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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无事,奴婢就放心了,两位大人都是国之股肱,倘伤着一星半点的,该让陛下忧心了。”太监的手白且软,算不上热,但也不冷,季承宁被他握着手腕,只觉好像被一团面紧紧裹住。
又亲密地寒暄两句,秦悯放快步离开。
转身的瞬间,太监脸上的笑容立刻连点影子都不见了。
这鬼地方,秦悯强忍着搓手臂的冲动,可真冷。
甬道漫长,有人犯认出了秦悯,一下扑到栏杆旁,尖声求道:“秦公公,秦公公是不是陛下有旨意,要放罪臣出去了,秦公公——”
秦悯猝不及防,差点被这只手拽住。
这只手瘦得有骨无肉,不过一层薄薄的皮附着在骨架上,鹰钩似的干枯锋利,满指缝黝黑的东西,不知是干涩的血还是泥巴。
“啪!”
剑鞘带起阵利风,狠狠朝手背上一击。
那人吃痛,猛地收回手,怨毒地瞪过去,正与许晟对视,他打了个寒颤,迅速缩回牢房深处。
“这么久了,还学不会规矩,”许晟从袖中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秦公公受惊。”
秦悯接过,随意擦擦手,低笑道:“季小侯爷到底年岁尚轻,不若许公老成谋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许晟笑,“秦公公谬赞,请。”
季承宁头脑一片混乱,定定地盯着墙壁,上面道道裂纹,细长黝黑,就像是,许晟弯起的眼睛。
他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得一下清醒,大步踏出内室。
正与出来的曲平之相撞。
他衣袍下拜被染得黑红,显然是之前被用了刑,最后一个出来,步伐还有些踉跄。
季承宁伸手去扶。
曲平之颤了下,而后猛地拍开季承宁的手。
“啪。”
皮肉相接,发出一声清脆地响。
四目相对,皆惊愕无措。
季承宁僵硬地放下手。
后者倚靠住墙,与漆黑的墙面相映,显得少年人面色愈发惨白,“我,我听许大人说了,家兄与小侯爷的事原是误会,”他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是误会就好,我还以为小侯爷真要拿我哥哥做……”
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摇摇头,苦笑着说:“不过,像我等这般低微的身份,便是有成百上千,也垫不上小侯爷的青云路。”
曲平之性格温软懦弱,二人相识数十载,季承宁从未听他说过一句重话。
乍然听来,如坠冰窟。
若此事真如陛下所言,那就是他做错了,曲家受此无妄之灾,怨恨他,自然理所应当。
季承宁张了张嘴。
素日里最牙尖嘴利的少年郎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曲平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半晌,见他终是无言,才强压颤抖,“小侯爷,你就没有话要同我说吗?”
此话一出口,连曲平之自己都觉得好笑。
让季承宁说什么?
说自己没有冤枉他哥哥,说他哥哥的的确确私运了禁物,还是说,轻吕卫和绣衣司联手做局,意图陷害他兄长?
可,曲平之疑惑从生,先前的愤怒不解伤心渐渐褪去,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想法——如他兄长那样的身份,值得季承宁和许晟绕那么大圈子吗?
季承宁舌尖僵麻。
究竟是他当真弄错了,曲平之费尽心思只是带回了普通的情药,还是诚如许晟所说,那东西就是能使人神智全无,形同禽兽的春雨,如果是,陛下又为何将此事轻轻放下?
季承宁难以辨别是哪一种结果,也不知皇帝此举有何深意。
但他看得出,皇帝令他们三缄其口。
天心难测,知道的越多,越不是好事。
迎着曲平之隐含希冀的目光,他缓缓摇了摇头。
曲平之怔怔。
他看得出季承宁有话瞒着他,可到底,季承宁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告诉他。
凝望着自己以为此生都会如此静看的脸,曲平之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到底是我兄长在说谎,还是你在说谎?
为什么你们都要瞒着我?
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
曲平之闭了下眼,竟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点莹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颤抖,末了,睁开眼,朝季承宁勉强露出一个笑。
“虽是误会,但以陛下对小侯爷的恩宠,不愁没有立功之日。”曲平之涩然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侯爷,你是谋大事之人,君来日,定然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若是冤枉,以季承宁的性子,听到他这样阴阳怪气,一定会怒气冲冲地打他脑袋两巴掌。
可季承宁没有。
季承宁唇瓣一瞬毫无颜色。
情绪混杂,季承宁死咬口内的软肉,不解疑惑倦累到了极致,又生出了些幽暗的委屈和怒气。
那你去问曲奉之,问清楚他运的是什么东西,总好过你我在这里互相猜疑,空耗情分。
腥甜蔓延。
季承宁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望向曲平之。
后者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季承宁只觉口内腥味更重,浓郁得令他喘不上气。
一直沉默地听着,一直好像无动于衷的季承宁蓦地露出一个微笑。
也许是崔平之的错觉,他居然看见了季承宁唇角深处透出点艳红。
季承宁说:“多谢。”
砰!
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摔得粉碎。
曲平之浑身剧震,他颤抖地深吸了口气,“好。小侯爷圣眷正隆,又与权臣重臣相交甚厚,想来无需神明护持,若嫌我送的那护身符累赘,就,就烧干净吧。”
语毕,不待季承宁回答,匆匆转身,踉踉跄跄地向石阶走去。
石阶曲折九转,曲平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季承宁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台阶。
台阶早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磨得凹陷,若有血色凝聚在小坑中。
倒映在瞳孔内,也烙下块血似的残红。
季承宁缓缓走上台阶。
许晟带他来时,他满心都是曲平之的安危,台阶长得好似走不到尽头。
阴沉沉的天光滚入眼中。
季承宁惊愕地抬头。
他这么快就上来了?
天地宽阔,满城暗云,带着凉腥味的雨扑面而来,春寒料峭,冷得人牙齿都发颤。
绣衣司的卫士事前得了许晟的命令,皆静默无言,好像根本没看见季承宁似的,穿过他身边。
绣衣司诸人尽着黑。
望之,满院黑影穿梭,好像在给谁守丧。
季承宁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气音,像是笑,又低哑太过,更像是喉骨擦磨,被迫溢出的响动。
风雨如晦。
许晟居高临下地望着季承宁离开的背影。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亦形单影只。
许晟端起茶饮了口。
茶香四溢,他惬意地眯起眼。
你在想什么?
他心道。
想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我骗了你,亦或者,连那至高无上的陛下都与之同流合污?
许晟蓦地笑出了声。
只是细长的眼中,毫无笑意,只有毒汁一般的怨恨。
他的孩子已经残废,连下床都不能了,此生就此一眼望到头,可永宁侯的儿子却扶摇直上,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才几个月而已。
权待日后,看这个心高气傲目无下尘的小侯爷,最终落入泥中,颓废不起。
许晟随手将茶泼到地上。
唇角上扬,他说:“敬你。”
……
季承宁本欲牵马,不料官署外竟停着辆无比眼熟的马车。
他恍惚地睁大了眼睛。
身长玉立的青年人一手持伞,一手臂弯中搭着条浅灰的大氅。
玉润冰清,琳琅照人。
明明周身无一处华色,却无端地令人觉得,整个暗沉的天际都为之一明。
崔杳快步向他而来。
“你怎么……”话未说完,季承宁只觉得肩头一暖,崔杳将大氅给他披上,他干巴巴地说:“来了?”
“我今早不见世子,去官署听吕仲说才知道,世子来了绣衣司官署。”崔杳话音里含着柔软的责备,“就算年岁尚轻,也不可彻夜不眠。”
纸伞隔绝雨幕。
崔杳请季承宁县上车,自己才随后跟上。
“世子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府?”
季承宁恍然回神,如梦初醒似的,刚要点头,又缓缓摇头,“去官署。”
他满面倦色,眼睫都垂着,长长的睫毛随着主人半阖的眼睛一颤一颤,看起来是副很不设防,很好欺负的样子。
崔杳满心恼恨。
才半日不见,那些该死的东西就把季承宁弄成这幅狼狈模样!
小侯爷上次生病好不容易养回来点血气,现下却惨白得和纸也无甚区别了,崔杳险些没咬碎自己满口牙,才竭力让自己维持住温顺柔和的表情。
季承宁定定看了崔杳片刻,“阿杳。”
崔杳一惊,抬眼,满目忧虑,“怎么了世子?”
季承宁闷闷地笑了声,“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崔杳不语。
他却并不是在回避,而是紧紧地盯着季承宁,像是怕白得像捧细雪似的小侯爷化在他眼前,轻轻拍了拍膝头,眼睛却注视着季承宁,“世子整夜没睡,来歇一会吧。”
并非邀请。
却如同,季承宁迟滞地想,交换。
他既然问了崔杳问题,作为回报,他就应该做到崔杳想让他做的。
若是放在寻常时,季小侯爷能寻出一万种法子逗得表妹面红耳赤,然而他现在倦极又意乱,思量几秒,什么都没想明白。
崔杳又拍了拍膝头。
崔杳的手很好看,又长又白,配上他送的银链就更好看了,腕似瘦竹,链若缠藤,相映成趣,夺目生辉。
大腿看起来也很韧,躺下去的触感定然比靠着车壁舒服得多。
他似陷在梦中,周身轻飘飘的,心头却跳得厉害,令他头晕目眩。
既然想不出所以然,他就不想。
慢吞吞地上前,吧唧一下倒了下去。
可他没有滚到地上。
因为崔杳环住了他。
长长的、带着香气的衣袖散落,轻轻遮住他的脸。
为他投下一道可供藏匿的、令他心安的阴影。
他扯了扯崔杳的衣袖。
崔杳说:“是。”
季承宁动作一顿。
然而下一刻,对方就垂下头,“不择手段非世子之过,而是世人多愚昧庸碌,他们妒你、怨你、惧你、恨你才会如此说,”手指温柔地擦磨过季承宁的发间,带来一阵舒适的唰啦声响,“世子,何需挂怀?”
季承宁似乎笑了声。
崔杳手指灵活用力,摩挲得他很舒服,紧绷了整日的肩膀开始逐渐放松。
虽然季承宁觉得这种精妙的手法是表妹从摸狗中汲取的经验。
“那你呢?”他问。
声音沙沙的。
崔杳动作愈发轻柔,“我亦是庸人。”
季承宁说:“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怨怼我,恨我。”
一时静默。
静到季承宁被崔杳这样缓慢地摸着,眼皮越来越重。
可他强行支起眼皮,不知是赌气还是为什么,只等崔杳的答案。
崔杳垂首。
柔长的头发像蛛网一般将他笼罩,有几缕发丝钻进他的领口,痒得季承宁想要躲避。
但他没有动。
崔杳柔声道:“我不会。”温柔的、蛊惑的、几乎令人心旌摇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只有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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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猫爪]
晚安
第38章 “用我,可好吗?”
温柔又循循善诱,宛如一张大网,而他被蛛丝缠绕在网底,太暖太香又太舒适,季承宁简直提不起力气抗拒。
崔杳垂眼。
黝黑到了极致的长睫轻颤,凝出了点沉沉的青光。
手指下滑,托住了季承宁的后颈。
皮肉骨骼严丝合缝地贴合,颈骨荦荦,崔杳以掌心去感受这幅骨头,这种亲密的感觉太好,季承宁的骨相又过于漂亮,只这样接触,就令他感受到了阵难言的满足。
手指收拢,掌心轻轻移动按压。
季承宁连月训练,无一日倦怠,若有轻微不适忍忍便过,实在疼狠了不过让府医开些活血化瘀的丸药而已,颈腰不可避免地埋下暗伤。
随着崔杳的动作,季承宁只觉僵硬的后颈好像被缓缓揉开了,似如酥细雨润过干涸的每一处,微微凉,却比灼热感更让季承宁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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