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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雪坞作为主谋,被皇帝勒令禁足反省。
季承宁知晓后得意洋洋地同崔杳吹嘘了遍自己的英姿,如何将梅雪坞打得屁滚尿流,如何有先见之明,面圣时如何巧舌如簧,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
崔杳看他,小侯爷想竭力掩盖得意,奈何他根本藏不住自己的信息,若有尾巴,此刻已经要摇晃到崔杳脸上了。
他一面给季承宁倒茶,一面柔声夸奖,“世子聪慧,旁人莫能及。”
季承宁骄傲地扬起下颌。
崔杳将茶放到他面前,柔声道:“只是,之后呢?”
“之后?”季承宁疑惑地看着崔杳,“什么之后?”
崔杳了然,以季承宁而言,此事已经结束,自然没有所谓的之后。
视线悄无声息地爬上季承宁的脸。
他身上到底留着永宁侯的血,天性狠辣果决,胆大包天,然而被娇生惯养得太久了,累世富贵豪奢磨损了戾气,故而处事又透着股天真。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被二十年内禁止再送子弟到轻吕卫的家族后嗣众多,能袭爵的却少之又少,科举需凭真才实学,于他们而言更为艰难,唯一一条唾手可得,又有望得宠于上的道路被季承宁亲手截断,他们如何不会怨恨?
不敢怨恨皇帝,但敢将矛头指向自入官场便动作不断,名声极一般,且无党羽门生故交的季承宁。
崔杳眸光暗沉,思量几息,正欲开口提醒,却见露出了季承宁恍然大悟的神情。
还不算太笨。
崔杳居然生出了几分欣慰之感。
季承宁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之后陛下给我和恪敬公主赐婚。”
“咔!”
茶盏与桌案相撞。
季承宁不解地看他。
崔杳微微笑,“您继续。”
极含情脉脉的语气,这三个字经过崔表妹尖齿咀嚼,几乎是被碾做齑粉逸散出来的。
语毕,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更添烦躁。
季承宁欲言又止。
茶不是给他倒的吗?
但表妹看起来很渴的样子,季承宁就没多问,“陛下说我与公主年岁相仿,性情互补,或可为佳偶。”
幸而有茶杯,能掩饰一二,不然季承宁就会看见他向来温润柔和的表妹唇角的笑冷冽得吓人。
崔杳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愈发温柔,“世子应了?”
季承宁正好闲得发慌,见表妹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忍不住起了几分逗弄之心,“我缘何不应?天子赐婚,何其显耀,更何况恪敬公主样样皆好,与我成亲是公主屈尊而我高攀,”桃花眼笑乜崔杳,“更何况,与公主成婚,于我仕途更有益。”
诚如季承宁所言,他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皇帝有意,又怎么会容他拒绝?
崔杳只闻得耳畔响声轰然,他像是没听清季承宁所言,面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茫然之色。
倘若季承宁成婚——不绝无这种可能以季承宁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若真不想做什么就算将刀架在他颈上他也不会做可毕竟是君王赐婚季承宁极重季琳就算……往日最心细如发的人才看清季承宁的眼神。
小侯爷笑意悉堆眼角,眸中闪着促狭的光。
崔杳心头蓦地一松。
季承宁在说笑。
崔杳方才脑中想法闪得飞快,现下又一瞬放松,竟陡地生出了些死里逃生的庆幸。
无论是真是假,他冷漠地想,都与他无干。
他岂会在乎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
崔杳也扬起笑,顺着季承宁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若嫁太孙太子,世子的仕途岂不更顺当?”
反正是逗趣,季承宁毫不在意,他故作思索,沉吟道:“本朝没有太孙,”据他所知原本有太孙,在悼怀太子病逝后,先帝悲恸不已,转而立太孙,可惜小太孙体弱多病,不足五岁便也仙去了,“太子……”他眼前一亮,“阿杳,你说得有理。”
崔杳:“……嗯?”
怎么就有理了?
季承宁抚掌,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你说得很是,我明日便去见阿,去见太子殿下,和他说,我不要做东宫管事,我要做太子妃!”
崔杳素净的脸上毫无表情。
周彧有什么好,优柔寡断、虚伪造作、假仁假义,季承宁竟然真愿意做太子妃。
可转念思之,他说的是要做太子妃,而不是说要嫁给周彧,崔杳心绪又微妙地平稳了些。
季承宁见崔杳瞳仁被刺了似地紧缩了下,以为自己终于骗到了表妹,愈觉得意。
犬齿切入唇肉,疼得人半边脸都发麻,崔杳却觉理智终于回笼,生生笑了出来,柔声细语,“那等太子殿下登基,您就是大贵人了。”
季承宁大惊失色,手比脑子更快,迅速地往崔杳面上挥去。
崔杳一动不动。
静静等待着对方惊怒的动作。
可那只手却在他唇边,虚空重重拂了两下,好像掸去灰尘似的,“不敢胡言表妹,”季承宁低语,“这可是大不敬。”
季承宁血气旺盛,身上素来热烘烘的。
纵然没有肌肤相接,崔杳却感受到了点暖,笼罩在唇边。
他眼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下。
“多谢世子提点。”
他声音透着些古怪的沙哑。
沉默几息,他话锋一转,“世子现下圣眷正隆,我本不该多言,”他好像才发现给季承宁倒的茶被自己喝了,面色凝滞了一秒,起身又倒了一杯,放到季承宁面前,“然居安思危,以我浅薄之见,世子若只凭盛宠立身,未免,有些不稳。”
季承宁深以为然。
其实崔杳说得过于委婉了,岂止是不稳,他无根基,只依靠皇帝喜恶为官,人心如流水,何况圣意更不可揣测,皇帝今日能将他捧上高位,明日厌弃他了,就能让他重重摔下来。
不过,季承宁讶然,他表妹有如此见地,倘只能深居府中,成婚后困于内宅,未免令人叹惋。
永宁侯治军时尚有女兵士,号为鸾仪,官阶最高者曾居三品,为此永宁侯被御史弹劾了好几年,道其广募女兵士乃为逞其□□,名为军士,实乃军妓,被年末回京述职的永宁侯当廷殴之。
此后,永宁侯与御史台势如水火。
可见他们家和言官关系不好乃家学渊博。
翌年大军伐漠南,鸾仪军取先登之功,永宁侯上书表奏,为鸾仪卫请赏,又遭御史台好顿弹劾,这回骂是在给朝廷做祸,致使妇人之心动荡,不安于室。
永宁侯还京时又将弹劾自己的御史打了一顿。
可惜,鸾仪军在永宁侯身死后被迅速裁撤,直至而今,已甚少有人知晓。
知晓此世间有女子如此,也曾马踏沙场,浴血拼斗,为国立下赫赫战功。
可惜……
季承宁长睫微垂。
下一刻,他露出个满不在意的笑,“阿杳所言极是,只不过,”他点了点自己的脸,“我本来就是外戚。”
倚帝王宠爱而青云直上,受帝王厌恶而依照跌落。
只是如此。
他无比清楚。
季承宁说这话时不以为耻,反倒颇有些自得。
眼含清光,神采飞扬的,让人想捏捏他的下颌。
崔杳定定地看着他。
季承宁一无所觉地和他对望。
后者生着双淡色的眼珠,虽剔透,却算不得十分明亮,眼内微有血丝。
很像,蒙了层暗光的玉璧。
季承宁一怔,旋即弯起了眼。
果真是美人,五官轮廓每一处都生得恰如其分。
崔杳蓦地转脸。
季承宁从不掩饰自己对皇权的俯首,只要足够有权势,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依附,乃至做……更过分的事情。
到那时,季承宁也只会难耐地、被迫地承受着着,捱得艰难,却又竭力压制自己,不得反抗。
崔杳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
季承宁就在他面前,笑靥粲然,不染纤尘,无分毫引诱之意。
在季承宁不曾在意的片刻,一道目光迅速地掠过他全身,阴暗又粘稠,宛如泥沼。
“阿杳,”季承宁突然出声,他见崔杳朝自己露出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温声道:“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着男装很好看?”
砰、砰、砰。
又来了。
那种宛若火枪爆鸣瞬间的震颤又来了。
崔杳盯着他,缓缓摇头,“我甚少着男装。”
除了小侯爷惯会拿花言巧语哄骗他外,也从未有人赞过他样貌尚可。
季承宁点点头,复道:“表妹久居侯府,长日漫漫,可觉得无趣?”
“若世子有吩咐,但请明言,倘我能做到,定万死不辞。”
季承宁摸了摸鼻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崔杳微笑:“世子请讲。”
“我镇日巡视,难免遇到些棘手之事,表妹颇有见地,倘表妹能在我身边为我筹谋,可大大解我忧劳。”
季承宁一口气说完。
崔杳闻言第一反应是,他这位心性不定的世子又开始怀疑他了,要么,就是故技重施,逗他玩笑。
然而四目相对,季承宁眸光清澈,给人十分真挚之感。
崔杳一怔。
他愕然地发现,季承宁竟然是认真的。
见他不言,季承宁难得惴惴,立刻解释道:“表妹若是不愿意,此事当我没从未提过,是我唐突,表妹你莫要……”
不要再听下去。
季小侯爷倘若着急了,语速就会比平时更快,吞音略有些黏,就显得十分甜腻温柔。
像是,某种蓄意的引诱。
不要再听下去。
崔杳想。
拒绝他。
应下此事于你而言绝无好处,反而会因为同季承宁长期相处更容易露出破绽,况且他身份诡秘,必须少在人前出现。
利弊权衡,锱铢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崔杳说:“好。”
第30章 崔杳冷静地说:“没进去,歪……
“只是,”崔杳又道:“我还有一卷书未抄完,倘世子不急,可否给我十日时间?”
季承宁失笑,“我是求表妹为我办事,岂有表妹请我宽限时日的道理,”他弯起眼,“只要表妹愿意来,去无论多少日都好。”
二人又闲聊两句,崔杳见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
翌日清早,季承宁再度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喃喃:“何日辞官归故里,睡到日上三竿时……”
在国子监时不想上学,入仕为官后不愿上班。
季承宁又哈欠连天地哀叹了声。
待梳洗更衣完,又是一派人模人样,八面威风地去官署。
因梅雪坞、陆勋、虞道嵘、罗幸之等人往日在官署里自持身份,行事张扬跋扈,之前的司长大人不敢得罪他们,反倒纵容,与其称兄道弟,所以当几人俱被逐出轻吕卫,且这几族二十年内再不许送子弟入禁军的消息传来,整个轻吕卫都为之一振。
季承宁小侯爷不但心狠手辣,一击必中,兼有陛下宠信,无人可撼动其地位。
这是众护卫得出的共识。
风气愈加整肃。
李璧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位小侯爷做事太雷厉风行,日后必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喜的是,季承宁对他印象不错。
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于是凡季承宁小侯爷出去巡街,李璧必要跟随。
季承宁不以为意,随他去了。
这几日闲云坊内失窃之事频发,季承宁巡街时干脆不穿官服了,只着常服,又买了不少诸如琉璃钗环之类的小玩意,活脱脱个富贵人家的大少爷。
随手拈起一枚扳指。
乃是晚山花盛放,日光下,流光溢彩,艳红如血,他忽地想到崔杳常带一枚银指环,素净得近乎寡淡,便笑道:“这个多少钱?”
他半侧着身,虽站在宝光阁大堂内,视线却时不时向外看。
坊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派烟火热闹景致,并无异常。
季承宁正要收回视线,目光流转,落到一少年身上,陡地顿住。
伙计笑道:“回小公子,这枚指环两……”
季承宁扭头,迅速道:“给我包起来,我等下来取。”
语毕,快步踏出宝光阁。
人群摩肩擦踵,季承宁仰起头,仔细分辨,果然再度看见了那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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