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与葛柒柒一同去黑狱调查安乐公主中毒一案的时候,黑狱的墙壁上哪怕是已经被冲刷过两次,依旧有血迹残留。
可那假山的岩壁上面除了泥土、灰尘与碎叶歪却异常干净,丝毫没有类似血水喷洒的痕迹。
歪头靠坐的姿态,残破却平整地布料,完好又干净地石壁。
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尸骨主人离世时的平静,而这种平静到如今,都尽数化作了诡异与蹊跷。
他不是被杀死,亦不是被下毒或是殴打,他是被抛弃在此。
或是饿死,或是渴死,亦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冻死在了这寒冬的覆雪之下。
萧祁从前不杀死江清流,是因为他想从他口中挖出遗诏的下落。
那么萧祁任由江清流死去,或许是因为此人已经失去了价值。
要么,是他烦了倦了,懒得再与江清流周旋;要么,是他找到了其他知道遗诏下落的人,并且那人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唐拂衣更愿意相信后者——那个他当年牺牲自己送出宫去的内侍在逃亡了两年后终于还是被抓住,然后,或许是出于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许是被诱人的奖赏所吸引,他出卖了盟友,背叛了誓约。
两年的忍辱负重,终究是化为乌有。
只是不知江清流当初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否已经做好有此一日的准备。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还未亮唐拂衣便收拾好自己准备要去上早朝,走在宫道上,恰好碰见司医署的两个小医官抬着一具尸体正准备运出宫去。
她摆手示意二人不必行礼,又侧身为他们让了路。
这种运送尸体的活原本应当是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摸的做,这两人大约是错了时辰,又未料到唐拂衣会起的这么早,脚步略有些慌张。
担架被颠了两下,露出一只满是疮疤的手。
只一眼,唐拂衣便能猜的到那担架上躺着的尸体是谁。
她目送着那两个小医官步履匆匆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继续向前。
郭慈死了,江清流也死了,但这条路却却还远没有走到尽头。
还有一条线索,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
醉花阴。
萧都城中有名的酒楼,虽说名气与无事楼相比还是差了一节,但也能算得上是富贵之所。
正午时分,天字一号雅间中,少年公子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却面露难色。
“前朝不起眼的高官……”冷嘉良撇着嘴喃喃自语,“唐大人,你这个所谓的不起眼是指什么,所谓高官,又是什么意思呢?”
“能上朝议政,与江清流齐名的。”唐拂衣道,“可有?”
“吼哟。”冷嘉良闻言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江清流当年也是位列三公,唐大人要找前朝与他齐名的人无非也就是两位。班相班旭,他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可惜死的早,他过世后太尉之位便空悬至今。”
“欸,我跟你说啊,这事儿可不简单。”冷嘉良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模样,“我听说,班旭当年是被人逼着自尽的,你说他堂堂太尉,白虎营统领,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啊,你别看现在的白虎营蔫了吧唧的,当年可是能与银鞍骑齐名的强军,就这样还能被逼得自尽,你说玄乎不玄乎?”
“还有啊,他死了之后,他那个大儿子班鹤也辞官跑了,你说他要是不死那么早,如今可不就是皇帝的老丈人了,那可不得风光死了,这事儿当年他活着的时候哪敢想啊……”
“另一位呢?”唐拂衣不客气的打断了冷嘉良的喋喋不休。
“另一位就是如今的陈太师,陈相陈自松啊。”冷嘉良立刻接了话,“当朝太后的父亲,欸,你如今还得要上早朝,应当日日都能见到他呀。”
陈自松明显是萧祁一党,江清流手中的那封遗诏,绝无可能交到他的手中。
唐拂衣抿了抿嘴,若非齐名,那……
“那可有与他交好的官员?”她开口问道。
“江清流是先四皇子的老师,与先四皇子身边的人大抵都应当是有些交情的。”
“其他人呢?”
“呃……”冷嘉良面露难色,“唐大人,这种大人物,我一个小小狱卒哪能知道他的私交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唐拂衣仍不死心,
“与先四皇子没什么关系的,当年没有明显的偏向和站队,若并非齐名,那也许是他的某位同僚……”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若这位江相曾经是四皇子的老师,那当年在弘文馆教书的先生中,是否有与他交好的?或是大半年前方才身死的,可有?”
“呃……”冷嘉良双眉紧皱,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抓着头发一副苦脑的模样。
良久,他才在唐拂衣那灼灼地目光中缓缓抬头,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唐拂衣心中一跳。
“要说交好我是不知道,但你若要说尚书房的先生中大半年前才身死的……”他语气迟疑,声音越发疑惑不定,“我还真……知道一个。”
“这人你应该也挺熟悉的。”
“谁?”
唐拂衣开口,却看到冷嘉良盯着自己的眼神越发怪异而复杂。
他似乎是又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缓缓开口,吐出了那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甘维。”
第84章 甘维 甘维入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甘维,字子修。
曾任弘文馆学士,主要负责皇子与其伴读日常地授课与其功课的检查与批注。
江清流作为先帝委派给四皇子的私人老师,甘维需要定期向他汇报四皇子的学习进度与状态。
要说江清流是甘维的上级,倒也不假,但若凭此要说两人私下交好,多少也有些夸大——没有人会相信一名小小学士竟也能与堂堂太尉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更何况彼时的甘维并不惹眼,哪怕是在同为学士的同僚中,他也是行事低调谨慎的那一类。
后来北萧宫变,弘文馆中有一部分官员与江清流等人一同殊死抵抗,而这次反抗最后以四皇子之死而告终。
反抗者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的人里,有的因受到惊吓而辞官回乡,有的则有赖于先前地沉默或是顺从而的得以保全,甘维自然是后者中的一位。
萧祁上位后,改年号为宣明,甘维升任为弘文馆大学士,安乐公主入宫后,又被委派为其老师,定期入千灯宫为其授课。
但宫中传闻,安乐公主生性活泼,不爱读书,总是耍性子赖床不起,太后与皇帝也惯是骄纵,因此甘维这所谓地公主师父一职,也不过是一个闲差。
再后来,便是他因卖官入狱,畏罪自裁——这自然只是对外的说辞。
那二百银珠卖的是假的庄生晓梦,而甘维真正的死因,是那块有毒的酥饼,和自己。
唐拂衣一手托着脑袋,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轻敲桌面。
假药一事,似乎也只是苏道安在庄生晓梦一案结案后依据线索做出的合理推断。
彼时自己并无怀疑,可若是甘维入狱的时间与江清流死亡的时间差不多……
同僚。
低调。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她不得不重新思量此事——
甘维入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二百银珠卖的又是否真的只是假药这么简单?
此事当年草草了结,到底是因为真相确实简单到无甚可查,还是萧祁本人出于掩盖抑或是隐藏某些秘密而进行的授意?
以及……
甘维当时在狱中所表现出的那些异常地言行,先前一直被自己简单的归咎于精神失常,如今却也要拿出来,再仔细斟酌。
“冷嘉良。”唐拂衣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空中的流云有些出神地喊了一声。
“诶,在呢。”
冷嘉良正夹了一块红烧肉,听到唐拂衣喊他,一面答一面将筷子往嘴巴里塞。
“你先前说,甘维入狱之后,经受过三次刑责,两次都是你手下的同一名狱卒地例行责打,还有一次是皇上身边的那位近卫?”
“是啊。”冷嘉良嚼着肉有些口齿不清,“就是那个叫魏影的。”
“是提审么?”唐拂衣问。
“这我可不知道。”冷嘉良答,“反正是在刑房,应该是吧。”
“皇上会亲临黑狱的刑房么?”唐拂衣又问。
“不会吧,那种脏了吧唧的地方。”冷嘉良微微抬头想了想,“我印象里似乎是没有过,被关来这地方的人本来也都呆不长,魏大人来得其实也不多……嘶,这么说来,他亲自提审甘维其实也挺奇怪的,毕竟也就是卖个官罢了,证据确凿他自己也供认不讳,这还有什么好审的,打几顿判了不就行了?”
“……”唐拂衣再度陷入沉默。
冷嘉良的话糙,理却不糙。
若仅仅是买官,何须劳动魏影亲自提审?
她想起那日苏道安走后自己问了甘维为何故意不见苏道安,当时他是如何回答自己的?
“我不走,我要见皇上的。”
见到皇上之后呢?
献上那封遗诏以谋求生存之机?
所以他不愿意见苏道安,所以他希望苏道安“永远别来”。
这确实说的通,却多少还是有些牵强。
那名背弃盟约的内侍是老皇帝身边的人,本质上与江清流关系并不大,而这位不起眼的同僚,若真的被托以如此重任,那必然是江清流发自内心所信任之人。
一位宁死不屈的忠臣精挑细选出的盟友,真的会仅仅在黑狱遭受了两次责打就与那内侍一样,背信弃义只为苟且偷生?
以及,甘维在那之后反问的那句“外头难道比里头舒坦么?”,其语气中的嘲讽与颓废又是从何而来?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越冒越多,似乎越接近真相,便越看不清前路。
耳边传来“嘎机嘎机”地声响,在这安静地房间里格外明显,也令唐拂衣本就凌乱地心情越发烦躁。
她转头,狠狠瞪了冷嘉良一眼,试图通过眼神警告他动静小些,却不想这人只是闷头吃喝,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唐拂衣蹙眉盯着冷嘉良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奇怪。
“冷嘉良。”她开口叫了一声。
“怎么了?”冷嘉良叼着鸡腿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呗,我听着呢。”
“你们冷家已经穷到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了?”
“嗯?”冷嘉良的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笑着答道,“那自然是不会,只是这醉花阴一般我也消费不起,好不容易今儿唐大人请客,我得多吃些啊。”
唐拂衣挑了挑眉,对方的这个回答令她有些意外。
冷嘉良此人的身世倒是并不难打听,他是冷应乾的庶子,冷嘉明同父异母的弟弟,看他如今这当了五年之久九品小官,想来在冷家应当是不怎么受重视,成年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就给他打发了了事。
然而不论如何冷家都是高门大族,冷嘉良就算再落魄,应当也不至于连醉花阴都消费不起。
可她转念又想到先前苏道安赏金珠时他那喜出望外的眼神,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那位哥哥平日里最常去人间事,这醉花阴和人间事比起来可还是差远了。”她开口试探道。
“我一个青楼女子生的儿子自然是比不上人家身份清贵。”冷嘉良冷哼一声:“我早不问家里头要钱了,典狱那点俸禄还得抽出来一些交赁钱,那还能来得起这种地方?”
“你不住在冷府吗?”唐拂衣问。
“我娘死后我就搬出来了,那破地方住着也无甚意思。”
“冷大人倒也没有意见?”
“他从小就不怎么管我。”冷嘉良耸了耸肩,“要不是为了面子,估计他巴不得我死了,但也无所谓,我巴不得把自己这姓摘了。”
唐拂衣看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冷嘉良见她沉默了一阵,又歪着嘴巴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怎么?唐大人觉得我可怜,要不多给点,接济接济?”
唐拂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珠,放到桌上。
“有关冷嘉明,你知道多少?”
冷嘉良先是一愣,而后十分迅速地将那珠子收进了自己的兜里。
“就喜欢唐大人这种爽快人。”他大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仰身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轻车熟路的翘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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