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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晃动。
季承宁一面脸色很难看地动手,一面道:“阿洛,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手上动作停了停,表情更阴沉,“譬如说,看见有人影出入我的房间。”
阿洛道:“并无。”
“无论是生人还是熟人,都没有吗?”
“是。”阿洛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倏然抬头,“世子,出什么事了吗?”
季承宁唇瓣抿做一线。
总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被个不知生死不辨男女的玩意轻薄了一通,还是对方单方面拿手给他……
“无事。”季承宁瓮声瓮气地回答。
再度将头探出来,季承宁满腹心事地涮手帕,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窗纱上。
窗纱颜色像是雨后升起来的水雾,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连日光洒进来都柔和无比。
季承宁却好似被阳光打了眼,不适地眯起,“窗纱是谁让更换的?”
“回世子,是二爷。”
季承宁闻言使劲按了按眉心。
事已至此,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季承宁干脆闭了嘴,把自己料理妥当了,方净面更衣。
擦巾才用提上来的井水浸过,与面皮紧密贴合,激得季承宁浑身一震,睡意瞬间去得烟消云散。
薄薄的眼皮被冷水刺激得泛红。
季承宁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倒好像哭了一整晚……呸!
复换好官服,着皂靴玉带,季承宁扶正了发冠,审视了一圈,心道,好个气势逼人,叫百邪望而生畏的美郎君。
官服倒平平无奇,还没有他素日穿的常装好看,主要是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将这身衣服穿出了十分风致。
又将自己从样貌到仪表再到人品能力夸了个遍,季承宁心满意足地踏出卧房。
他出门,正看见廊下坐着个极标致的年轻公子,正端着玉盏慢慢喝茶,搭在盏边的手指却比杯壁都清白剔透几分。
眉眼低垂,鸦羽般的长睫极弱不禁风地轻颤,澄净幽冷。
“阿杳。”
崔杳抬头。
季承宁未语,先有七分笑意溢满眉梢。
“世子。”
季承宁歉然地道了句久等。
崔杳柔声道:“等世子无论等多久,都不算久等。”
季承宁顺了块茶案上摆着的小点心,虽受用,却还是扬起下巴,哼笑道:“少学话本册子中哄人的话,若要阿杳等一世,阿杳难不成还能耐住性子等我?”
崔杳抬眼,眸光清浅若秋水,认真反问:“世子会让我等那么久吗?”
季承宁咀嚼糕饼的嘴一顿,“那可说不准。”
崔杳笑容依旧温柔,“世子不会。”
俊美凌厉得恍若利刃清光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凑近,“阿杳,我很担心你啊。”
季承宁身上的暖香扑面而来。
又在华丽的香气中,嗅到了点属于他昨天晚上投入香炉,安神香的淡雅香味。
崔杳忍不住扬唇,“嗯?”
“你这样好骗,以后若是被人三言两语哄骗了去,该如何是好?”
崔杳垂眸,只笑而不语。
他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季承宁看得季承宁暗道不妙,暗暗下了决心,日后若是崔杳真要成家,对方且得他相看过了才行。
他正想着八百辈子之后的事情,忽听表妹温柔地问:“世子今日睡得比其他时候都沉,是做了好梦,不愿意醒来吗?”
季承宁猛地回神。
冰冷的吐息好像犹在耳畔。
季承宁冷哼哼心说,好梦没做,被恶鬼缠上了倒是真的!
又不好在表妹面前表露,只道:“没有,我只是昨日太累了,一时贪睡,让表妹见笑了。”
“世子宵衣旰食,实在辛苦,”崔杳垂下眼,“公务要紧,身体更要紧。”
季承宁捏了捏耳垂。
崔杳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修长冷硬的骨中夹着绵软白腻的一团,因为主人用力太过,随着他松开手,立刻浮现出一点红痕。
崔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做什么?”
“摸摸起没起茧子。”季承宁认真回答。
崔杳摇头一笑。
季承宁亦弯唇。
昨夜那种黏腻酥麻,还有点胆寒的触感,随着见到阳光下的崔杳,消弭殆尽。
二人用过早膳,一道去官署。
“快点,快点扫干净了!”
“大人,那这些纸怎么处置?”
“怎……扔灶内烧了,别走路风声,千万,千万不要让司长大人知道!”
季承宁半撩车帘,见吕仲正指挥着三个杂役扫撒,雪花一般的纸片随风摇曳,地上的虽已扫走大半,但边边角角里还都是纸片,巴掌大小,远远望去,如同祭奠死人的纸钱。
季承宁弯唇,“什么可不能让我知道?”
吕仲猝不及防,被吓得一个趔趄,“大,大……”
“大,大什么大?”季承宁学着他的语气,戏谑笑问。
恰有疾风拂过,季承宁长臂一伸,抓了两片纸。
纸张质地极粗糙,摸着都刺手,显然是最最便宜的麻纸。
季承宁一目十行,扫过上面赤红的字。
只道轻吕卫司长季承宁为平息事端,酷刑屈打不成,冤杀忠直之人……总之就是将外面关于张毓怀的传言组合了一下,后面则是骂他乃奸佞小人,误国误民,虽斧钺加身难平民愤!
留曰:餐云客。
简直有些像讨贼檄文了。
季承宁哦了声。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这张纸,没注意到崔杳在看清内容后,陡地将信纸攥成一团。
他平静地问:“有没有看见撒纸之人的样貌?”
吕仲听其语气平静无比,然而内里却有股刻毒的阴寒,被吓得哆嗦了下,下意识道:“回禀先生,并,并无。”
“时辰呢?”
“约是卯时二刻,留守的人听到声响冲出去,只看见个策马狂奔的背影。”
“往……”季承宁抬眼。
吕仲被吓得冷汗直流,又不敢擦,都快哭出来了。
季承宁轻轻一攥崔杳的手腕。
后者话音顿住,去看季承宁。
季承宁不以为意地笑笑,“阿杳,何必在这些小事上劳心费神。”
想来,会试正常进行的消息已经明发出去了,众人自然会以为是他急于交差,匆匆杀了张毓怀,而后向上报奏无事。
陛下受他这个奸臣蒙蔽,允许三日后会试开考。
陛下是英明的陛下,奈何小人在朝。
于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受口诛笔伐,是理所应当。
季承宁不以为意,“更何况,古来能被写檄文的都是什么人啊,非国之大奸、位高权重者不可,这是在祝你家大人前途无量呢。”
他虱子多了不怕咬,还饶有兴致地想,笔法狠辣,御史台那些吃干饭的,真该和餐云客学学什么叫骂人。
崔杳不言。
季承宁见他眼中似乎笼罩着层淡淡的血色,顺手拍了拍崔杳的肩,“我知道你忧心我,好阿杳,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
崔杳悚然一惊。
他忽地升起了种恐惧。
心思浅显,被人一眼看穿的恐惧。
他望着季承宁,最终迟疑地、缓慢地点了点头,“世子,我头有些晕,想在车上坐一会。”
“我去叫陈……”
崔杳一把拉住他,露出个有些苍白的笑,“歇片刻就好,不必劳烦陈先生。”
见他坚持,季承宁只得随他。
又因李璧来送文书,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崔杳两句,才下车进官署。
崔杳的笑容在季承宁的身影不见后瞬间烟消云散。
崔杳拾起被季承宁随手抛下的纸。
几张对比,见字体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不,不对。
墨迹深浅如一,人手写之,就算再稳,再老练,也会有不同之处。
倒像是以什么东西印上去的。
时下已有木刻印刷,但字体偏向圆润,且木刻极容易损坏,边角或有缺漏比划。
崔杳道:“吕仲,将你们方才扫起来的纸给我。”
吕仲听季承宁的意思明明是不予追究,但这位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的崔先生也得罪不起。
况且得罪他,就等同于得罪世子。
吕仲忙挑出几十张还算干净的纸送上去。
崔杳将纸片在桌案上展开。
笔体异常锋利,看起来并非木刻。
崔杳眉宇下压,煞气不加掩饰。
铜刻?
铜刻印书虽锋芒毕露,但造价不菲,时下书局多不用铜板。
却,又用糙纸。
显然,印字之人想过,倘若季承宁要彻查,思路也只会往为张毓怀鸣不平的穷同窗们身上想。
崔杳手上微微用力。
寒光闪烁,手中的纸瞬间被剐碎,变成碎片,轻飘飘地落下。
用得起铜板的书商整个京城都没几家。
崔杳扬起唇,只是眼中,唯有泠泠杀意。
会是,谁呢?
……
待崔杳进官署,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至于这期间他去哪了,做什么,因季承宁不在意,于是,也无人过问。
崔杳如常在书房内为季承宁翻看过滤文书。
李璧说完话,口干舌燥,得小侯爷所赠香茶一盏,咕嘟咕嘟地喝了。
崔杳余光一瞥,毫无表情。
他本以为此人在喝完茶之后就会离开,不料李璧竟毫无打扰了旁人的自觉,“大人,您的,”李璧斟酌了一下言辞,最终还是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部分,“您的脖子上有……”
崔杳霍地抬眼。
季承宁比他反应更大。
昨天那个混账碰他脖子了?!
“哦——”季承宁恍然大悟似的,“我说怎么今早起来脖子一直痒,”说着,象征性地挠了两下,“应该是蚊子。”
李璧闭嘴。
他想说的是有头发垂下来了。
自家上司眸光闪烁,左顾右盼,李璧就是个傻子也觉察出自己撞破什么了,定是小侯爷昨夜和哪个性烈如火的美人幽会,以为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印子!
李璧干笑道:“哈哈哈哈原来是蚊子,好大的蚊子。”
季承宁一拍桌案,震得桌面都一抖,“洛京的蚊子的确很大,可称洛京一绝了,是不是,阿杳?”
崔杳心平气和地放下笔,含笑应答,“是。”
一笑了之,将此时揭过。
此后两日,平淡无事。
至会试当日清早,季承宁依旧如常带人巡视、操练,期间还很有闲心地去国子监拜访了下恩师李闻声,与李先生谈天说地半个时辰,而后满意而归——虽然据当时在国子监的学生证明,小侯爷应该是被李先生撵出去的。
仿佛一切的风波都随着张毓怀被打死,而偃旗息鼓。
于是,暗中监视了轻吕卫官署的暗探们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正午。
日晷上的悬针影指向午时四刻。
季承宁霍地起身,“李璧,”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你去将这一百人叫出来,列队,与我出去。”
李璧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接过名单,斩钉截铁道:“是!”
不足片刻,一百人整装待发,只等季承宁一声令下。
季承宁目光落在日晷上。
距离会试公布策题,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季承宁扬唇,扬声道:“诸位同僚,跟我走!”
去贡院,看看那些妖魔鬼怪,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露出的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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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老婆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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