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拿一根。”
话音未落,人已经趴了上来,唐拂衣没来的急反应,苏道安白皙的脖颈一下子在她眼前放大,梅香扑鼻,竟是比那几株梅花的气息更加令人沉醉。
只可惜那香气没有持续太久,苏道安拔下簪子,很快就又退了回去,蹲到她的脚边。
“我得把这里头的弹簧锁给撬开,难免有牵扯,会有些痛,你忍一忍。”苏道安说着,轻轻将唐拂衣的腿转过去了一些,“我会尽量快点的。”
“好。”唐拂衣咬牙点头。
乖乖听话不乱动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是上好的裘衣,内里本就还带着苏道安的体温,方才脱下的时候散去了一些,如今这么贴身裹着,唐拂衣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要冻结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裘衣上浓密又细腻的白毛清扫过她的鼻尖,那上头还留了几分清淡甘甜的酒气,稍稍缓和了脚上时不时传来的频繁而细密的痛感。
心头始终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泛了下来了些许,唐拂衣微微低头,注视着苏道安的动作。
小公主大约是又找了什么借口,提前从夜宴溜了出来。
没让侍女跟着,一个人四处闲逛,应当是以为这御花园肯定无人便想来踏雪寻梅,却没想到竟碰到了自己。
只见她先是用一根簪子在一侧捣鼓了一会儿,插在其中一处,又蹭到另一侧,如法炮制。捣鼓到一半,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道安目露疑惑,却并不慌张,她将那簪子拔出一些,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稍稍转了一下方向,又重新插了进去。
而这幅专注而冷静的模样,老成又娴熟的手法,却令唐拂衣不由又想起那个扰月山中的小姑娘。
两根金簪分别插好,苏道安才从脑后拔下自己的骨簪,伸进夹嘴中用力撬开一些,而后她便将那骨簪往旁边一丢,两只手抓住夹子的两侧,几乎是压上了整个人的体重,终于将它慢慢掰开。
“咯”地一声闷响,捕兽夹被打开卡住。苏道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身子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一会后,她先是将那骨簪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插回头上,又小心翼翼地脱去唐拂衣那只方才被解救出来的脚上的鞋袜,卷起些裤脚,果然已经是一片青紫红肿。
“这样应该是走不了路,我先帮你揉揉,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二。”她说着,一抬头,正撞进唐拂衣那复杂又温和的目光里。
“你……”苏道安愣了愣,那样的目光令她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说起话来也有些磕磕绊绊,“你这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有。”唐拂衣眸光微动,“只是未料到公主竟如此厉害。”
“我自然是厉害的。”苏道安也不谦虚,唐拂衣的夸奖总令她十分受用,“这种捕兽夹应当是用来抓一些小动物的,因为不想杀死动物,所以夹嘴上没有尖刺。这里头有两道弹簧,如果没有钥匙,须得从两边卡住才能解开。卡住的地方需要摸索一下,所以废了些时间。若是普通的那种,我闭着眼睛都能打开。”
她低下头,伸手抚上唐拂衣脚背上被压出的那道已经有些渗血的深痕,在那周围轻轻按压。
“不过你运气还不错,若是遇上那种抓猛兽的兽夹,你的脚恐怕是要废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点头,“看起来好像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被夹的久了血液不流通,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回去上些药,过一晚上,大概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冰凉的触感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唐拂衣看着她,心中却似有波涛暗涌。
这一切都实在太过相似。
可眼前的这个姑娘,没有与自己在山中共处的记忆,也没有自己送给她的梅花络子。而有着记忆和信物的那个“安乐”,却与印象中判若两人。
脚上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些,苏道安停下手,又帮她穿好了鞋袜。
“我……先送你回尚宫局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四下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一根半人高的树枝。
“呐,用这个撑着。”
唐拂衣点点头,左手接过那根树枝。
苏道安弯腰蹲下,拔出放在插在捕兽夹里面的两根金簪递还给唐拂衣:“这个你收好,但这个捕兽夹……”
“公主,若是不明来由,下官觉得,还是不要妄动为好。”唐拂衣看出苏道安的犹豫,及时开口。
苏道安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她一手提了灯,凑过去,另一只手拉着唐拂衣的右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撑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那狐裘很大,苏道安的身形又惯是娇小。这样的姿态令苏道安整个人也被笼罩进了裘衣里,唐拂衣只觉得内里的温度似乎是又升高了些许。
那树枝大约有二指粗,撑在地上十分牢固,受伤的左脚也因为先前的按摩已经好了许多,稍微走上两步不成问题。可唐拂衣却私心想与苏道安贴的更近一些,于是她故意歪着身子,做出一副不太方便的模样。
也不知是未有意识到还是有意,苏道安没有抗拒,只是沉默着看着前路,唐拂衣多贴上来一分,她便也多迎上一分。
两人就如此互相依偎在一起,顺着御花园的小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今夜无风,雪屑纷纷扬扬地飘在浸了浓墨的空气里,优哉游哉落,最终落到实处,如滴水入江海,化作虚无。
几株梅花凌霜傲立,目送她们渐行渐远。
唐拂衣余光扫过一片灰白,低头,才发现原来是落在苏道安头顶的雪花与青丝相叠在一起,才令人产生了如此错觉。
自己的头发上如今大约也是如此吧。
唐拂衣想。
那雪花很干也很轻,只需要轻轻一吹便能散去。
可唐拂衣却莫名不舍,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脑袋挪开了些,不让自己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将那白色融化。
一路无言。
苏道安只管闷头走路,唐拂衣却有太多的话想问。
小公主如今的态度几乎已经可以让唐拂衣确定她对自己并非真的厌恶,那么三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使得她的态度在一夕之间发生了那么大的转变,这三年来的刻意回避又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态与想法。
她有太多的疑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直到走出御花园踏上了宫道,唐拂衣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公主,我……”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与喧闹,两人几乎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宫道尽头的转角处不断有宫人提着灯笼步履匆匆,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两个官员。
唐拂衣下意识揽着苏道安后退了几步,隐入黑暗中。
“是如意殿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她低声道,“合宫夜宴上出事了?”
第95章 中毒 除夕之夜,合宫家宴,十一皇子,……
“看样子像是……”苏道安亦是疑惑,“可是我方才溜……呃,离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不大对。”
唐拂衣聚精会神的望着那个路口,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衣着,但随后过去的几人手中提着的木箱,大约是司医署的医官。
“今日是除夕,司医署当值的医官相较平时本就较少,刚刚过去的无十也有七八,恐怕不是什么小病小痛。”
她转身用手肘撑住木枝,将身上的狐裘解下快速给苏道安披上拢好,一面系带子一面小声道:“公主,若是夜宴上出了什么大事,你我二人被人看到呆在一块太过可疑,也不好解释,你快些先回千灯宫去……”
“那你呢,你怎么办?”苏道安蹙眉打断。
“若事涉后宫,传到尚宫局是迟早的事,今晚恐怕大家都睡不了一个好觉。”唐拂衣开口道,“趁着事情还没有闹过来,我先从侧门回尚宫处,若有人问起我的脚,我亦可说是不小心跌倒扭伤,夜宴周边一带我都未有靠近,不会被怀疑。”
她言罢,半蹲下身,与苏道安双目齐平,柔声道:“公主也不用太过担心或是慌张,今日你着了寒,惊蛰与小满不在,回去之后让阿珠为你备些热水,沐浴后好好睡上一觉,明日醒来,事情应当就能分明了,好么?”
依旧是一贯的哄孩子的语气,唐拂衣已经十分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苏道安说话,即使如今她的身份已然不同以往,而苏道安也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一只手从裘衣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与我一起回千灯宫吧。”苏道安言语紧切,“有人问起来,我也好为你做个证,直说是我晚上睡不着,召你来给我读故事陪我说话,没人敢说什么的。”
她的眼中没有慌张,反倒是含了些隐晦地恳求。
唐拂衣微微一愣,那样满是期待的目光令她心中一阵狂跳,几乎就要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立刻应下,可残存的理智还是将她差一点就要如脱缰野马般狂奔的灵魂紧紧扯住。
“公主,如今我已是尚宫,此事便不可能不管,今夜若是闹起来,尚宫局的人寻不到我的下落,恐生变故。”她开口,又抬手帮苏道安将兜帽戴好,“涉川听话,先回去,好么?”
苏道安目光微垂:“那好吧。”她抿了抿嘴,敛去眼中的失落,又抬头望着唐拂衣认真道:“那你……当心些。”
“一定。”唐拂衣应声,“公主快去吧。”
“嗯。”苏道安点了点头,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舍,面朝唐拂衣倒着退了两步,才转身快步离开。
唐拂衣看着那抹红影消失在另一侧的拐角,面上的温和与笑意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她转头又看了另一侧一眼,那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远处的嘈杂却依旧未减。
未有再犹豫什么,唐拂衣一手撑着那木枝,转身挑了一条稍绕一些却能尽避开如意殿的路,迅速赶回了尚宫处。
回房后也未点灯,摸黑换了身衣服,方才将头发擦干,便听到远处隐约的喧闹。
唐拂衣声色不动,靠在床头凝神细看,直到尚宫局各局的灯一处接着一处亮起,她才起身下床,故作随意地取了一件披风披上,一手撑着木枝,一手提了盏灯笼,方推开寝屋的门,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大人!尚宫大人!”
“大人!不好了大人,出事了!大人!”
唐拂衣快步走过去将门打开,焦急而慌张的女声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放大。敲门的是尚药局的一名医女,唐拂衣觉得眼生,一时叫不出名字,想是刚进司药局不久。
大约是原本就有些惊慌,又被这忽然开门吓了一跳,只见她腿一软,向前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地,唐拂衣连忙两步上前,伸手扶住的手臂。
“出什么事了?”唐拂衣蹙眉,抬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别急,慢慢说。”
那医女感受到唐拂衣手下沉稳而安定的力道,也镇定了许多,她言语简洁,意思明了,很快就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明月匆匆来司药局,说是合宫夜宴上,十一皇子与悦妃娘娘双双中毒,如今生死未卜。司医署两位当值的医官正在全力就救治,但人手不够,仍需司药局协助,现如今局中所有当值的医女和宫女都已经被召去了如意殿。”
“另外,司食局也已经被人团团围住,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任何人无召都不得出入。”
“王掌事命我先行来向您禀告此事,尚宫局上下当如何自处,还请尚宫大人示下。”
医女跪倒在地,唐拂衣看着她却是一时失语。
除夕之夜,合宫家宴,十一皇子,悦妃,中毒,生死未卜。
这一条一条信息叠加在一起,唐拂衣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这合宫家宴不比普通的宴会,除了帝后二人与各位嫔妃、皇子公主外,还有各位亲王及其家眷一同参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宴会举办时外围守卫者皆是青龙营精锐,其守备之森严,连一只鸟都不可能放进去。宴会上的饮食由御膳房与尚食局共同准备,制作时,除上报参与制作的宫人以外,其余人皆不可靠近,这样做的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一旦出事便可快速追责。
什么人有如此胆量,又有如此能力,在这样一场重大而守备森严的宴会上精准下毒杀害悦妃与十一皇子?
即便是有,其目的又是什么?
悦妃尽管深受明帝宠爱,却毫无家世背景,由惠贵妃举荐,也依附惠贵妃。三年来在后宫中,她安分守己,从不敢僭越,对待他人谦卑有礼,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有什么萧祁赏地好东西也从不吝啬分享,即便是淑妃秦俪在失子后性情大变时常疯疯癫癫,也从未与她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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