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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将那份折册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错漏后,才盖上自己的私章,交还给了刘尚药。
天色渐暗,尚宫局各局陆陆续续都熄了灯,唐拂衣的住处就在紧挨着尚宫处的后方,周边没有其他人居住,到了夜里格外安静,而这一片黑漆漆又空空如也的院子,也显得格外冷清。
唐拂衣将手中的宫灯放在架子上,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又点了几根蜡烛,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摆设。
她行至床边,未有宽衣便倒在了榻上,闭眼,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无边际地疲惫便如潮水般她整个人都紧紧裹住。
对于新官上任不九便陨落的姑娘的惋惜与悲悯如一阵清风刮过,很快便了无痕迹。而身下硬挺地床板亦仿佛是在慢慢化作虚无,她只觉自己在快速地下坠。
可她并不觉得害怕,若真能就如此般一坠不起,似乎也是一件幸事。
唐拂衣这么想着。
可自己如今还有事要做。
她睁开眼,望着光秃秃略显陈旧的床顶,轻叹了口气。
眸中雾气散去,今日在试药处中发生的一切又慢慢复现在眼前。
先四皇子萧礼,膝下共有三子,无女。
那位名叫郭慈的中年男人说自己从前是四殿下的近臣,那他口中的这位“小公子”,大约就应当是那位四殿下的第三子。
可萧祁当初以叛乱之名出兵讨伐镇压先四皇子,又在后者兵败后大开杀戒,先四皇子一家及其同族几乎都被屠戮殆尽,他又为何独独留下这一位“近臣”不杀,又为何要将其关在试药处中受尽折磨。
除了被烧死在大火中的小儿子外,萧礼本人与他的另外两个儿子的尸体都被带回萧都城中枭首示众,其头颅被悬在菜市口整整三日,以震慑众人,有怎会还有一位“小公子”存活在世?
萧祁不可能不认得自己自幼一起长大的兄长,也应当是见过他这几位侄儿的长相,那问题就只能出现在那位被烧死的小儿子身上。
尽管这其中细节唐拂衣无从得知,可如此重大之事,在身份的确认上真的会如此不谨慎,草草了之?
这一切都太过古怪。
……
唐拂衣忽地想起自己得以存活下来的原因,有些忍俊不禁。
……
此事重大,萧祁赶尽杀绝,就是想永绝后患,为求慎重,想必会亲自把关。
若是如此,此事几年来无人起疑,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此事恰恰是由萧祁本人亲口昭告天下。
叛乱方平,出于安抚民心,稳定地位的迫切需求,抱着杀鸡儆猴的目的,有没有可能,哪怕是尚有一子未能完全确认其身份,萧祁也会暂且选择隐忍不发,待事后再暗中调查。
所以他留下郭慈,关在试药处中,企图用这种方式逼问出那位“小公子”的下落。
所以他才会对长公主如此忌惮,哪怕是在世人眼中,这个无父无兄,无父无子的女人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他却依旧要将她仅剩下的唯一的骨肉从她身边彻底剥离。
烛光明灭,少女想起自己曾在试药处中见到的种种惨状。
若是怕死之徒,自然只能日复一日受着这酷刑,但若是如郭慈那般的衷心之臣,又为何不早早自我了断,何必要受这经年的苦楚?
除非……或许……
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火场中死掉的那位不是真正的小公子,他还有重要的话要亲自与他的小公子说。
可为什么是自己?又为什么是今日?
唐拂衣深吸了口气,不禁蹙眉。
初次被认作萧礼的时候,她万分惊慌,葛柒柒也正在她身边,见状不对立刻出手阻止,因此他也并没有说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而在那次之后,她数次试图接触此人却毫无所获,时隔一月有余再来,他不仅认出了自己,甚至还在粗略的触摸过自己的脸之后将自己认作了萧礼的小儿子。
唐拂衣想起那双抚过自己皮肤的手,从指尖到掌心满是坚硬的厚茧,大大小小的黑红色血痂和溃烂过多次的伤口,那比初见时更加狼狈,几乎都找不出一片完整的皮肤。
这样一双手,只靠粗糙的抚摸获得的信息,真的足够在脑中描摹出一个具体地形象么?
唐拂衣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抬起手,曲起小臂搭在了自己的双眼之上。
如果一个人双目失明,那他除了靠抚摸以外,还能靠什么来辨认他人?
……
窗户开了半扇,白日里从小姑娘那儿买的野花就放在窗边,一阵清风徐来,花香溢满了屋子。
花香。
唐拂衣想,是嗅觉。
可先四皇子都已经死了四年,自己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先四皇子的气味?
沉下心,呼吸变得深沉而缓慢,终于在那飘忽不定得香气中,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第一次去试药处前,也在百灵宫的门口,遇到了刚探望完惠妃娘娘的冷嘉明。那个时候他靠近过来,身上也带着一股清茶香。
与今日在人间世的茶楼中所燃的香的味道别无二致。
萧景弈言,北萧男子大多不喜用香,这是冷嘉明惯常爱用的味道。
这味道独特,唐拂衣在北萧半年多,也接触过宫中不少人,却未曾在其他“文人或女人”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心脏轻跳了两下,唐拂衣放下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破晓时分,迷雾逸散,眼前终于显出了一条清晰地道路。
未再有犹豫,次日朝会过后,唐拂衣主动找到冷嘉明,闻到他身上那种惯常的茶香,开门见山地约他午后再到人间事一叙。
冷嘉明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笑吟吟地问了她一句:“可是由唐大人请客?”
“自然。”唐拂衣觉得他这话问地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自己既然是有求于他,请一顿茶也是应当。
直到拿到那张短小却又精悍地账单,她才明白冷嘉明为何会有此一问——人间事地物价着实是令人咋舌。
唐拂衣忍不住抽了抽唇角,这三道糕点一壶茶,竟已能抵得过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钱。
所幸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这钱也不算是白花。
冷嘉明答应她今日若有机会,会想法子再让她进试药处一次,唐拂衣裹了件披风,借口生病,整日都呆在尚宫所内未有出门。
从白天等到天黑,总算是等到了来领她的人。
大约是为避免被怀疑,这次来领她的小医官并不是上次的那个。
唐拂衣裹着披风跟着着他七拐八拐到了试药处,对方为她开了门,依旧只是站在了门口。
地宫内安静异常,唐拂衣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她一步步走的小心翼翼,却还是首先惊动了角落里的小九。
她做了一个手势,小九便明白过来她此行另有目的,十分聪明的又往后缩了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唐拂衣行至郭慈的笼子边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垂在身侧的手。
男人薄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睁开来,迷茫地在虚空中寻找着来人的位置。
“小……小公子?”他的声音里略有些疑惑。
唐拂衣心头一动,连忙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是我,我来了。”
她抓着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也不知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在安抚如今这个抑制不住兴奋与激动的自己。
“郭叔。”她开口,尽量让声音变得平稳,“我今日也是偷偷来此,不能久留,您有什么话,快些说可好?”
“好……好……”郭慈一边点头,一边胡乱的在唐拂衣地脸上摸索着什么,最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耳朵。
唐拂衣会意,侧着脑袋将半边耳朵靠近了笼中。
耳畔传来一阵细细簌簌地布料摩擦地声响,片刻后,她听见一声沉沉地叹息。
“当年,先帝曾有留下一封遗诏。”
唐拂衣呼吸一滞,心中大震。
“是……什么遗诏?”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克制不住的颤抖。
第80章 郭慈 “妖精!今日姑奶奶我就要收了你……
“秘密立储。”郭慈沉声道,“我猜测,那应当正是要立四殿下为储君的旨意。”
唐拂衣有些僵硬地张了张嘴,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应该要问些什么,却一时失声。
郭慈对她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虚弱的缘故他稍作停顿,而后继续开口问唐拂衣:“小公子可还记得,江相,江清流?”
“记得。”唐拂衣开口,江清流这个名字如今在宫中也算是有些忌讳,但她却曾经听陈秀平提起过,“前朝宰相,亦是四……父,父亲的老师。”
江清流,字明溪。
三年前萧祁逼宫后追杀四皇子一脉近乎疯狂,但凡是与他有关之人皆被不能置身事外,哪怕只是说过两句话都要被盘问上几句,更不要说是自幼便教他读书习字的老师。
家中族人,男子皆被处死,女子或充为军妓或流放边地,到如今,江府门前都还贴着封条,府内的杂草恐怕已有半人之高。
而如今郭慈再提起,莫不是……
“莫非他还活着?”唐拂衣问道。
“应当如是。”郭慈轻轻点了点头,“当年先帝病体缠身,早知自己命不久矣。未免兄弟相争,大约也还处于什么其他考量,他在拟好这道旨意后将其交托给明溪保管,命他在自己死后再行颁布,却未料突遭变故。”
“待明溪反应过来时萧祁已率军将皇宫里外围住,此时他再要拿出这道圣旨无疑是自寻死路,只能暂且忍下此时,以待来日。”
郭慈的声线微颤,悲意横生。
“可萧祁从上位起就意欲出掉四殿下,明溪他身为四皇子的老师,又怎么能幸免于难?彼时我正与四殿下一同在崇州考察,收到了他派人加急传来的书信,信上说……说……”
言至此处,郭慈不住哽咽。
“那时知道此事的还有当时一直跟在先帝身边的一个老内侍,明溪……明溪他自知大难临头无路可逃,为保住这道遗诏,便与那老内侍合谋,共同将这道遗诏送给了另外一位在当时并不打眼的同僚。又故意放出遗诏在自己这里的消息,吸引萧祁的注意,放那老内侍逃出皇宫。”
“萧祁那畜生自知皇位来历不正,必会不择手段要从他口中挖出消息,自然也不会杀他,而明溪必不可能将此事泄露,只要他活着,其他人便都得以保全。”
郭慈说完这些后似乎是终于松了口气,身子稍往后靠了靠,唐拂衣感受到他的动作,明白他大概是已经将自己的所知尽数相告,便也将头转正,望向笼中。
“那遗诏如今在何处?”她开口问了句。
“不知。”郭慈缓缓摇了摇头,□□的眼中似有迷茫,“明溪并未将此事告诉我,但若您能找到他,想必他会与您细说。”
“那郭叔可知江相如今身在何处?”唐拂衣又问。
“此事不光彩,萧祁若想掩人耳目,必不会将他关在刑部或是大昭寺那种地方,我思来想去,恐怕只有黑狱一处。”
“黑狱?”唐拂衣愣了愣,“可……”
门外响起“咚咚”两声敲击,而后是医官催促的声音。
唐拂衣心中一惊,连忙压着声音回了声“是”,再一转头,却正对上郭慈直直望向自己的目光。
那双眼虽然依旧是灰白,看着却是炯炯有神,就像是透过那一层污秽,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心脏有一瞬间停跳,唐拂衣屏住呼吸,一时竟被吓得不敢有什么动作。
但她还有话要说,藏在袖中地蝴蝶刀滑落到掌心,唐拂衣定了定心神。
“郭叔,您今日所言,我不胜感激,亦会谨记在心,他日定不辜负。”唐拂衣盯着郭慈,一面说,一面稍稍挪动身位,确认他仅仅只是恰好看到自己地方向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但此事凶险,我连续两日来此,恐引起怀疑。”
“郭慈。”唐拂衣换了称呼,声音亦冷了几分,“我想要的是永无后顾之忧,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男人望向前方的目光一滞,开裂的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双唇一张一合,对着自己正色唤了一声:“小公子。”
而唐拂衣亦是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郭慈脸上的血迹相比昨日她来时明显是被清理过,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满是脏污,却也已经被尽力整理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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