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都好,你先走吧,告诉你们主子一声,不用管我了。”
“成,那您先歇着。”
郭金退下,午后这个时辰,日头早爬到屋子背面去了,张启渊在房前找了块阴凉地方,蹲下去看蚂蚁爬。
又过了一阵,彩珠带着板儿来送饭。
“渊儿爷,”她对谁都恭敬惯了,看见张启渊蹲着,也照样板板正正地行礼,说,“您歇好了?我做了点儿吃的,您进屋吃吧。”
张启渊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呢,他抬起头去,注视着她,随后站起来点了头,说:“劳烦,之后你们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来。”
彩珠捂着嘴笑,利落地请他进屋去,跟在他后边儿走,说:“您是咱家里的贵客,还让您自己做饭不成?我当家的嘱咐了,您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住着吃着,不用见外。”
张启渊穿着一身素衣裤,说:“太叨扰你们——”
彩珠再次笑:“您真别这样,我们两口子都是魏府的下人,也就是您的下人了,我们先出去,有事儿您喊人。”
彩珠打算出去,板儿已经出去了,转头看那边桌子上,饭菜、碗筷已经摆好,一碗粳米饭,再是四碟子菜,一碗汤。
等人都走了,张启渊坐到圆桌旁边的凳子上去。
他是饿了,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可拿起匙子喝了口甜汤下去,又难受得不行,他想出去走走,于是关上门,去换昨夜徐目拿给他的衣裳。
路过镜子前边儿看见自己的脸了,他发现额头上的淤青居然那么严重,颜色比昨天更青了些;下巴上的伤也不大好,结成一块红黑色的血痂,边缘还肿着。
抬手试着一碰,结果疼得咧嘴。
昨夜他就想不通,睡了漫长的一觉之后还是想不通。他认为自己在试着理解魏顺对“偏爱”的渴求了,但思来想去还是难接受被他那样对待。
打能接受,骂能接受,连跪下都能接受——但现在的状况比这些都遭。
魏顺痛断情丝,寸步不让。
/
午后申时,神宫监衙门前头,翠树笼映,石板红墙,张启渊吃过饭后自己跑来了,直奔大门跟前,让俩守门的准许自己进去。
守门的必然不许他进,警告他走远点儿别捣乱。
“二位大人,”张启渊于是对人家作揖,说,“我跟你们魏公公认识,要是不准许我进,他知道该罚你们了。”
人家却不惯着他,大声说:“滚蛋,没见过来我们这儿攀亲戚的。”
“谁攀亲戚了……”
张启渊腿不大疼了,也没昨天那么跛了,穿了一件徐目家的浅柳色道袍,束着头发,面貌俊朗,气质葱青,就是脸上的伤有点子多,让人感觉不好。
他眼见争论不过,于是不再理会神宫监守门的俩人,自己走到不远处树荫下乘凉了。
他今儿倔得不行,非要等魏顺出来。
漫长的夏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走,胡同里这个点儿最灼热,连风都是暖烘烘的,张启渊在树下站了小半个时辰,不见魏顺出来,然后又站了小会儿,一转头,结果看见昨儿给他水喝的那小杨走过来了。
他两手各提着一捆子线香,被晒得热,苦着脸朝这边来,张启渊盯着他,然后跑过去,说:“小杨,这么热还干活儿?我来帮你拎着。”
小杨定神看,见是张启渊,立即挂上了一脸的笑,说:“渊儿爷,您今儿又来了?”
张启渊点点头,忙冲这孩子献殷勤,要抢他手里的东西,说:“我帮你拎着,你把我带进去吧。”
“不用,这脏活儿可不敢给您干,”小杨急忙回绝,想想又问,“是不是他俩不许你进去?”
张启渊皱起眉点头:“对啊。”
“别急,您等着,我跟他们说。”
小杨是个百事通,也是个热心肠,他知道张启渊和魏顺的关系,自然会抢着帮他,于是带着张启渊回到神宫监门前去,告诉守门的:“这是咱们老爷的熟人,我带他进去了。”
小杨可信,于是守门的松了口,摆摆手,对张启渊说:“进吧进吧。”
张启渊落了好,边进门边冲人示威:“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神宫监就是这样个地方,随性、懒怠、清冷,总体被司礼监的秦清卓统领,衙门没实权,只虚空一个名头,在朝堂里说不上话,所以大伙儿干的都是鸡零狗碎的杂事。
别说守门的或是小太监了,连掌印本人也这样。
到了神宫监前院,两手忙着的小杨冲另一边抬起下巴,告诉张启渊:“我们魏公公平时就在那小屋里,写写公文,造造簿册,忙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干活儿。”
张启渊点头:“谢谢你,我这就去找他。”
小杨:“您自便,您别客气。”
院儿里没胡同里通风,比胡同里还热,张启渊看着小杨离开,然后自己去小屋里。到了那门前,发现门是大开着的,里头的陈设寒酸,桌子、椅子、床,一眼就能看个精光。
张启渊走进去,微微将门掩上。
他倒不是刻意不知礼节,只是实在没法子叫门,魏顺不在桌前忙掌印该干的事,而正躺在床帐子里睡觉呢。
张启渊往床跟前走,盯着魏顺覆在眼下的上睫毛,小声道:“偷懒……胆子这么大。”
魏顺听见响动了,“哼”了一声。
张启渊没忍住,“噗呲”地笑了,又很想他,干脆坐去床沿上看他;魏顺那样缩着睡,脱了官服,穿着件薄薄的袍子。
张启渊觉得他异族风姿、冰肌玉骨,又清冷闲静,像是月亮。
/
夏日午后愈睡愈觉得热,没盖被子也热,魏顺从小屋的床上一点点清醒,眼睛睁开了,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正被张启渊攥着玩儿。
脑子还懵着,一时间忘了把手抽出来,而是用带着困意的嗓子质问:“你干什么……”
“我给你相手,看掌纹,摸骨头,预知你今后命运,”魏顺没躲,张启渊自然不会把他手撒开,而仍旧攥着,顺着他修长的指头一根接一根挨着摸,小声道,“别说,你命运不错,姻缘尤其好。”
魏顺猛地把手抽回去,撑着床坐起来。
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张启渊:“你房门没关,我就进来了。”
魏顺没好气地瞪他,道:“我是问你怎么进的院子。”
“翻墙,”张启渊换上一副稳重的表情,正经编着瞎话,“胡同里有棵树,我上树再上墙,然后跳进来了。”
“出去。”
魏顺嗓子是压着的,这院儿里还有别人,他不想教人听见。
张启渊:“出去行,你得许我亲你一口。”
早就熟悉了魏顺的脾气做派,所以说这句话时,张启渊先是准备好了挨一巴掌,他说完话就盯着他有点热得泛红的脸看,一副厚脸皮的、痴情郎君的表情。
“起开!”魏顺没打他,而是要他让路,说,“我要下床。”
“你觉得热吗?”
“滚蛋,碎嘴子!”
“哎,我又没说别的,我是关心你……”
魏顺也没多发火,只是和昨天一样界限明晰,不容逾越。张启渊却赖着不动,连他个“下床”的小小要求都不满足,硬是坐在床边不走,伸胳膊阻挡。
俩人推搡了几下,张启渊趁机使坏,揽着魏顺的腰一倒,反客为主地躺进了人家帐子里。
魏顺猛地一下趴在了他胸膛上。
张启渊一丁点儿都不慌,夸赞:“魏公公你……帐子里头真香。”
“放开,”魏顺这不是提示,而是要求,语气冷冷的,说,“这是在衙门,旁边就是太庙,你有没有体统!”
张启渊愣了一下,手还是放在他腰上,笑:“说我没有体统,你在衙门偷懒睡觉就有体统了?”
“不是,我才没偷懒,这地方就这样儿,没人管,我抽空歇歇。”
其实魏顺一开始是想争辩的,可在值上睡大觉怎么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所以他声音逐渐弱下去,一边说话,一边试着从张启渊身上爬起来。
可是张启渊一只胳膊就能把他勒得死紧,根本动不了。
他于是挣扎,想使点儿灵巧的招数,可这样的场面不是打架,一来不知道怎么出招,二来根本没法子施展。
况且他没穿外衣,俩人正以种你侬我侬的姿势躺在床上。
都愣住了,谁也不看谁,安静了一会儿。
可怎么敢小瞧张启渊的聪明把式呢?在心里质问出这句话时,魏顺知道已经晚了,因为张启渊一个翻身就带着他在床上滚了半圈儿,把他压在了下面。
张启渊一脸痴迷地盯着他,笑都忘了笑,还是说刚才那句话:“你帐子里真香。”
魏顺被折腾得急喘气,伸拳头揍他:“快起开,这是神宫监,不是你家——”
张启渊:“我知道。”
不说爱恨揪扯,单论肌肤相亲,两人一日三秋,似那久别的夫妻。张启渊忽然俯身下去,同时把魏顺攥拳的手制住了。
这不是深情试探,而是风流狂妄,是年盛男子正有的、虎马豺狼一样的劣性。
张启渊一口亲在了魏顺嘴上,气息粗沉,含着他的唇肉不放。
/
张启渊的好事儿没了,被个乍来敲门找魏顺的太监坏了,魏顺下床去屋外应付,脸和嘴都是红的。
说的还是祭中溜神的事,魏顺看着站在眼前的属下,思绪往别处飘走。后来两人正说得起劲呢,身后虚掩的房门开了,张启渊默不作声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理直气壮,来找魏顺的那太监摸不着头脑,魏顺气愤地转过头去瞪着他,心里却慌,不知道该把这人塞进门里还是赶去院外。
那太监以为张启渊是什么要员,担心疏忽失礼,请求魏顺引荐自己,魏顺伸手就把凑在身边的张启渊往远处推,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不用搭理他,咱们去正堂里说。”
话毕,魏顺和他那属下下台阶,缓步往前,张启渊站在背后看着他们,大声嘱咐:“你忙完就过来,我还在这儿等。”
魏顺站在太阳底下,转过头,眼睛被晒得微眯着:“你快回去吧,回去,别等我了。”
张启渊:“我不听,我就要等你。”
魏顺:“我不会惦记过去的事儿了,你快回去,回自己家。”
张启渊:“没家了,魏公公你在什么地方,家就在什么地方。”
屋前有小片阴凉,张启渊伤了的脸孔还是俊俏,他以种平静又澎湃的语气扔出这句话,丢向纠结悲观的魏顺,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儿。
魏顺一下感觉胸间有什么被揪着,疼得他钉在原地了,动弹不得。
张启渊看他不说话,就抬起手摆了摆,道:“去忙你的,不论今晚多迟,我都在这地方等你。”
魏顺的眉毛轻轻拧起来,摇头,随即转身走了,迈着干脆果断的步子,身边跟着神宫监的属下。
魏顺的背影,忽然坠入张启渊心湖,把沉积多日的思念搅得很浓,刚才那个亲吻不够,张启渊想要的更多,先是风雨同船、朝夕相伴,再是床笫连理、耳鬓厮磨。
张启渊疼惜魏顺,然而想不起这种疼惜从何时起;一个落难的貂珰,却成了他想捧在手里的人。
/
傍晚魏顺忙完正事回来,张启渊已经在他小屋的床上睡了,俩人现在的气势不合,又彼此牵引,分开了心里别扭,待在一起还是别扭。
魏顺一伸手把张启渊晃醒了,纱帐轻飘,屋外橘红色的霞光映进来,张启渊手先清醒,一把攥住魏顺放在他身上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摸了个够。
魏顺把手抽走,骂道:“滚蛋。”
他带着赌气背身走,张启渊一打挺下了床,跟在身后,说:“顺儿,你根本不知道我怎么想。”
“我不想知道。”
撒谎是最容易的,魏顺竭力压抑着对这个男子的一切肖想,走到书桌后,开始整理白天弄乱的纸张和簿册,并且低垂着视线,轻声说:“我该下值了,要回家了,你也快些回家吧。”
张启渊看他手下忙乱,于是帮他收拾,告诉:“你总得相信那封信是假的。”
魏顺抬眸瞟他一眼:“我信了。”
“那就好。”
“你我不能再回头,甭管什么是假什么是真,要不是圣上和秦公公,我这条命都留不下来,”魏顺决绝地摇头,将自己嘴角的肉咬着,说,“你我别再扯上什么关系,省得奉国府生吞活剥了我。”
魏顺手上还攥着一沓没理好的纸呢,张启渊听不得他说那些话,于是猛地扑了上去,把他手里东西抢走,扔在桌上,然后霸道地把他的脸颊捧着了。
“顺儿……”张启渊看不得眼前这个易碎的他,又不得不看,俩人四目相接,张启渊声音很低,“今后咱们一直在一起吧,只要有你的地方,我都能活得下去,至于张吉所作恶事,你恨我便恨我,只要你能发泄、能畅快,就把那些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他手心里魏顺的脸颊颤抖着,先是眼睛红,然后猛地吸气,最后双眼蒙雾,一滴热泪滚落。
魏顺气急,来不及擦泪,把张启渊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去。
说:“想要我信?那我就信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那些事发生,我什么都没了,过起了平静的生活,可心关难过,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我没空琢磨你心思的真假,只知道离你远一些,日子就清净一些。”
张启渊:“你怎么才肯原谅——”
“不知道,你别问我。”
魏顺没再哭了,可表情比哭还悲凉,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脱了一层皮之后重拾希冀、好好过日子,可当张启渊再出现,他又被重新打碎了。
45/69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