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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当下脑子里很乱,他看着失落的学长,一咬牙,想再试试。于是主动抱住学长。这次学长等了一会儿,确定厉初无碍之后,也轻轻回抱住厉初,很轻柔地吻他的唇,然后吻落到脖子上。
还是不行。
厉初再次推开学长,这次力气比较大,也有点失控。他急速喘息着,像是不堪重负一般,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逃一般钻出了帐篷。
夜深了,流动的星河展现在眼前,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厉初却丝毫感受不到快乐。
他独自坐在帐篷外面,望着天空,漫无边际的疲倦袭来,裹住他的精神和身体。殷述应该还没走,就在不远处的山头,用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厉初其实一上山就发现他跟在后面,本能一样的,即便没回头,即便距离很远,但他就是知道。
不知道殷述此刻在想什么,从他的角度,是看不到已经走出帐篷的厉初的。
想什么都痛苦吧。就像厉初现在一样。
厉初在这次露营结束后跟学长提出分手,理由是不合适,潦草得很。学长试图挽回,但厉初不想再伤害无辜之人,几乎是神速地斩断了一切。
学长为此伤心很久,直言交往过厉初之后,再也遇不到喜欢的人了。
“会的,你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厉初认真地说,“他也会喜欢你。”
没有人会永远等在原地,厉初想,即便是看起来颓废痛苦至极的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动,终将消散那些痛苦和执着,而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事业有成,结婚生子。就像他和殷述,终会像两条平行线,再不相交。
无论是谁,偶尔想起那些曾经,大概都能平静地说一声,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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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母病重的消息传来,她那时候已经坐不起来,却执意要见厉初一面。厉初请假回来一趟,在病房里单独和殷母见了一面。
“小栗子,我没脸见你。”殷母苍白憔悴,病骨支离,拉着厉初的手不肯松开,“我这一走,我怕他……”
她大约知道了更多事情,从愧疚的神色中能窥见一二,再次见到厉初,说不出别的请求来。但她还有牵挂的人和事,还有心愿未了,她放不下儿子,也担心着厉初。但事到如今,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殷述此次未经董事会决议便单方面推动专利包的无偿转让,在殷氏集团内部引发剧烈震荡。作为集团核心资产之一,该专利包的商业价值保守估计超过120亿新联盟币,其战略意义更直接关系到殷氏在定向能武器领域的市场主导地位。
殷父勃然大怒,父子二人已在战略委员会上公开决裂。而集团内部的其他支系势力,包括以殷述二叔为首的保守派和堂兄掌控的海外事业部,更是借机联合中小股东,先后三次发起特别董事会议案,要求解除殷述的首席技术官职务并冻结其投票权。
若非殷母仍掌握着一票否决权,殷述很可能已被边缘化。但倘若殷母健康状况出现变故,殷述将立即面临控制权争夺战,整个殷氏集团的权力架构都将重新洗牌。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能让厉初上个学。
殷母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厉初听,她此时只是个担忧孩子的母亲,殷述在内忧外患之下,再加上母亲去世和厉初离开,怕是难以撑过去。
可让她替殷述求一句“重新开始”,她也开不了口。
“小栗子,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若是方便,来看看他。他不太好,很不好,从你离开……我再没见他笑过。他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阿姨的份上,偶尔给他打个电话。”
厉初将殷母眼角的泪轻轻拭去,答应下来:“好。”
去机场的路上,是殷述送的他——厉初来的时候没让人接,返程时殷述就等在医院门口,沉默地站着,若是不上车,不知道他还要站多久——厉初想到殷母,没再拒绝,平静地坐进车后座。
厉初不说话,只转头看着窗外,车厢里气氛凝滞沉重。
“研究所忙吗?”路程走到一半,殷述终究还是打破平静。
他问完这句话,目光通过后视镜落到厉初脸上。厉初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微颤。两年时光弹指而过,厉初外貌没变,但曾经的温软柔和少了,身上添了一种松弛的书卷气,安静思考或者看人的时候,目光中偶尔会透出审量和评判。
殷述双手扣住方向盘,衬衣袖子挽上去,领带拆了放在副驾上。装扮是随意且放松的,但紧绷的小臂肌肉却出卖了他。
厉初这趟回来,殷母并未告诉殷述,他收到消息后从一场重要商务会议上下来,衣服来不及换就往疗养院赶。之后又怕自己太商务的样子让厉初有距离感,便干脆弄乱些,又想着厉初大概不想和他说话,一路都在想如何措辞才能不引起反感。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传来一声“还好”。
殷述柔声说:“不要太累,想休息就休息。”
厉初淡淡回:“嗯。”
铁杉堡认了他在新联盟国的一年学时,再加上他十分用功,仅用了两年便修完所有学分。今年夏天,他以优异成绩被直接选送研究所,算是助理研究员了。而殷氏在研究所驻场的专利包技术专家,早他入所前一个月,已完成所有工作返回新联盟国。
两条时间线并不相交,因此殷述一直认为厉初不知情,也不知道他早在一年前就见过其中一位技术专家。
对于厉初的动态,殷述是掌握的,包括考试成绩和选送研究所,当然也包括谈了三个月就分手的学长。但他不敢有一丝轻举妄动,生怕惹得厉初厌烦,只是每个月偷偷飞一次M国,在学校外围能看一眼厉初。
这两年来这一行程雷打不动。有时候厉初能发现,但大部分时间发现不了。
之后厉初像是累极了,又闭上眼。殷述便不敢再扰他。
机场大厅,厉初闷着头往前走,殷述跟在后面,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快到安检,殷述喊了一声“小栗子”,厉初只好停下来。
“那边降温了,穿着这个。”殷述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很厚的外套,抖开,靠近了厉初一点,想要递给他。
这时候电话响了,殷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一眼,直接挂断了。手机屏黑下去瞬间,厉初视线扫过,壁纸最上面跳动的一行数字是天气预报,地址是铁杉堡。
厉初恍惚了一瞬,怀里就被塞进来毛绒绒的外套,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曾经喜欢的一个牌子。
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殷述勉强笑了笑,低声嘱咐道:“落地报平安。”
“嗯。”
便再也无话了。
机场内广播声声,周遭旅人匆匆,走散了,就难再同程。
只是两年而已,殷述周身已经沉淀出一种深重的孤寂。他愈发寡言,身上压着千斤重担,爱的人遥不可及,前半生浴血战场,后半生厮杀商场,没有一刻能放松。希望和快乐像寒风中的微弱火光,摇摇欲坠着,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灭。
厉初觉得冷,凉意从胸腔往外扩散。他抱紧怀里的外套,用力抓了抓毛绒绒的布料。
即便殷母不提,厉初也知道一些。外界关于殷氏父子决裂的消息早有传言,况且这两年殷家闹得动静很大,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阿姨最放心不下你。”厉初微垂着眼睫,停顿好久,最终又说,“你保重。”
这大概是殷述这两年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他很深地看着厉初,眼底慢慢发红,但最终控制住了想要抱住人的冲动。
“好。”他声音有些轻微发抖,但还是勉力笑着。
直到厉初转过安检口看不到了,殷述仍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殷母拟的那份赠与协议里,厉初只要了位于铁杉堡附近一个农庄。殷母还想劝一劝,但厉初执意不要其他财物,殷母只能作罢。
厉初偶尔会去农庄过周末。从铁杉堡开车过去约两个小时,周边环境绿色生态,人迹罕至,厉初很喜欢那里。
农庄里种了很多蔬果,秋天的时候厉初会小住一段时间,什么也不想,享受着安静的日子。这次又来,打算住一周,一进门便发现墙角那几棵栗子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毛刺都开了口,露出里面油亮的栗子。
这几棵树是农庄过到厉初名下时,管理农庄的工人移栽过来的,今年第一年结果子。毛茸茸的栗子壳剥下来,露出饱满的果实,生吃脆甜。老管家见厉初喜欢,便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糖炒栗子、栗子糕、栗子炖鸡。
尤其是栗子糕,香甜软糯,厉初最喜欢。午饭还有栗子南瓜牛肉,厉初胃口很好,自己干掉一整碗。
老管家从年轻时便在这家农庄做工,后来农庄几经转手,最终被来度假的殷母买下,如今又给了厉初。新老板是个人见人爱的Omega,温柔安静,还不挑食,老管家很喜欢他。
“你最爱吃什么?”
一老一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厉初剥了个生栗子塞嘴巴里,听见老管家问他。
太阳很好,晒得他懒懒的,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糯米排骨。”
老管家拍拍手站起来:“好,我晚上给你做。”
说完,他便兴冲冲去准备食材,没注意厉初凝在嘴角的笑。
晚饭前,一盘糯米排骨摆在餐桌上,浓香扑鼻。厉初慢吞吞坐下,夹了一块咬进嘴里。坐在对面的老管家关注着他的表情,很可惜,厉初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老管家脸上挂了点迟疑:“不合胃口?”
开饭前他就尝过一块,排骨软烂咸香,糯米恰到好处。厉初从不挑食,没道理不爱吃。
厉初笑笑没说话,餐桌上菜挺多,他吃了几口青菜,又喝了一盅汤,但直到一顿饭吃完,都没再碰过那盘糯米排骨。
第33章 倾盆大雨
厉初收到殷母去世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冬日。他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视线落在远处。
老管家端了栗子糕过来,厉初吃了一口,不是原先的味道。
大约老管家有些心虚,解释可能是天气原因,冬天冷冻的栗子总比鲜栗子口感差些。厉初没说什么。
最早的航班也要在深夜,晚饭还得吃,于是厉初站起来,问老管家:“还有糯米吗?”
糯米和排骨组合起来,只有同一个人做才是同样的味道。厉初盯着自己做的糯米排骨,拿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口腔里全是苦涩。
一个没离开过M国的老管家,即便做得出需要十几道工艺的栗子糕,也只是有形无神。而糯米排骨这种传统菜系,更是无处模仿。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厉初飞了六个小时,赶上了殷母的葬礼。
不过他没靠近,也没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看着。墓园里,殷述捧着骨灰,低着头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对着墓碑,看不清神色,腰背竟有些佝偻。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墓园里飘起小雨,湿冷寂寥。殷述还是同样的姿势站在墓碑前。他可能是想多陪陪母亲,即便有人来劝离,他也没动。来人只好递给他一把伞。
一人一伞,凝固湿重,仿佛是母亲留在这世间的墓志铭。
过了很久,久到夜色降临,雨停了,墓园里只剩下殷述一个人。他缓缓蹲下去,就那么跪在墓前,身影萧索,形单影只。
厉初举着伞,跨过一步步台阶,站到殷述身后。刚下完雨的墓园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殷述转过头看着厉初,像是瞬间就被击垮了精神,压在身上已久的责任,失去至亲的痛苦,求而不得的爱人,再往前,那些悔和恨一起涌来,将他死死桎梏在这一方小小的墓碑前。
他扶着墓碑缓缓站起来,久久凝视着厉初。
两人隔着两步远,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仔细看,殷述眉间竟有了很深的竖纹,嘴角微垂着,仿佛再也不会笑,然后说了他此生最无助的一句话:
“什么也没有了。”
“你,妈妈,都没有了。”
他像个小孩子,站在黑暗里找不到家,望着眼前人,却一步都不能往前走。更不能哭,因为父亲从小教育他,alpha不能掉眼泪,无论再艰难都要挺下去,否则便要遭人耻笑。任何事都要做到极致,否则便不配成为一个alpha。
“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很慢地说着。他太无能,母亲、爱人,谁都留不住。
墓地的光线昏暗,像吃人的漩涡,将人裹挟着,要把人摔到深渊里去。殷述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义,有那么一瞬间,想着干脆这样吧,在深渊里闭上眼,再也不要醒来。
“回去吧。”厉初将伞收起来,轻声说。
停车场只剩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走了,殷述打开车门,强撑着精神问厉初:“住哪里?先送你回去。”
厉初报了一个酒店名字。
殷述上了车,按下启动键,坐在副驾上的厉初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车子只开了一百米不到便停下来。殷述一只手按住胃,湿漉漉的额角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厉初本能地想要摸他额头,手伸到半路又停下来:“怎么了?”
“没事。”殷述强打起精神,设了前往酒店的导航,但随后伏在方向盘上。
他嘴唇已经干燥起皮,变成灰白色,脸颊也有病态的红晕。一天没吃东西,胃里传来尖锐的疼,再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又淋了冷雨,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撑到极限。
厉初看他不像没事的样子,伏在方向盘上很快没了动静,也顾不得别的了,直接动手将他的湿外套脱下来。然后用手背试他额头,滚烫。
这时候殷述意识已经开始发昏,但依然坚持先把厉初送回去,但随后他发现自己真的起不来,眼前模糊一片,便摸索着掏出手机,想要给厉初叫车。
“我帮你叫车,先送……你回酒店。”他话都说不利落,手机按了几次密码都没打开。
厉初不知怎么就有点生气,他干脆下车,绕到驾驶座开门,二话不说就拽着殷述起来。殷述体格快要大了厉初一半,一下子全身重量都压过来,差点把厉初拍地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人挪到副驾上,出了一身汗。
安全带给殷述扣好,厉初擦擦额头的汗,问:“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问完也没听到答应,殷述歪在座椅上已经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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