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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通过一种及其残忍却也迅速的方式将她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抽离,而如今不过是得偿所愿罢了。
得偿所愿,又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唐拂衣几乎无法自控。
她开始嫉妒小满和惊蛰,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在得到允许之后都能够随意进出千灯宫的大门,开始害怕苏道安是否已经寻到其他能修好那些精巧宫灯的手艺人,从此以后自己便再也不是独一无二。
她还会在落雨的夜里坐在殿门前的台阶上等其他人么?
自己从前送她的那张小弓是否还挂在她的床头,还是已经被丢到了哪个被遗忘的角落?
会不会在某个除夕夜,小公主又心血来潮地捡回一个姑娘,那人身份干净简单,性格温和稳定,会在每一个黑夜降临之前仔细点亮院子里的每一盏宫灯,然后给她读一个又一个有趣的志怪故事,伴她入眠。
而这一切她如今都不得而知。
苏道安的单方面逃避令这三年她与苏道安见面的机会几乎寥寥无几。同时也令她意识到了一个可悲的现实——千灯宫的大门若是不愿为她而开,她无论如何都迈不过那道门槛。
“小姐。”
“小姐?”
唐拂衣回过神来,见到小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自己的身前,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凑近望着自己——那又是一个极似苏道安的神态。
唐拂衣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小姐,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小九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这才退开了两步。
尽管身份已然不同,但小九却依旧还是固执的用着先前的称呼不愿意改口,唐拂衣尝试着纠正过几次,却拗不过小姑娘的倔脾气。
“我……”
唐拂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陆兮兮凑上前来,掐着嗓子学着小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道了一声:“小姐~你怎么不高兴啊~”
“陆老三你是不是皮痒!”
唐拂衣白了她一眼,抬手要打,陆兮兮猫着腰往小九身后一躲,故作可怜道:“九啊,你看你家小姐好凶哦,关心一句就要打人了。”
“陆老三你给我正常点。!唐拂衣几乎都要被陆兮兮这幅死腔样子给气笑了,碍于小九被“强行”架在中间不好真的发作,也只能耍耍嘴上功夫。
但她嘴上功夫与陆兮兮还是差了一大截,小九见势不对,连忙笑眯眯地两边劝和。
“小姐是不是宫里还有什么事没有处理完?”她开口问道。
“……是。”唐拂衣没想到小姑娘竟能如此敏锐,停顿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除夕夜尚宫局除了值班的女官,其余人下工都会较早,如今天色渐暗,唐拂衣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但她也确实有些想回去。
说不出原由,但这大约会是她在萧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年节,哪怕是进不去想去的地方,她也想离那处更近一些。
“那小姐先去忙吧,不用担心我!”小九一把抱住陆兮兮的胳膊,“有兮兮姐陪我就够啦!”
“是啊,身在曹营心在汉,快滚快滚!”陆兮兮附和道。
“陆老三,你那舌头要是不会说话下次我帮你割了。”唐拂衣瞪了陆兮兮一眼,转头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冲小九点了点头。
“那你照顾好自己,我先回宫了。”
小九笑着应了一声,陆兮兮也跟着小九一同挥了挥手,提前留下一句:“新春快乐。”
“新春快乐。”
唐拂衣转过身,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在宫门下钥前回到了宫里。
一路走过几乎都见不到几个宫人,尚宫局中更是冷清。
她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当年那盏没送出去的灯被她挂在了自己的床头,她坐在寝殿的桌边盯着那灯发了许久的呆,才终于站起身,推开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唐拂衣撑了把伞,又披了一件绒衣,踏入这漫天飞雪之中。
正是一年一度地合宫夜宴,远处的宫殿灯火通明,钟鼓乐声隔了老远传过来依旧是不绝于耳,唐拂衣目光冰冷,驻足远望。
起初她以为冷嘉明的目的是杀死萧祁为先四皇子平反,但实际上他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当年他怂恿三皇子在朝上为自己请官,明帝的旨意姗姗来迟,尽管自己最终还是因为尚宫之位太过忙碌而请辞,但自那之后,萧国唯才是举的名号宣扬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才涌入朝中,到如今,每日上朝的官员中,几乎已有四分之一皆为女子。
偏见与隔阂都在逐渐被消减与打破,男女并立堂下无所不言,此乃古今未有之气象。
可这萧都城的盛世气象背后,却也藏着南方叛乱四起,北境雪灾频发,西域疫病蔓延。
大皇子萧景棋自彭州赈灾立下大功,尤其受明帝器重,三年来先后又被派出两次赈灾,皆是卓有成效,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拜服。
而这化险为夷的背后,是冷嘉明一次又一次的故意为难,亦是萧景棋本人从自己的私库中捧出的一笔又一笔银钱。
再丰厚的宝库也有被掏空的一日,当疫病蔓延西境四州,昔日肥沃地土壤成为萧景棋的埋骨之地,萧都城也是时候再度改天换日。
唐拂衣并不在意他人要做些什么,只要不影响自己达成目的,她也很乐意见到这把火被烧的更旺一些。
动手的日子就定在年后。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竟到了御花园。
园子里大多数的花花草草都熬不过萧都城的冬天,因此每到这个季节花园中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以外很少会有人在此驻足。小巧而略显陈旧的石质地灯照亮了脚下的卵石小径,幽香引路,远处几株红梅影影倬倬,开的正盛。
千灯宫后院的假山前,也植了几株红梅。
印象里千灯宫里的数量没有御花园中的多,却比眼前这几株要长得更好。
小径与梅树之间还隔了一层草地,冬日里草叶枯黄,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唐拂衣忍不住迈步上前,想靠那几株红梅更近一些,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坚硬地物件。
“咔”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钳子忽然钳住了脚踝与脚掌,一阵剧痛从脚掌直冲脑门。
唐拂衣被痛得眼前一黑,低呼一声摔倒在地,她咬着牙扒开杂草一看,竟是一个通体漆黑地捕兽夹,藏在这草垛里根本难以察觉。
来不及细想这宫里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她伸手过去想扒开那夹子,却又因为那剧痛浑身乏力,而实际上,哪怕是正常情况下,她也不可能徒手扒开这种野外专门用来捕猎的兽夹。
时间拖得越久,痛麻的感觉就越剧烈。唐拂衣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不论如何,都要先想办法回尚宫局再说。
隆冬之夜,她却浑身是汗浸,长发透湿,唇齿间几乎渗血。
她双手撑地,试图借助没有受伤的那只脚爬起来,尝试了多次却始终都无法成功。
燥热褪去后寒意越发刺骨,力气几乎都已经耗尽,唐拂衣喘着粗气,她感到自己身体上的温度在快速流失,长夜方至,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时辰,她就会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唐拂衣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可她如今已经连大声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望如潮水漫上脑子,唐拂衣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她哆哆嗦嗦地从发上拔下一根细簪,试图尝试将这个捕兽夹撬开。
然而光线实在太过昏暗,加上她从前对这种东西也没有什么研究,进度一度停滞。
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唐拂衣蓦然抬起头,她见到不远处的石桥后似是有亮光越来越近。
下一刻,半个脑袋自桥头的石兽后探了出来,鲜红色的兜帽下,一双漂亮地眼睛怯生生望向自己的方向。
是苏道安。
第94章 兽夹 可眼前的这个姑娘,没有与自己在……
四目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唐拂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道安,而对方眼中的惊讶显然也并不亚于自己。
她看着小公主提着灯快步向自己走过来,只觉得似乎已经许久未见,分明两人同处宫中,就算是故意回避也不可能全无照面。
苏道安似乎又长高了些,走路的脚步与神态仍是轻快,却比从前初见时更添了一分稳重与文静。面上的稚气几乎已经褪了个干净,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干净而灵动。
微卷的长发低低盘束在脑后,额前的几缕碎发交叠在浓密纤长地睫毛之上,眨眼间轻轻一颤,抖落细碎的雪屑。
提在身前的宫灯溢出流光,映在那火红的狐裘之上越发婉转。
她就这样踏雪而来,便如那戏文中坠入凡间地仙女,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唐拂衣几乎看直了眼睛,她忽然理解了当年在校场何曦的感受,三年宫闱,真真切切地能让一个人改变太多,多到哪怕是曾经无比亲近,再见亦是有些不敢相认。
苏道安很快就走到自己面前蹲下,借着宫灯的光,唐拂衣见到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你怎么会……”苏道安面上有些局促,目光下移,一下子就见到了那个捕兽夹。
“这……”她脸色一变,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御花园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唐拂衣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强忍着疼痛轻轻摇了摇头。
汗水浸湿了衣衫,寒风中冷意刺骨,苏道安注意到唐拂衣在不断的发抖,没有犹豫什么便将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公主,不可……”
唐拂衣被她这一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起身将披风还给她,又就被苏道安用力摁住。
“别……阿嚏,别动。”她低喝一声,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公主不可如此。”唐拂衣蹙眉道,“我……下,下官惶恐……”
苏道安今日内里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宫装,虽说也还算厚实,领口处却还是有些低浅,露出雪白的脖颈,这样的衣服应付应付夜宴那种四处都摆了暖炉的场合还算合适,华贵大气又不失温度,而在外行走时,主要还是靠这件红狐裘来御寒。
当年庄生晓梦的毒几乎将苏道安的一副好底子毁了个干净,自己还在千灯宫的时候大家都十分仔细的在照看着,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中途去了一趟青崖关,回来后又是大病一场。
三年来无数的汤药喝下去,也不知道现在有否好全。
但不论如何,唐拂衣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小公主在雪地里挨冻。
可不管她怎么劝说,苏道安都像是像是根本听不见一般,只是自顾自地一手压着她的腿,一手将摆在一边的灯又挪近了些,清楚地照亮了那捕兽夹。
做完这一切后,似乎也确实是觉得有些冷了,她又忍不住又将手收回嘴巴边上,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
唐拂衣实在没有办法,可她的一条腿弯曲着被苏道安摁住,重心不稳,需得用一只手撑着上半身,另一只手根本没有办法将这厚重的裘衣取下在给对方披上身。
万般无奈之下,她几乎是有些央求地轻哄她:“涉川,会着凉的,把狐裘拿回去吧。”
苏道安正准备去摸那捕兽夹的动作一顿,而后她抿了抿嘴,终于转头望向了唐拂衣。
“我没事,顶多也就是病一场。但你出了一身汗,衣服和头发都湿了,这种天若是就这样冻着,恐怕都撑不过半个时辰。”她说着,又指了指那捕兽夹,“而且我要帮你把这个打开,裘衣太重,会妨碍我的动作。”
言罢,似乎还觉得不大放心,又补了一句:“你把裘衣拢紧些,尤其是领口,莫要进了寒气。”
“惊蛰和小满都出宫了,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你。”
唐拂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道安的一席话说的面面俱到,令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看着小公主蹲在自己的脚边观察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发上的那根骨簪却又放了下来,而后左右望了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唐拂衣将手递过去摊开,掌心是先前她试图撬锁而从头发上拔下来的金簪。
苏道安眼睛亮了亮,将那簪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目光又落到了唐拂衣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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