多少?”唐拂衣又问。
王甫看向吴越,吴越抿了抿嘴,面露悲怆,唇齿间吐出二字:“八人。”
唐拂衣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颤,回想起当时的情况,那掳走苏道安之人转身逃跑时的决绝,吴越带着自己离开时的果断。
想来这五百死士,在出城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师父是想以此逼苏栋出兵?”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微颤。
“是。”苏栋点头,“现在的情况,北萧按兵不动,我方反而更不好应对。”
唐拂衣沉默不语,反而是一旁的吴越又开了口。
“其实此前北萧大军已经压在端义城外了,我方严阵以待,都以为不日便要开战,却不知为何,前两日他们竟是退了,反而是分了些兵马,去攻了瑞义。”
“更奇怪的是,这几次进攻都不痛不痒……”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怪异之色,“不对,也不能说是不痛不痒,只是……”
吴越皱眉思考了一会儿,似乎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情况。
“总之……比起正八经的攻城,看起来倒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第65章 小九 那位姐姐肯定能猜到蜜饯是小姐送……
“拖延时间?”唐拂衣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嗯。”吴越点头,“也可能是在等援军,这也是为什么师父要用这种方式尽快逼对方动手。”
他说着,忽然又问唐拂衣:“阿苡,你这几日在北萧军中,是否有听说会有援军?”
“没有。”唐拂衣摇头,“而且我们从扰月山主脉一路过来,那路实在是不像是大军能走的样子。”
“如今苏……安乐公主人也已经在青崖关,无人引路,更是难走了。”
“那便是奇怪了……”吴越陷入沉思。
唐拂衣转头看向一旁一语不发的王甫,王甫注意到她的目光,收起面上的严肃,露出一个安慰般地笑来。
“无妨。”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唐拂衣的脑袋,“你不必操心这些,交给师父便好。”
“折腾了一个晚上,想必是累了吧?”
唐拂衣听了这话,转头望向窗外,夏日里天亮的较早,这个时刻天边竟已经泛起白肚。
那师父莫非是等了一个晚上?
思及此处,唐拂衣心中不禁又泛起些酸涩。
“将米汤喝了,去睡会儿吧。”王甫笑道,“今日我与你师兄还有军务要忙,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好。”唐拂衣点了点头。
她明白师父对自己的关心,若是他并不希望自己过多的参和南唐的军务,无论是处于什么考量,唐拂衣都欣然接受。
况且自己一夜之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到如今两碗米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三年独在异乡,再没有什么比现在更令人心安的时刻。
不如就贪这一刻的轻松惬意又有何妨呢?
唐拂衣站起身,向师父行礼告别。
房间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吴越推开门的时候唐拂衣还有些恍惚,那里头的布局竟是与自己在扰月山庄的房间一模一样。
有个小丫头正弯着腰在抖被子,见到吴越领着唐拂衣进来,一转身,欢快的跑了过来,唤了一声:“将军。”
“嗯。”吴越点头,侧过身向二人互相介绍彼此。
“这位便是我小妹唐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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