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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宏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害他落马的人是多年前在他办公室里练习摸牌的那个小孩子。
在那场活动上,林庭唯其实刻意避开了与颜宏伟正面碰上,人在暗处,实际上更方便行动。
视频被曝光后没几天,专门针对此事的调查组成立,开始彻查颜宏伟。
针对颜宏伟的调查进行了许久,在这个学期即将结束时,林庭唯得知了调查的最新进展。
落马的不止颜宏伟一人,和他有过合作的一群人全被揪了出来,可谓拔萝卜带出泥。
根据目前所知的消息,颜宏伟大概率会被判处终身监禁。
看到这里,林庭唯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一想到颜宏伟接下来的人生大概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他低着头,闷闷地笑了两声。
如果是死刑,他可能会更高兴。不过比起干脆利落的死亡,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似乎更折磨人一些。
害死父母的凶手已经接受了惩罚,当年虐待他们这些孤儿的颜宏伟也即将接受惩罚。林庭唯想,自己的人生愿望清单好像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的下一个愿望,是在下学期期末的学生会竞选中拿下胜利,晋升为学生会长。
还有两天,寒假就要到来。
林庭唯将手机放在书桌上,起身,走向阳台。
离开温暖室内的瞬间,林庭唯被一阵寒风吹得眯起眼睛。他裹紧身上的外套,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手心的瞬间就开始融化,很快,就变成一小滩水。
在林庭唯专心致志接雪花时,他隔壁那间房间的阳台门被推了开来,他的室友也来到阳台上。林庭唯看向自己的室友,并没有说话。
辻一看向他,主动抛出一个问题:“怎么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看到了好消息,有点太高兴了。”林庭唯没有说辻一明明也在阳台吹冷风,他用手轻轻地蹭了蹭自己已经被风吹红的鼻尖,“吹冷风可以让自己冷静一下。”
前两天,辻一邀请林庭唯在寒假一起去旅游。
被邀请时,林庭唯想到自己来到西维尔后的第一个寒假,当时他和辻一去了诺雷韦格。
辻一看来有把这项活动变成固定活动的架势,想到自己寒假没有什么安排,林庭唯爽快地答应下来。
自从那次慈善活动过后,林庭唯就辞去了在承望公馆的工作。
觉得承望和颜宏伟他们是一丘之貉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现在的林庭唯不太缺钱。
西维尔实在是过于慷慨,林庭唯收到了大笔奖学金。有了这些奖学金,林庭唯不需要再去打工来赚取生活费。
林庭唯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普通的寒假,像以往那些寒假。
然而在测试结束、寒假开始的那天,他发现这个寒假远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他正在宿舍收拾行李,他买了明天下午的车票,到时候他要和辻一一起搭乘列车返回中明。
林庭唯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整齐地放进行李箱,随后合上行李箱。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来到客厅,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可是他走出房间,就看到辻一正站在沙发后方,正在和人通话。
林庭唯注意到辻一的表情,从这个表情来看,他觉得这通电话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到沙发前。等到辻一挂断电话,他询问道:“怎么了?”
“辻遥和辻谦作遭遇交通意外,”辻一的语气极其平静,简直像是在说两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抢救无效。”
第171章 月夜恋人
林庭唯紧紧蹙眉,不敢置信地看向辻一:“……什么?”
他不是没有听清辻一说的话,他只是觉得难以理解。他和辻一的父母只见过寥寥几面,上次见面时,辻遥和辻谦作还安然无恙。
林庭唯后退一步,后腰抵住了身后的沙发,他盯着地毯,无法迅速接受这个事实。
他希望辻一赶紧补充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辻一不可能用这种事情和他开玩笑。
他缓慢地将视线从地毯上移开,逐渐向上,最后停留在辻一的脸上。
辻一的脸上没有平时常有的笑意,他微微低着头,微长的头发垂落下来,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他抿着嘴,嘴角保持在将翘不翘的微妙幅度,像是想笑又被自己强行制止。
须臾,辻一抬起头,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他直视林庭唯,颇为抱歉地说:“看来明天应该不能陪你回中明了,我现在要先回去一趟。”
说着,他转过身,不等他迈开脚步,林庭唯及时拉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回去。”
林庭唯在冬天总是手冷,需要时刻拿着热水袋或者暖宝宝。
此刻,被林庭唯微凉的手指触碰,辻一反而觉得这像是一针镇定剂。
“这种事情你也要陪我吗?”辻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他的本意并非如此,说下一句话时他已经调整了自己语气,“你留在这里更好,不用陪我去那边浪费时间。”
林庭唯却不允许辻一拒绝,他斩钉截铁道:“好了,我陪你。我们现在就回东银。”
辻一凝视着林庭唯,心中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是落水的溺水者,林庭唯恐怕是唯一一个人能救他上岸的人。
“我们……”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因为声音太轻,林庭唯没有听清,在林庭唯询问他说了什么时,他只是说,“没什么。”
两人搭乘最早的航班赶回东银,随后乘车赶到医院。
他们到达医院时,其他的辻家人已经在这里等候。
林庭唯的视线将他们一一扫过,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他们看到了陌生的林庭唯,但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询问林庭唯的身份,现在不适合说这些。
闻到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林庭唯低着头,他其实很不喜欢医院,尤其是这种医院特有的味道。
特殊的味道总能勾起人的回忆,对于林庭唯,医院的消毒水会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医院的那天。
抢救无效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它的背后是活生生的人。
林庭唯跟在辻一的身侧,他们穿过人群,进入那间房间。
房间内开着明亮的白炽灯,在亮到几乎刺眼的灯光下,是两具被整洁白布遮盖的尸体。
辻一伸出手,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那层白布时,林庭唯拉住他的手,很明显是担心。
“没事。”辻一这样说着,反而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林庭唯的眼睛。
他掀开白布,尸体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但幸运的是,辻遥与辻谦作的面容还算是完整、宁静,只是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两秒的凝视过后,辻一松开手中的白布,任由它轻飘飘地落回原处。
他毫无波澜地说:“原来是真的死了。”
房间内的其他人被辻一这句话吓了一跳,但他们没有言语。
只有林庭唯,他被捂住眼睛,没有看到尸体的具体模样,但是听到了辻一说的那句话。他握住了辻一的手。
带着林庭唯离开房间,辻一这才松开自己的手,问道:“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我让人去附近的酒店帮你开一间房间。这种事情你其实不用参与进来。”
林庭唯依然摇头,缓慢而坚定地说:“我陪你。”
他直直地看向辻一。
这个消息对于林庭唯来说过于猝不及防,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离开时。
他清楚,辻一此刻的心情未必和那时的他相同。他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有一个人陪着。当年陪着他的,是一个警察。
他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问那个警察:“姐姐,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出不来了?”
他记得警察的表情,很不忍似的。警察摸他的脑袋时,他也感觉像是妈妈在摸他的头。
东银人的习俗是在人死后的第二天为亡者守夜,进行追思。
这期间,林庭唯一直陪着辻一。
作为辻遥与辻谦作的死因很轻易地被调查清楚。在行驶途中,两人发生争吵,这才导致事故。行车记录仪中的录音清晰地记录了这一切。
这么多年,在他们的心中,辻一与辻响的差别早已经模糊。
录音中,辻遥反反复复喊着这两个名字,她的精神状态原本就不佳,众人只认为她是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喊错孩子的名字。
因为录音,林庭唯才知道平时看起来随和的辻谦作原来也会用那样的语气和音量与人争吵。
得知具体父母具体死因的辻一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他们出事的那天,是辻一的忌日。他们每年都会单独开车去那边看望辻一。我对这种祭拜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参加过,一直都是他们两个人。”
听到这句话,林庭唯心头一震。
一家四口,除了现在的辻一,都死在了同一天。
“他们三个现在应该在那边重逢了。”辻一说。
辻一父母过世的第三天,辻家人为他们举行了葬礼。
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辻家的成员参加,没有邀请任何外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辻一带回来的林庭唯。他并非是本家人,但是也参加了这场葬礼。
明眼人看得出来林庭唯与辻一关系匪浅,众人心领神会,没有人直接当着辻一的面提出疑问。
林庭唯穿着黑色的正装,显得整个人格外纤细,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良久,他的睫毛微微地颤动起来,他抬起眼,视线飘忽不定地扫过参加葬礼的那些人,心中也有些恍然。
林庭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正式葬礼,他有些不知所措。妈妈和爸爸离开的时候他实在太小,他没有办法给父母办葬礼。
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知道出神地看了多久,辻一出现在他的面前。
“受不了的话,可以先回去休息。”辻一低声道,“要回去睡会吗?这里估计很晚才会结束。”
林庭唯说:“没事,我待在这里吧。我感觉你现在需要人陪着。”
这两天总是神色淡淡的辻一听到这句话,脸上难得有了些波动,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住林庭唯的后颈,在这个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吻了林庭唯。
这个吻结束,他说:“抱歉。”
让林庭唯来陪他处理这些事,他的心里归根结底还是抱有歉意的。
林庭唯倒是不习惯辻一严肃的样子,他轻声道:“没事,本来也就是寒假。”
葬礼结束后的夜晚,林庭唯和辻一在庄园里散步。
月光凄然,林庭唯在月光里,也在秋千上。他用双腿将自己的身体顶起,他的脚在秋千下方的雪地上留下两个完整的脚印。
随后他收起双腿,秋千就这样小幅度地前后晃荡起来。
这座庄园实在太大,白天时有佣人在场,勉强给庄园增添一些生气。
但一到寂静的夜晚,庄园又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辻一站在秋千前方,很难得的,他再一次拿起了小提琴。
林庭唯听出他演奏的曲子,是《送别曲》。
尽管名字中带着送别,这首曲子的前半部分却很欢快。
秋千缓缓地停住,坐在秋千上的林庭唯细致地观察着辻一的动作,琴弓摩擦过琴弦,每个音都像是醇厚的红酒。
林庭唯露在外头的手指已经被寒冷的夜风吹得通红,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手依然握着秋千两侧的粗绳。
此时此刻,他是唯一的听众。
等到整支曲子结束,林庭唯才松开握着粗绳的手,按照礼仪,给这场演奏献上掌声。他的手被冻了好一会儿,鼓掌的时候能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在这种氛围,孤零零的掌声听起来也很萧瑟。
“只有你一个了。”辻一放下小提琴,看向林庭唯,他背对着月光,脸上是微妙的笑意,“之前有三个人知道我的身份,但是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你是唯一一个。”
“你会觉得这样子的我很可怕吗?”辻一笑着问道,“因为从常理来说,父母离世,我至少应该表现得悲伤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慢步朝着林庭唯走来,将手中的小提琴与琴弓放在属于辻一的秋千上。
这把琴原本就不属于他,放在真正的辻一的位置上,也算是物归原主。
辻响注视着林庭唯,月光散落下来,被月光包裹的林庭唯在他的眼中,像是收到神谕出现在这里即将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
他愚笨地模仿着辻一的一切,只是一切都不尽如人意。辻一的性格、表情、小提琴天赋,都不是他能完全模仿的。他只是个冒牌货。面对林庭唯时,他也总是自惭形秽。如果他真的是辻一那样的天才,他想自己会有站在林庭唯身边的自信。
他告诉自己,或许部分地拥有才最适合他。
这么多年,他其实没有原谅过父母,在听到父母死讯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到的竟然是解脱。
辻响再次开口,如同虔诚的信徒面对神明:“如果我向你坦诚,你会原谅我吗?”
秋千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形成一个扭曲的十字。林庭唯踩在那个十字上。
“我不会原谅你。”
他听到林庭唯这样的说,然而下一秒,他听到了林庭唯后面的话:“因为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你用辻一这个名字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想,其实你也可以把这个名字当成自己的名字。名字确实很重要,但是比起名字,你这个人更重要。
“如果你喜欢原本的名字,我也可以继续用辻响叫你。你可以同时接纳这两个名字。”
林庭唯的发言还未结束:“如果你不喜欢小提琴,以后可以不用再碰它。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辻响看着林庭唯,沉默着。
许久,他拿起秋千上的小提琴。
紧接着,他将手里的小提琴扔到了湖里。
林庭唯睁大眼睛,看向被抛入湖中的小提琴,那把价值4800万的小提琴。
不过很快,他轻声地笑了。
辻一握住林庭唯的手,将林庭唯的话重复一遍:“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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