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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带兵进京之前,要先把消息探查清楚,最好能找到几人结盟,再随机应变。
京城百姓最近听到很多关于陛下“病重”的消息,他们先是一惊,陛下还需要病重吗?转而又反应过来,或许是想用“病重”来遮掩骇人的真相吧。
不管上面有什么决策,百姓只会配合。鬼怪之说变得更加隐晦,人们只说陛下身体不太好,由南阳王代为理政。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如果真要传位,好像南阳王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探子在京城中嘴都问烂了,也没问出一点异常,好像真是那样,陛下病重,南阳王代为理政。
如果再问,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轶谈,比如异族都是大虫变的,陛下已经死了,人头复活等等。
不管诸侯如何打探,都没发现异样。
南阳王大权在握,非常猖狂,他那个儿子在宫中当护卫统领,也十分嚣张,走路都让人抬着,整天无所事事,只在宫里晒太阳。
为了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他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探子送进宫中,见到了幽居在摘星楼的陛下——
“陛下面色异常苍白,呼吸微弱,连笔都握不住,脖颈、手掌上缠着白缎,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
“陛下甚少饮食,为了掩饰病况,送进去的东西都被隐蔽销毁了,连食盒、餐盘一类也不见了,可能是用地道送出去的……”
“陛下似被幽禁,宫中十分简朴清苦,没有金银器物,只能玩一个木头人取乐。”
“京中召集天下名医,那些医者进京之后,莫名消失了……”
随着消息一一传出去,诸侯终于动了。
他们备上一份敷衍的寿礼,带着兵马、粮草,齐齐赶往京中。哪怕不能夺位,也不能让南阳王成功继位。
*
新凉涤暑,淡月横秋。
入秋之后,气候渐渐宜人,动乱似乎平复下来,终于给了久受折磨的大虞百姓一点喘息之机。
陛下圣寿将至,下旨加试,开恩科。学子可以从县试开考,最后进京参加会试、殿试,得见天颜。
原本听到这样的消息,寒窗苦读的学子应该欣然应试,但陛下病重、奸王摄政的消息愈演愈烈,他们不由担心起来,进京之后,真能顺利会试吗?
京城已经变成是非之地,贸然卷进去别说升官发财,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他们是站陛下,还是站南阳王?
“此次会试是由司马丞相主办的。”
“丞相一向清正,我们跟着丞相就是。”
“如今京中遭难,百废待兴,若你我在国难之时退缩,他日异族攻来,又能躲到哪里呢?”
“我看你们还是吃太饱了,现在就开始做梦去京中参加会试,县试过了吗?文选看了吗?”
“县试都过不了,还想去京城,想什么美事呢……”
能去参加会试的人都是各地的天才,其中不乏坚毅果决之辈,也有想在乱中取胜的人。
诸侯与新科学子,在九月汇入京城。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陛下身体究竟如何?
听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平时只在摘星楼处理政务,很少露面,奏折有他人代笔的可能。难道陛下真被南阳王幽禁了吗?
会试在万寿节之前,司马儒安排得井井有条。从学子进京之前,他就安排沿途县衙、驿站一路护送,京中也划出了幽静的地方供他们住宿、温书,务必要保障学子成功考试。
本该与司马儒敌对的南阳王似乎对科举并不关心,反而一心探问诸侯的礼单,询问他们给陛下送了什么礼物,贪婪之心昭然若揭。
新科学子心中愤然,又有些不安。
如果陛下真的病重,殿试还能出席吗?
会试顺利举行,之后是殿试,由于京官缺口极大,这次殿试共有五百人参加。按照旧例,天子必然会在殿试时出现。
所有人都在等,哪怕诸侯被南阳王烦得要死,也忍着没动手,一切都要等殿试之后再说。
九月初八,天朗气清。
随着一声令下,新科举子入殿参考。此次殿试人数过多,有五百之数,一部分被安排在左右两边侧殿。
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上空无一人,内侍总管何平面无表情,看起来严厉板正:“陛下抱恙,晚些时候再来。”
第89章 阴天子24
殿试选题一共有四道策论, 时局、兵制、财政、水利,都是如今最紧要的问题。
一开始他们还在关注陛下何时会来,后来渐渐沉浸在策论中, 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知不觉暮色渐近, 殿中昏暗起来。
“点灯。”极轻的男声响起。
如冰泉碎玉, 极有存在感。
新科学子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最高处的御座上, 坐着他们的君王。
宫人捧着灯盏入内, 烛火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罩里,异常明亮。
逆光向高处看, 只能看到陛下端坐的轮廓。他身着玄色冕服,乌发漆黑,肤色苍白, 像一樽玉人。
灯火映照下,冠冕上的玉旒珠微微晃动,流光璀璨,模糊了五官, 陛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如同古籍中记载的“龙光”。
曾有人说陛下已经驾崩,如今占据帝位的只是替身, 也有人说是孤魂野鬼,或是南阳王操控的傀儡,但真正得见天子, 绝不会再信这种荒谬的谣言。
哪怕只看到一个轮廓,也能感受到那种如日中天、君临世间的强大气场, 天子不可直视,帝心如渊,天威如狱。
陛下未从御座走下,只在高处看他们作答。
风从殿门口吹来,陛下垂落的衣襟微微拂动,殿中多了一丝奇异的冷香,像松林间的雪风,那种无所不在的寒意,令人心神清明,文思涌跃。
姜予安为了继续维持“病容”,没有下阶,他身后的影子却不愿等在那里,在众多举子身后的阴影中流蹿。
他们专心作答,并未发现自己的影子形态变得可怖起来。影子有自己的爱好就像拆积木一样,把地上的倒影拆分,拆下胳膊或者头颅,有时也将人影变成一条大蛇,在地上阴暗爬行。
站在姜予安身侧的何平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但凡这些学子往地上多看几眼,一定会被吓得厥过去。
“时辰到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何平严肃冷漠的声音响起。写好的策论被一一收起,殿中学子无一不在关注高位上的帝王。
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陛下极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始终没有离开御座走动,似乎虚弱到了极致,半张脸隐在微微晃动的旒珠下,神色莫测。
“吾皇万岁——”
看着上首的帝王,众多学子齐齐跪拜。
他们原本心中惴惴不安,担心大权旁落到南阳王手中,真正看到陛下,便有种莫名的安心。
“平身。”姜予安虚抬一下。
学子起身,有序退出殿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唯一能面见天子的机会,所有注意力都系于一人身上,连发丝都想看个清楚。
陛下虽然威严深重,身体却羸弱不堪。他们有些担心,视线始终克制,不敢在陛下那里流连,只深深将今日所见印在心中。
未等所有学子退出,其中一人忽然跪在御座下,高声道:“陛下,草民状告南阳王私藏龙袍,蓄意谋反……”
众人纷纷怔住,南阳王好像真能干出这事。
异族入侵,南阳王并未援救陛下,反而在京城最艰难的时候趁虚而入、独揽大权。相较而言,私制龙袍算不得什么。
“草民方维,南阳郡人氏,家姐方涟擅长刺绣,在南阳王府当绣娘,无意撞破了南阳王私制龙袍一事,被王府灭口……”
方维愤然,将事情始末一一说出。
为了给姐姐报仇,他将姐姐留下的证物带进京城,藏在一处隐蔽所在。
方维道:“陛下可以差人去取证物,是一块绣着五爪金龙的锦缎……”
“陛下?”何平有些迟疑。
本以为此次殿试能圆满结束,没想到会有人在天子面前告御状,还牵扯到了南阳王。
“召南阳王。”姜予安说完,安排人去找信物。
“其余人等,退下。”
很快,殿中学子一一退去,只剩收卷的官员,跪地请罪的方维,安静得有些死寂。
南阳王私制龙袍,无论真假,都是一件大事,哪怕参加殿试的学子想知道后续,这时也不敢留下来,只是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离开。
南阳王匆匆赶来,顶着一头虚汗,他以前的确有反心,但没有私制龙袍啊!
龙袍这东西藏在家里一无是处,他不至于靠一件衣服获得满足感,肯定是有人陷害他!
“陛下,臣虽驽钝,绝无二心,更不会私制龙袍,一定是有人栽脏!”南阳王咬牙切齿,又来了,上次他被诬陷刺杀陛下,今天又被诬陷私制龙袍,一个个的,怎么都来陷害他!
“我姐姐就死在王府,还有证物!陛下明察秋毫,一定能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方维道。
南阳王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的王府?”
方维冷笑:“家姐方涟,三年前入王府,今年三月回家探亲时惊悸不已,不久后就传出了她的死讯。王爷人贵事忙,连她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
“府中内务一向由王妃主理,本王为何要记住一个绣娘的名字?”南阳王反问道。
“王爷不记得,或许世子会记得。”方维道。
南阳王有些紧张,难道是他傻儿子干的?姜烽都敢从他身上拿兵符了,龙袍有什么不敢穿的?
很快,姜烽就一瘸一拐走进殿中。
他被杖责的伤还没好,父王让他在陛下那儿多露露脸,于是每天让人抬他上值。
值守的地方距离殿试所在的紫薇宫并不远,姜烽听说父王出事,立刻赶来。
“陛下。”姜烽老老实实跪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跪就对了。
“陛下,证物找到了。”
被姜予安派去寻找证物的侍卫送来一块锦缎,绣了一只五爪金龙,从龙颈处被剪断,看起来剪得十分匆忙,但最关键的龙爪清晰可见。
五爪金龙为天子御用,关于天子服制一直有严格的制作标准,每季的常服、冕服皆有定数,超出规制之外的私服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属僭越。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南阳王脸色很差。他亲王礼服是四爪龙袍,但多个爪子有什么用?
“本王从未下令让人绣过龙袍,你姐姐只留下一块布,受了旁人误导也未可知。”
“这是南阳郡特有的明光缎,以它的品相,整个南阳郡只有王爷府中才有。”方维道。
“我姐姐正是因为发现了王府的秘密,才会被处死,听到姐姐死讯之后,我去约定的地方只找到了这块布。”
姜烽看过锦缎上的龙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辩驳道:“明光缎不止上贡,也会作为节礼送给其他诸侯,你不是王府中人,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如今父王得陛下信重,一些阴沟老鼠嫉妒父王,使出下作手段坑害父王,实在卑鄙!”
“陛下,臣的确没有做过这事。”南阳王震声道:“臣可以发誓,如果臣私制龙袍,就让臣断子绝孙!”
姜烽怔住,一瞬间有些茫然,脑子嗡嗡的。
父王断子绝孙?那倒霉的不是我吗!
“方维,南阳郡人氏,就读于青崖书院。出身清贫,父亲早亡,母亲张氏靠绣艺贴补家用,劳累过度,病亡。长姐方涟因绣艺出众被选入南阳王府,半年前病逝。”
何平念出方维的籍贯,这人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知是安插进来的钉子,还是他人掌中的棋子。
“你府中绣娘月钱几何?”
姜予安看向南阳王。
南阳王不知道,看向姜烽。
姜烽眼神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反而是何平道:“宫中尚服局绣娘月银十两,技艺精湛者月银二十两,想必南阳王府的月银不会超过这个范畴。”
姜烽听到这里,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方维:“我二弟也在青崖书院,每年束脩都要百两银子,还要吃喝花用,交友游学,所费不菲。你母亲和姐姐要绣多少东西,才能供得起你?”
原本脸色愤恨的方维忽然一怔,他衣衫颜色虽然素净,但衣料不错,整个人干净俊秀,双手洁净,骨节匀称,一看就没吃过贫穷的苦。
青崖书院是南阳郡最好的书院,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普通学子想进入青崖书院,仅束脩就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方维只知道一件出色的绣品能卖几百两银子,却不知道那样的绣品要费多少心神,甚至不知道姐姐给他的银钱究竟来自何处。姐姐的绣艺,远不如母亲出色,但她总说有主家赏钱。
“你母亲和姐姐供你读书,把命都搭上了。”
“你却浑浑噩噩,连真凶是谁都不知道!”
姜烽神色带着几分冷嘲,又有些怜悯。
方维讷讷不言,他一向听母亲的话,知道母亲和姐姐辛苦,想考取功名,让她们过上轻松的生活。
但母亲过世,他丁忧三年,错过了科举,现在姐姐也过世了,就连御前申冤,也不知真凶是谁。
何平仔细观察“信物”,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呈到陛下面前:“证物虽然是明光缎,但这样的品相进不了宫,王爷和世子也不会用,应该是外送的那批,或者给府中内眷自用。”
何平这些天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库房,好料子挑出来给陛下做衣服,用不上东西抬给影子,如今眼力劲也练出来了。
“陛下,不如从尚服局叫一位绣娘来拆分绣图,或许能有所发现。”何平道。
姜予安微微颔首:“依你所言。”
如今看来,何平也是一个可用之人。
五爪金龙绣得栩栩如生,呈腾飞之态,却在龙颈处被剪断,这种“斩首”,无疑是一种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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