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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彧身上的香气把那腐败的恶臭冲淡大半。
披风毛茸茸的缝边蹭着季承宁的脸颊,热气氤氲,他抬头,正好对上周彧哀哀凄凄的眼睛。
心尖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下,又酸又痒又软,季承宁知道他又多想,露出个抚慰的笑脸,“我怎么会怪你,阿彧,我什么可怪你的。”
周彧喉骨剧烈地颤。
怪我,没拼死给你求情。
若易地而处,你一定会想方设法救我。
季承宁在看他。
毫无杂质的,脉脉含情的眼睛在看他。
周彧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慢慢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季承宁的眼睛。
后者长睫轻抬,不解地看着他痴惘的一举一动,“殿下?”
周彧如梦初醒,猛地放下手。
心口震颤得他难以喘息,他艰难地呼了好几次气,“小宁,你等我,我去找陛下。”
他刚要起身,就被季承宁一把攥住。
在外呆得太久,温温凉凉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手腕,周彧颤了下,“小宁。”
季承宁看着他,认真道:“殿下何至于此,是臣不谨触怒陛下,殿下若是为臣求情反受牵连,叫臣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周彧就回握住了季承宁手。
苍白嶙峋的五指此刻竟意外地有力,紧紧压在他手背上,“小宁,”他低语,“你等我。”
季承宁正要说话,一道铺天盖地的暖就从上面传来。
是周彧的披风。
季承宁大惊失色,“殿下?!”
冻着了如何是好?
“殿下,这恐怕与……”一直守在旁边冷眼看着的副总管提醒。
周彧转头。
副总管与他视线相接半秒,立时低下头。
周彧冷笑了声,转而面对季承宁又换了副柔软的笑脸,“我出门哪里会只带一条披风,”话音未落,果然有太监捧着披风小跑过来,“这还是你叮嘱我的,小宁,你怎么都忘了。”
语毕,不待季承宁回答,匆匆离去。
季承宁垂首。
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月牙般的印子,泛着红。
另一边,周彧面沉若水。
他问怎么办,东宫那群幕僚各个都劝他不要掺和,等陛下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废物!
眸光阴阴测测地闪动,半晌,周彧猛地想到什么,“来人。”
不足片刻,手书一挥而就。
面对着自己的绝对亲信,周彧言简意赅命令道:“将这封信送去。”
……
余庆宫内。
自陛下趁着脸进来后,众侍从就皆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望舒想问秦悯怎么了,陛下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得秦公公一个警告的眼神,紧紧闭上嘴。
皇帝面无表情,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冷道:“朕真是将季承宁惯坏了,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敢忤逆君上。”
珠帘垂下。
贵妃高挑的身影隐隐可见。
皇帝冷眼盯着那抹身影半晌,蓦地一笑,“你家的好儿郎,你就无话可说?”
虽含笑,话音之中的威胁意味却令诸人都狠狠打了个寒颤。
贵妃无言,好似根本没听到皇帝说话。
若非皇帝能够确认对方还有气息,他真要怀疑,自自己进来后就一直一动不动,默然无语的贵妃是个死的。
怒气噌地地蔓延,皇帝拂袖,桌案上的茶杯立时被扫了下去。
是只憨态可掬的虎爪琉璃杯,跌落在地,只听啪地一声响,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秦悯一惊,率先跪了下去。
整个余庆宫内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碎片在季贵妃黝黑的眼中流光溢彩,终于开口,“来人。”
皇帝抬眼。
望舒战战兢兢地过来,“陛下,娘娘。”
“去库房中找出澄碧连环杯给陛下。”季贵妃平静地说。
皇帝冷冷看他。
季贵妃抬手掀开珠帘。
明珠被掀开,碰撞作响,噼里啪啦碰得人心惊肉跳。
季贵妃弯腰亲自将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掌中。
好似那不是已一文不值的碎片,而是,传国珍宝。
皇帝盯着目不斜视的季贵妃,半晌,放低了声音,柔声叹道:“承宁和他母亲,真是一模一样啊。”
季贵妃手掌蓦地攥紧。
血珠登时顺着掌纹涌出。
“样貌、秉性都像,承宁阶下时我好像看见她又回来了,”皇帝能感受到季贵妃愤恨的目光,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皇帝早就知道,说什么会让死人一般的季贵妃有反应,见血色滚落,他心中立时涌出了股扭曲的快意,“连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一别十六载,魂魄不入梦。
都那么神采照人,桀骜张狂,扑面而来的鲜活和旺盛的生命力。
皇帝低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季贵妃不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
相识近三十年,季贵妃对皇帝的为人再清楚不过,说尽多情话,做尽薄情事,虚伪矫饰,让人作呕。
血珠落地。
“吧嗒。”
赤红落入皇帝眼中。
有人匆匆跑进来对秦悯耳语了一通。
秦悯面色惊变,硬着头皮上前,“陛下。”
他看了眼皇帝,又为难地看了眼正面无表情摆弄一堆,他定睛看去,摆弄一堆破琉璃的季贵妃。
“上前说话。”皇帝冷声道。
秦悯躬身过去,迅速地将情况秉明。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皇帝声音冷若寒霜,“许晟呢?”
秦悯颤声道:“许大人家的公子病情加重,许大人今早,今早上了告假的折子。”
就没有一日能让朕安生!
皇帝怒不可遏。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分毫。
许敬恩早不病重晚不病重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病重,许晟也算办事干练手段铁血了,偏偏对这么个废物儿子爱若眼珠。
兹事体大,其中牵涉的豪族高门不会少。
而寻常官员,在面对这些人时,必然会含糊其事粉饰太平。
皇帝将实现落到专心拼杯子的季贵妃身上,他开口,平和无比,他道:“季琳一直不愿意季承宁为官,生怕得罪人太过,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咔。”
琉璃片相撞,碎得愈发厉害。
皇帝欣赏着骨节分明的指尖上流淌处的血,“秦悯,让季承宁回去思过。”他余光瞥向窗外,见坠兔收光,天将破晓,若有晨光从东方闪烁。
“是,奴婢领命。”
“再告诉他,贡院外发生了什么。”
秦悯深深垂首,“是。”
血汨汨流淌。
皇帝温和地说:“别攥了阿琛,多疼啊。”
……
一线晨光落在脸上。
季承宁半阖着有点肿的眼,感受到点太阳升起的暖意,缓缓抬眸。
一夜过去了?
他想。
“小侯爷,小侯爷!”
我应该跪着睡着了,季承宁没什么情绪地想,不然怎么会看见秦悯哭天抢地地朝我过来?
但我为何会梦见秦悯?
小侯爷拿手掸了掸肩膀,好像是觉得自己的梦境脏了。
“小侯爷,”秦悯露出个比见到亲爹还亲的笑,“您起来吧,陛下让您回家了。”
季承宁有些诧异,“臣领恩。”
只,只是如此?
殿下做了什么?还是他二叔得到消息,为他求情了?
秦悯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丁点不剩了,“没眼色的东西,不知道扶小侯爷起来了吗!”
两个小太监缩得像鹌鹑,忙上前去搀季承宁。
季承宁摆摆手,示意不必。
两个小太监又小步回到秦悯身后。
秦悯笑道:“小侯爷,陛下让我送您回去。”
季承宁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小侯爷,”秦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亲切,“陛下他只是气急了,对您还是好的。这么多年了,奴婢说句不恭敬的话,”他压低声音,“多少殿下都比不上您的恩宠呢。”
季承宁颔首。
秦悯下意识随他点头的动作往下看。
两团黑红陡地撞入眼中。
是季承宁的膝盖。
血不知流了多久,从红转成黑,被顶破的肌肤露出里面脆弱的肉,血淌得更多,新旧交织,成了这样一片骇人的场面,洇得衣袍下拜一片黑红。
亏得季承宁只是脸色有点苍白,竟连痛楚都不见!
秦悯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这这……人伤成这样,接下来的话让他怎么开口?
他先前竟忘问陛下,若小侯爷受伤能否用辇送出去,现下真是后悔得险扇自己耳光。
“小……”
他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却见礼部尚书匆匆而来,见到他们两个不过略点了下头,就朝里走。
只是目光在季承宁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侯爷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对方反而有些尴尬,快步越过去。
秦悯终于找到了话头,长叹一声,“封大人也是不易,昨夜不知怎的,有宵小散布流言说考题早就泄露了,更有胆大包天的逆贼将所谓的名次榜贴在贡院大门上。”
季承宁苍白得瓷一般的脸转向他。
饶是秦悯脸皮厚过天也顿了顿,“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逆臣贼子在捣鬼,偏偏有贡生带头闹事,堵在贡院门口要个说法呢,唉,为官难啊。”
季承宁看他唱作念打一通,感觉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
因为他此刻有更担心的事情,那就是,怎么回家。
且不说没有车马在他候着他,他这双腿爬能不能爬回去,就算他爬回去了,身上的血又该如何交代。
秦悯见他毫无反应,亦无话可说,急得满头冒汗。
一路无话。
季承宁将披风整理了下,自己大步踏出宫门。
牵动伤口,他呲牙咧嘴了下,但还没等收回牙,就看了一架极眼熟的马车,和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朝霞淡红,宛若丽人的胭脂妆。
正落在那人脸上。
于是轮廓融化,暗昧不清。
“阿杳?”
崔杳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季承宁。
季承宁自以为披风将腿遮得严严实实,加之他步伐很小,应该看不出端倪,便无所谓地笑道:“和殿下下棋,竟忘了时辰,就在宫中留了一夜,你怎么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自然,行云流水。
落入崔杳眼中,却极可恨。
受到这种羞辱,季承宁竟然还在替皇帝遮掩!
他就那么忠心耿耿!
腮内软肉被咬得血肉模糊,崔杳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更小心地扶住季承宁,半搂般地带他上马车。
小侯爷大庭广众之下被表妹……虽然现在是男装的表妹如此细心呵护觉得有些尴尬,揉了揉鼻子,但转念一想他现下的确不便上马车,就由着崔杳了。
“世子。”崔杳轻声唤他。
太轻了,以至于季承宁没有听到他声音中的颤。
季承宁抬头,笑道:“怎么了?一大早上这样粘人。”
崔杳望着他。
崔杳启唇。
他说:“杀了他好不好?”
季承宁悚然巨震。
原本见到崔杳涌现出的放松睡意瞬间没影了,小侯爷一把捂住了崔杳的嘴。
杀,杀谁?!
这根本就是不能细想的话。
崔杳目光下划,从季承宁毫无血色的手指看到,他瞳仁陡缩,看到半遮半掩的双膝。
他抬头,鬼使神差间伸出舌头。
舌尖一扫,舔过季承宁的掌心。
凉的,有些粗糙,带着季承宁身上那股暖甜的香,像块口感极佳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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