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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小九本身也只是众多药人中不起眼的一个,哪怕找到进去过的人,也未必能留意得到。
新官上任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两日间抽出所有的空闲暗中私下打探无果,索幸从试药处抬出的尸体中没有出现小九的身影,可她一个孩子又能等的了多久?
唐拂衣心急如焚又寻不到办法,直到——
她望向檐下那块看起来颇有些岁月痕迹的匾额。
匾额上“人间事”三个大字,笔迹飘逸而洒脱,随意一瞥,也能觉出其君子之风。
冷嘉明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
昨日晚膳后,冷嘉明托安乐给自己带了话,约她次日午后到酒楼一叙。
“若有什么困扰,不如就去见一见冷大人,或许真的能为你排忧解难。”
安乐如是说。
“拂衣,冷大人是个好人,何况如今你身在官场,即使是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多个朋友也是好事啊。”
唐拂衣并不奇怪安乐会说这样的话,她与冷嘉明之间的关系早在自己青崖关一行之前就昭然若揭。
她没再犹豫什么,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台阶,往酒楼内走去。
说明来意后,店小二熟练地带着她走过廊桥,走到四号小楼的二层房间门前。
敲门说明来意,屋内传来一声简单而沉稳地“进”。
小二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唐拂衣进去后,才又小心翼翼的将门关了个严实。
正对着门是一座屏风,唐拂衣甫一进门便闻得一股子淡淡地茶香,她绕过屏风,香炉正好被摆在屏风后的案桌,丝丝缕缕地白烟从炉子雕花的缝隙间溢出来,缓缓飘向半开的窗。
小巧精致地红木圆桌上摆了几盘子卖相颇为精致地糕点,桌边除了冷嘉明外还有一人,正是如今的三皇子——萧景弈。
冷嘉明今日着了一件素色里衣,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长衫,腰间依旧是一根玉带又悬了一长一短两块玉佩——似乎除了上朝与一些正式的场合,他总是喜欢穿一些淡色的衣衫。
然而北萧的习俗,男子服制大多以深色为贵。
而萧景弈分明比冷嘉明还要年轻上好几岁,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衣,看起来反倒是多了几分老成。
这两人一人云淡风轻,一人野心勃勃,同桌而坐,对酒谈心,总有些违和。
唐拂衣咽下心中的怪异,走上前去,弯腰向萧景弈行礼。
萧景弈坐定不动只是抬手点头,“嗯”了一声。而冷嘉明则是站起来,笑着为唐拂衣拉开了桌边空着的一张椅子。
“唐大人快坐。”他弯腰却不低头,带笑却不谄媚,举手投足间尽是自然而然的洒脱与优雅。
那是无法伪装的,刻进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
唐拂衣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顺着冷嘉明的动作坐下,又见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了个严实,这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起身为自己倒了盏茶。
“晚些时候三殿下还有公务,不便饮酒,便以茶代之,还望唐大人莫要介怀。”
大约是因为关了窗的原因,清甜地茶香氤氲在屋中,越发浓郁,闻之却只令人清醒异常。
唐拂衣垂头看着杯盏中的茶叶缓缓沉到杯底,忽然想起,这股香味,她当初在百灵宫门口初见冷嘉明时也曾闻到过。
“自然不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嘴,“三殿下房中燃得这香倒是雅致。”
“是怀礼点的。”萧景弈道,“本殿下素来不用这些女人爱用的东西。”
“哦?”唐拂衣挑眉,“请三殿下恕臣无知之罪,臣初来乍到,倒是不知北萧竟有此规矩。”
“哼。”萧景弈冷笑一声,“堂堂七尺男儿,驰骋草原,征战沙场,也只有那帮没用的文人和女人,才会用这种东西。”
“原是如此。”唐拂衣点点头,她自来北萧后近距离接触的男子并不多,但却也想起很久前在千灯宫与苏家老二苏知砚匆匆一面,似乎也是有闻到一股清香。
她不由瞥了一眼冷嘉明,却见他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含笑坐回了桌边,手下不停又给自己和萧景弈添了些新茶。
“唐大人,三殿下,请。”
唐拂衣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见萧景弈面色不善,没心思再与他二人周旋。
“三殿下今日寻我过来,想必是知道我如今的困局,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帮我。”她开门见山。
作为皇子在宫中安插有眼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冷嘉明既然能让安乐传那些话与自己,自然是已经知道自己这几日暗地里的所作所为。
唐拂衣素来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如今的境况,由不得她再犹犹豫豫,从长计议。
萧景弈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冷嘉明似乎是在等着他开口,而冷嘉明则只是微微一笑。
“唐大人这几日似乎十分关注试药处的事情,可是有什么在意的人在里面?”
“那日校场晚宴,被明帝关进试药处的那个孩子,正是我想救之人。”唐拂衣直接道,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萧景弈,“三殿下容禀,拂衣并非有不轨之心,只是心有不忍,若是可以,也想留个念想。”
“无妨。”萧景弈摆摆手,“也是人之常情。”
“唐大人。”冷嘉明自然而然的接过萧景弈的话头,“想必你也了解过,试药处这个地方隶属葛司医,而葛司医这个人除了与千灯宫交好以外与其他人都并无什么来往,只是公事公办,要想从她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冷大人不如直说吧,我既有求于殿下,自然是愿意付出些代价,否则也就不会来这里了。”唐拂衣不想听冷嘉明这种假做客气的周旋,开口打断,言语间多有些急躁。
“唐大人说笑了,哪里需要什么代价。”冷嘉明也不恼,“殿下的意思是,虽然带人出来不简单,但要带个人进去却不是什么难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虽然一时半会儿救不了人,但若能看一眼以确保人平安无事,想必也是安慰。”
唐拂衣皱眉,略过冷嘉明看向萧景弈。
“殿下要什么?”她开口,不只是怕自己没有说清楚,还是不想再浪费时间,又加了些词重复了一遍,“要我做什么,殿下才肯帮我救人?”
萧景弈微微一愣,他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将这件事情挑明到如此地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求助般地望向冷嘉明。
冷嘉明递回给他一个眼神,转头望着唐拂衣露出一个颇有些神秘的笑。
“哪里需要唐大人做什么,殿下只是想与唐大人交个朋友。”
唐拂衣抿了抿嘴,她看着冷嘉明将杯盏举到自己面前,原本并不想有什么动作,但旋即萧景弈也举杯,她便也只能暂且忍下心中的不爽,举杯相碰。
三盏茶尽,已是寡淡无味。
唐拂衣匆匆告辞离去,屋内只剩下二人。
萧景弈从始至终都黑着一张脸,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人一走,他边将手中的筷子一扔,不耐烦道:“我真不明白,可用之人那么多,你为何非要去拉拢一个女人?”
“尚宫局怎么说也只涉后宫之事,更何况,一个尚宫再嚣张难道还真的能高过惠妃吗?”
“殿下莫急。”冷嘉明笑着为萧景弈添茶,声音中多有安抚,“臣前些日子还在探查,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事情自然也不可在殿下面前妄言,如今却是可以与殿下解释清楚。”
他坐直了身子:“还请殿下恕臣僭越。”
“你说便是。”萧景弈道。
冷嘉明颔首。
“先前彭州赈灾一事,大皇子自告奋勇,我劝殿下莫要参合,本是想着那绵州刺史是自己人,借此给他使绊子,让他将此事办砸,再煽动流言,皇上必然震怒,届时他自然也就对我们再构不成威胁。”
“而此事却并未成功,臣多方打探,除了他自散家财外,这其中还少不了苏氏的帮助。”
萧景弈挑眉:“苏氏与我那位大哥确实走得近些,这也不是秘密,但总归也攀不上什么亲。”
“是。”冷嘉明点点头,“照理说是如此,但我安插在大皇子府上的人前日传回消息,说大皇子妃染了恶疾,可能不久人世。”
“什么?”萧景弈愣了愣,“如此突然,可有蹊跷?”
“倒也算不得蹊跷,大皇子妃从前就身子不好,却是有些讳疾忌医,没有仔细瞧过,因此才显得突然了些。”冷嘉明道,“只是若她真的病逝,皇妃的位置空悬,那苏氏与大皇子便极有可能再多一层关系了。”
萧景弈冷哼一声:“苏栋怎么可能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去给人家当续弦?”
“若是利益相关,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冷嘉明笑道,“大皇子有了苏氏的助益,他日登基为帝,苏氏之女便是皇后,续不续弦的又有什么重要,届时以苏氏之功,难带还会有人敢议论这些?”
“这……”萧景弈一时语塞,他潜意识觉得冷嘉明这话说的怪异,但仔细想想也确实是挑不出错来。
“殿下若是想让大皇子栽跟头,也就是要与苏氏作对。而如今的情况,陛下看重苏氏,以殿下的势力想要与苏氏作对恐怕是难,因此才要借助这位唐大人之手。”
“你我都没办法,她初来乍到,难道还能上天?”
“非也。”冷嘉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她自然是上不了天,但据臣所查与猜测,千灯宫不会对她出手,这就是最大的方便。”
萧景弈的面上浮起一丝轻蔑与不信:“你这话说的无凭无据。”
“殿下且看着便是。”冷嘉明道,“总归不论如何殿下都不吃亏不是?”
“也对。”萧景弈耸了耸肩,转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他:“那你都答应带人家进去了,为何不直接帮她救人算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要做什么,还非要假惺惺说什么只想交个朋友?”
“殿下可听说过一个词叫,温水煮青蛙?”冷嘉明问。
“你什么意思?”萧景弈蹙眉。
“若是将一只青蛙放入沸水中,她必然会被烫到而跳出锅子,但若将她放进冷水中慢慢加热,它察觉不到危险,最终便会死去。”
“蛙是如此,人也一样。”
“柴要一点一点的添,恩惠要一点一点的给。就是要将她吊在悬崖上,让她眼睁睁看着拴住自己的绳子无数次濒临断裂又被拉紧,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不能被真正拉上去的原因,她才会恐惧,才会崩溃,才会乖乖听话。”
冷嘉明的笑容依旧和煦,口中的话语却越发冷意横生。
“殿下,即使是要寻求合作,主动权也应当握在我的手里,即使是要施以恩惠,也应该是我给而非她要,殿下说是么?”
第78章 小公子 “小公子……小公子你…您,您……
萧景弈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人的声音平和而温润,分明是在为自己分析出谋划策,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发了狠要将自己也吞噬其中的恐怖感。
他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稍有些粗暴地将几片茶叶又吐回杯子里。做完这些,才微微点了点头。
“嘉明兄说得有理。”他开口道,“此事交给你,我自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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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人间事,便是长街。
申时阳光正好,暖而不腻。
萧都城的日子安逸,街坊邻里大多相熟,菜农小贩们一边支着摊子,一边三两成群地各自谈笑。留着络腮胡子的屠夫扛了头死猪大摇大摆地路过,还不望调戏一下卖花儿的小姑娘,又被一旁的大娘举着扫帚打跑。
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刚下学的孩子。身形虽有些臃肿,衣服上多有缝补,却也将自己拾掇得干净整洁,面色红润,眼中带笑地听着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讲今日见闻,时不时接上两句,一派其乐融融。
唐拂衣孤身一人走在这街道上,不论是热闹还是嘈杂却都与她无关。
方才的一顿茶吃的她心烦意乱。
冷嘉明承诺自己今日回宫后便会有人来带自己去试药处看人,这确实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可却又一口咬死一时半刻没有法子帮自己将人救出来。
而不论她怎么试探,对方所提出的条件都只有四字——交个朋友。
唐拂衣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屁话,要从葛柒柒手里头救人或许是困难,但以一个皇子的能力绝非不可能,更何况冷嘉明的亲姐姐惠妃在后宫势力不小。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既应约来此,便是做好了准备要付出代价,可在自己已经明确表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对方依旧不肯亮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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