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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听到医生亲口说危险解除之后,莫寂才彻底放松下来,趴在病床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身后窗帘半掩,阳光照在他愈发单薄的后背上,床单上浓重的药水味道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难闻,甚至有些安心。
严琅是在午后醒来的,麻药效果逐渐消退,伤口的痛觉刺激着他意识恢复。
一睁眼就看到伏在床边,睡梦中紧皱眉头的莫寂,想要抬手触碰那熟悉的面颊,又怕惊扰到他。
每次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来,又瘦回去了。
病房里静谧平和,走廊里的队员们也都自觉地放轻脚步,虽然人多,却并不喧闹。
又睡了半个小时,莫寂不知做了什么噩梦,身体一阵轻颤,倏地睁开了眼。
缓缓抬头,正对上严琅含着笑意的眼眸。
“你醒啦。”莫寂嗓子哑得厉害,三天来的焦虑和自责让他身心背负了极大压力。
严琅终于可以伸手摸摸近在咫尺的爱人,没等他开口说话,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正朝着病房而来。
那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浩浩荡荡,充满肃杀之气,出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极为突兀。
对危险本能的直觉让莫寂迅速坐直身体,浑身紧绷,朝门口望去。
病房门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快到守在门口的队员根本没反应过来。
为首的男人身穿深灰色制服,胸前戴着安全委员会的徽章,面若寒潭,正是总监察官邬志诚。
他身后跟着秘书和六七个下属,还有三个ACB的研究员,手里提着便携式检测仪器。
莫寂只见过邬志诚两次,那两次他看着还是很和蔼可亲的,虽然身处高位却没什么架子,但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眼神锐利,气势赫赫。
明明是文职,却浑身充满了杀气。
看到病床上的严琅安然无恙,邬志诚松了一口气。
视线转到莫寂身上时,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威压浓重。
接到消息的周轩从门外匆匆冲进来,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僵硬着挂上笑意,寒暄道:“邬监察官,您这是……来探病的吗?人会不会太多了,要不让他们先出去一下,您坐下来和严指挥慢慢聊。”
邬志诚看都没看周轩,只盯着严琅,眼中既有心痛又有担忧:“我今天来,一是代表联邦政府探望严指挥官,二是有几个问题要当面跟严指挥官核实一下。”
严琅坐起身靠在床头,冷冷看着这帮不速之客:“能劳邬监察官大驾,看来问题不小。”
邬志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手。
秘书立刻上前,递上牛皮信封。
“啪!”
信封摔在病床上。
莫寂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严琅用没有扎针的那边手将信封拿起,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莫寂。
准确来说,是十五六岁时,脸上带着少年青涩气息的莫寂。
照片拍得很随意,明显是一个偷拍的角度。
昏暗背景里,少年站在地下城的通风口下方,仰头望着从不到一掌宽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
光线穿过层层阻碍,落在他脸上时,已经微弱到仅剩几缕细丝,甚至无法照进漂亮的眸子里,只浅浅停留在纤长的睫毛上。
但是少年依旧虔诚地、贪恋地仰望着这微乎其微的光芒。
而莫寂所站的位置,严琅再熟悉不过,因为三天前,他刚刚在那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地下城黑市,吴昆的老巢门外。
莫寂看不到照片的内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严琅的侧脸。
他注意到,在看到照片的刹那,严琅表情急速冰冻,所有细微的情绪和变化,都被顷刻封存掩埋在他毫无破绽的面孔之下。
几息过后,严琅手指动了动,平静地将照片放回信封里,看着邬志诚,面无波澜:
“什么意思?”
邬志诚视线从莫寂脸上扫过,又转向严琅,“你难道不好奇这照片是哪里来的?”
对上他那古怪的眼神,莫寂意识到什么,浑身血流速度加快,有些眩晕。
“这是从唐震的私人助理手上发现的照片,”邬志诚慢慢踱步,走到病房窗前,“他交待,照片里是吴昆曾打算送给唐震的一个beta,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便约定好,等那孩子成年后再送过来。”
“不料吴昆出尔反尔,后来偷偷高价卖掉了这个男孩,因此惹得唐震极为不悦。”
邬志诚说着,朝病床边靠近了两步,“严指挥官,你能不能当着腺体管控总局两位处长的面解释一下,黑市里的beta,是怎么出现在你身边,又成为你的omega的?”
“嗡……”莫寂听到血流涌进大脑的声音,冲击力过强,淹没了他所有感官。
在扭曲的视线里,他猛然回忆起,几年前吴昆曾宴请过一位大人物,破例允许他进入宴席端茶倒水。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也是宴席上的一道菜。
奔腾的血液凝成了冰,莫寂死死低着头,瞬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更不敢去看严琅。
邬志诚的话,惊呆了周轩和守在门外的SSA一众下属。
最外面,刚赶来的阿文捏着拳头,挤开人群就往里冲,还没到门口,被庄易捂住嘴硬生生拖走了。
他虽然体力大有长进,但在常年接受专业训练的alpha面前,根本不是对手。尽管极力挣扎反抗,还是被悄无声息地拖到了走廊外面的防火通道里。
空气死一般的凝固。
严琅面色依旧毫无变化,只是缓缓解开衣服,拔掉了身上的各种电极片。
监测仪器屏幕上,规律的波形骤然被拉成一道直线。
伴着刺耳的蜂鸣声,警报灯疯狂闪烁起来。闻声赶来的医生护士被远远拦在走廊另外一头。
严琅一把扯下电源,将那些碍事的线条和机器通通推开,“邬监察官听说我醒了就急匆匆带人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个人问题吧……”
莫寂空白的大脑被警报声惊回了神,抢在严琅表明立场之前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严指挥官的omega,你搞错了!”
邬志诚对他的胡言乱语全然不理会,仍然盯着严琅,步步紧逼:“严指挥,你的枕边人不仅来自黑市,还涉嫌伪造omega腺体,请你配合安全委员会的调查,同时,向腺体管控总局做出解释。”
“你们要调查我?”严琅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一双黑眸显得幽深森寒。
一旦针对指挥官的调查开始,SSA在查的所有相关案件都得停滞冻结,甚至已结案的也会被推翻重审。
邬志诚脸上浮出对后辈不争气的痛惜表情,却又不得不大义灭亲:“作为S级alpha,分辨不出omega和beta,是失察。作为SSA指挥官,竟让黑市分子埋伏身边,是失职。严琅,恐怕这次不仅仅是临时监禁那么简单了。”
“哐当!”
门口突然一声震响,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病房门被人一脚踢到墙上,一位浅褐色短发、皮肤雪白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将指间燃了一半的烟掐断,懒洋洋地说:“出去抽个烟,老远就听见狗叫,周轩你也太不负责了。”
被点到名的周轩惊愕地看着对方,咽了口唾沫,闭着嘴没接话。
邬志诚看着这个外貌身形跟莫寂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狐疑地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
“贵人多忘事啊,”苏郁烟丢掉手上的烟头,大步走进病房,“我是严琅的omega,邬监察官不认识我了?”
邬志诚瞳孔微震,不敢相信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严琅抓在病床边的指骨一点点凸起。
苏郁烟甩了甩短发,用跟莫寂更加相似的那边侧脸对着邬志诚,耐心提醒道:“我们在您的晚宴上见过面,您还带我见了孙部长夫妇,记得吗?”
“胡说!”邬志诚瞪眼,指着莫寂,“那天来的明明是他!我不可能认错。”
这些官员们背地里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一般在举办晚宴时都会默契地关闭场内所有监控,这是路遇青曾经告诉苏郁烟的。
“邬监察官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大好了,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啊。”苏郁烟叹了一口气,抱着手臂靠坐在病床边,“小莫是清剿黑市当日,严指挥在黑市酒吧捡到的服务生,看他年纪小又身世可怜无依无靠,带回来做点打杂的事情,怎么就成了指挥官的omega了。”
苏郁烟把刚刚邬志诚说过的话还给了他:“难道堂堂S级alpha指挥官连omega和beta都分不清楚?”
邬志诚气到面色铁青:“真当我是傻子?就算你们长得再像,我也认得出来谁是谁,来人,去把路遇青给我找来,当场对质!”
“监察官真是老糊涂了,”苏郁烟摸着短发的发茬,言语放肆无礼,“我究竟是什么人,现场测测信息素不就清楚了?”
眨眼间,腺体管控总局的人已经上前来,打开仪器,开始给苏郁烟做检测。
邬志诚的秘书紧站在旁边盯着,不允许他们有任何作弊的机会。
空气再次僵持,周轩上来拉住邬志诚的手臂,陪着笑说道:“监察官,您认错人了,小莫真不是我们老大的omega,就是在SSA帮忙跑个腿而已。我们指挥官平时和omega关系好着呢,你这样说,岂不是给小两口制造矛盾吗?”
“好,好,好,”邬志诚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严琅目无法纪,包庇黑市分子,欺骗腺体管控总局。玩了一出移花接木,暗度陈仓的好戏不够,现在还要指鹿为马,对抗调查,我就不相信,整个特勤局上下都没长眼睛!”
邬志诚推开周轩,走到门口,随手抓过一个SSA队员,狠声质问:“我问你,那个姓莫的,是不是你们指挥官的omega?”
队员被勒得领口紧绷,直视着监察官几乎喷火的双目,眼睛眨都不眨:“不是!”
邬志诚咬牙,又抓起另一个队员,咆哮着吼出同样的问题。
得到的仍旧是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是!”
邬志诚气到眼红手颤,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拍在地上,怒吼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我是联邦安全委员会总监察官!我警告你们,如果包庇嫌犯,知情不报,同样以重罪论处!我再问最后一次,他究竟是不是?!”
监察官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走廊,换来的,是更加凝滞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半个字。
甚至连他丢在地上的证件都没人去看一眼。
矗立在SSA特勤队员身前那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面前,这张象征着联邦政府最高执法权的证件,如同一张废纸。
莫寂垂眸站在墙边,将不受控制发抖的手腕死死藏在身后,强撑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邬志诚何曾受到过此等奇耻大辱,孤注一掷,抛出了他认为绝对无人可以拒绝的巨大筹码:“我以总监察官的身份承诺!今天愿意站出来指认严琅违规行为的,一经查实,提拔三级!说到做到!”
全场静默,鸦雀无声。
“邬监察官,结果出来了……”腺体管控总局的处长小心翼翼递上苏郁烟的信息素检测结果。
与联邦腺体库中登记保存的样本数据完全一致。
他的确是严琅真正意义上,来自白鸽实验室的实验体omega。
大监察官浩浩荡荡带人上门来,却发了一通哑炮,颜面扫地的邬志诚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们SSA上下众口一词,红口白牙清清楚楚地说,那个姓莫的不是严琅的omega,那么这件事今天也就罢了。”
话锋一转,邬志诚手指再次指向莫寂:“不过,他牵涉到正在调查的唐震勾结黑市一案,证据确凿,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说罢,大手一挥,“来人,带走!”
憋屈许久的安全委员会下属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蜂拥而上,气势汹汹地将莫寂团团围住,伸手就要抓人。
“慢着!”
一声呵斥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严琅离开病床,大量失血导致他起身时甚至有些站不稳,眼神却异常狠戾,“这是SSA的犯人,我看谁敢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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