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瘪的人说道:“晴儿,你一定很辛苦吧,这么久了。”
空气沉寂许久,他又说道:“你们快离开这里,小心重明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朝驹也蹲下来,他想问个究竟。
比划半天后,那干瘪的人发出了一声长叹:“你们知道中原三剑客吗?”
二十年前,长江畔鹦鹉洲每年举办比武大会,吸引东西南北的侠客参加。
其中一场相当出名,那一场之前,比武台上鲜有人用剑。剑的名声在外,可造高且易折。自秦汉后,剑就不及刀泛用了,先是军队中,慢慢扩散到民间,更多作为一种配饰。
那次比武,有一名惊才绝艳的年轻剑客,他使一柄长四尺的双手剑,一举拔得头筹。
打那之后,就有数以百计的人用剑了。他们的剑术不怎么样,却争相模仿他的穿着,模仿他的发型,希望以此名扬天下,或是俘获少女的芳心。
可这些模仿者无一比得上那人,越是模仿,倒令那人的声名越发浩大。人人都说,他是全天下第一流的剑客,他叫闻秋生。
只有他的几个老友,知道他是什么性格。这人看模样是个翩翩君子,其实是个长不大的幼稚鬼。他自恋的很,最喜欢撩拨无辜少女,喜欢被人追捧的感觉。
“我说啊,既然我们闻公子都扬名天下了,咱们几个岂不是可以借借他的风光?”说话的是一名少女,她腰间别着捆红色的鞭子,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名叫阮红花。她和闻公子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而闻秋生显然没把她当作一名女子。
“小红说得对啊,我们该怎么蹭蹭他的名号呢?”应和她的是一名反手持着长刀的少年,他带的是柄苗刀,有他腿那么长,名叫叶藏弓。
“就叫……中原三侠如何?”阮红花说道。
“不行不行,这名号和江南二侠太像了。自打江南二侠莫名其妙的不欢而散后,江湖上都取笑他们,说是江南二傻。若是我们也叫这名,马上就有人说我们是中原三傻了。”叶藏弓反驳道。
“江南二侠?那是谁?”问这话的是名温婉的少女,她笑起来很明媚,下巴尖尖的,名叫袁晴。
叶藏弓同情地看了袁晴一眼,他知道,她是闻公子的新欢,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抛弃了。
“江南二侠就是两个自命不凡的二傻子,一个使枪的姓杨。还有个名字很长的,好像是纵什么,我也不记清了。”阮红花说道。
“不如这样。”闻秋生说话了,“你们不是想蹭我的名气吗?就叫三剑客如何?”
“哈?”阮红花和叶藏弓同时发出疑惑,他们一个使鞭子,一个使苗刀,和剑挨不上半点关系。
“这有啥。”闻公子信心满满道,“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闻公子的师弟师妹,刀和鞭子都是你们练着玩的,他们又不会真的来试探你。”
“好主意!就这么定了。”叶藏弓应道。
“好……吧?”阮红花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于是,借着闻秋生的名声,中原三剑客也传开了。
人们只知道,三剑客有四个人,是闻秋生和他的三个跟班。至于为何是三个跟班?三个跟班用的是不是剑?压根没人关心这事。
中原三剑客行侠仗义几年,却同江南二侠一样,在一个秋天忽然消失了。自此,闻秋生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
有人说,最后看到他时,是在碧螺湖边,他要替桃源村的村民们讨个公道。
白朝驹不知道中原三剑客的事,公冶明更不知道,这事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那时他们才刚刚出生,只是个婴儿。
“重明会擅长用甜言蜜语迷惑你,你若是放松戒备,就是中了他们的诡计了。”闻秋生说道,“孩子,你应当也是练剑的吧,或者是练刀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闻秋生的剑术,曾经是天下第一啊!你我既然有缘,我就教你几招,你去寻一节竹竿来,长约四尺。我现在这样,只能口头交给你了。能不能学会,得看你的悟性,你若真能学会,也定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他有这么厉害?”白朝驹疑问道。
“剑太金贵了,我不喜欢用剑。”公冶明说道。
“可他都说要教咱们了,就听他说的学上几招吧。”白朝驹说道,反正在这里呆着也是呆着,前来送食物的村民还得过几天才来,不如跟着他学学。
公冶明只好走到院子里,拿匕首砍了两根竹子,把枝杈削干净了,分给白朝驹一支。
接着他拉了拉闻秋生的手,示意他准备好了。
“我教给你的是善水七式,一共七招,招式简单,但变化无穷。”闻秋生说道,“第一招,水落归槽。半蹲起手,剑尖指地。向前迈两步,接剑花挥斩首级。”
他这样说完了,白朝驹听愣了:“什么?这是什么动作?”
他看公冶明已经半蹲下来,双手握着竹竿,接连笔划着,把竹竿挥得虎虎生风,好似真有那么两下子。
“哇,你怎么一下就会了?快教教我。”白朝驹说道。
“这招和仇老鬼教我的有一式很像,我自由发挥了下。”公冶明解释道。
他见白朝驹照着他的模样,半俯下身子,就走上前去帮他摆正姿势。
“……要压这么低吗?”白朝驹感觉自己后背被死命往下按,按的脑袋充血,随后,下巴被人一把抬起来。
“把脖子搁在剑上,你要自刎吗?”公冶明说道。
“这样?”白朝驹僵持着他的姿势,也不敢乱动。他余光看到公冶明点了点头,就按方才闻秋生所说,迈步向前,接剑花。
他忘了一件事,他没使过武器,不会剑花,于是拿着剑在空中胡乱的挥。余光瞥到公冶明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他其实在放空,可能是脸上那道绯红的疤痕显得有些冰冷,白朝驹莫名感觉自己被鄙夷了。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笨,你先教我舞剑花吧。”白朝驹硬着头皮走上去。
这时两人面对面站着,站在平地上,白朝驹忽地发觉,对面的人似乎长高了一些。三个月前他们刚见面时,他还能平视对方的眼睛,现在居然要带点仰视了。
他把手掌摊平,抵着公冶明的头顶,慢慢往自己头上挪过去。他果真是长高了,高了大概一寸左右。
公冶明看他盯着自己许久,又忽地伸手摸自己头顶,不安地问道:“怎么了?”
“你长高了。”白朝驹兴奋地说道,他瞥见公冶明的耳朵红红的,连带着侧脸也有些微红。
“你还好吗?”白朝驹忽地想起,从郡主府出来,到这地方也有近二十天,他上次吃解蛊毒的药,还是和自己闹别扭前。这样算来,已经三十天了。
他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想看他是不是蛊毒发作,却被公冶明伸手拍开。
“你!”白朝驹吃痛地摸着手,“你是不是一个月没吃解药了?感觉还好吗?要不要歇会儿,别用内力了。”
“我从郡主府出来时,在徐芳地方拿了几贴药,几日前才服过。”公冶明说道。
“还好你拿了。”白朝驹才松了口气,又寻思郡主也没说起这事,怀疑道,“拿药?你该不会是偷的吧?”
“拿的。”公冶明面无表情说道。
“不告而取就是偷啊,你……”白朝驹看他双眼澄澈地注视着自己,也不好怪他了,说道:“你教我怎么转剑花吧。”
公冶明伸出手,握在白朝驹持竹竿的手上,带着他把竹竿转动起来。
就在这时,闻秋生开始说下一招了:“第二招,水流云散。这招步法很关键,起手持剑于胸前,压剑柄后快速撤步,再快速向前迈步刺出……”
白朝驹的手腕被拉着转,耳朵又传来新的招式,他哪个都没记住,感觉脑子要分裂了,无奈地喊道:“你先让他停一停!”
第54章 瘴气桃源谷9 “你不一样”
两人在后院学了两日, 连蒙带猜的,把闻秋生所说的善水七式练了个七七八八。
白朝驹一开始学得慢,熟悉了手上的剑后, 也越学越快了。等七式练完后,他甚至大着胆子,要和公冶明一试高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他就是想看看公冶明是怎么在实战里用招, 好参考学习下。
“来吧,我又不是输不起。你随便揍我好了,就当出气也可以,我还挺耐揍的。”白朝驹说道。
公冶明转了下手里的竹竿, 举到面前, 看白朝驹也学他样子转了个剑花,他悟性颇高,剑花也转得有模有样。
接下来,就如白朝驹说的那样,自己只有挨揍的份,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但公冶明打得很温和,白朝驹觉得他放水了, 打下来不怎么疼。
他的剑招使得很有美感, 像是宋词一般的精妙,虽然也是一招一式, 但长短不一张弛有度。
他甚至会伺机而动地卡掉一招半式,接上其他招式,加上他对身体的控制力简直惊人,反应也飞快,那剑法在他手里, 简直发挥出成倍的水平。
只是可惜这套剑法是自学的,没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善水七式。
白朝驹暗自往脑子里记他的连招,心想回去偷偷的练,等练会了,再和他比,用他的招式去打他,肯定能让他吓一跳。
其实公冶明是随手使的连招,这次这样使,下次就不一定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出的连招,他就觉着这样合适,凭直觉使出来了,可能还混杂了刀法,他也说不上来。
比试半天,白朝驹觉得饿了,就走向小茅屋,向晴儿打了个招呼,自然地拿锅煮起米。
这两日他都是这样过的,晴儿不太管他,大抵是真把他当成了叶藏弓。
公冶明则一直躲着她,他不想和她交流,睡觉也跑到屋后的石地上露天而睡。
白朝驹受不了这样子风餐露宿,他在茅屋里借了块地,铺了点干草打着地铺睡。这日他一觉睡得很饱,醒来时天已经锃亮。
他迷迷糊糊的走到茅屋侧面的石壁处,看到地上流淌着大片的猩红的液体。
一个黑色的身影俯在地上,手上拿着什么,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明。
浓重的腥味窜上白朝驹的鼻头,他看清楚公冶明手上提着什么时,呼吸都要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木然地走过去。
公冶明左手提着个干瘦如柴的、骷髅似的人,后颈还在淌血。他右手上拿着柄匕首,匕首上的血液已经凝结成了血霜,一块块地,带着冰晶结成鬼魅的纹路,像红色的花。
“你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杀了他?”
白朝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已经无力思考了,也感觉不到恐惧,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按他的理解,闻秋生教给他们善水七式,是他们的老师,怎么能把自己的老师杀了?这根本就是倒反天罡。
“他让我杀了他。”公冶明说道,仿佛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可他是我们的老师啊……你不能杀了自己的老师,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白朝驹说着,感觉自己鼻子很酸,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了。
“他请我杀了他。”公冶明纠正道。
白朝驹俯下身子,轻轻托起那个干瘪的身体,他已经没有脉搏了,单薄的身体在夏日里冷到冰手。
他也知道的,闻秋生变成这副模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和被做成人彘没什么区别。他好不容易遇到个能交流的对象,一定会逮住机会,让那人了结自己。
正巧,他遇上的还是个下手毫无畏惧的呆子。
白朝驹伸出手,合上闻秋生本就合着的眼睛,说道:“我们把他安葬吧。”
俩人取来一堆石块,把闻秋生放回他先前呆着的石窟,用石块一点点的把石窟封上。
“你们在埋什么?是我养的狗吗?”
晴儿走了过来,好奇地问两人。
“我知道它长得丑了点,不会走不会跑的。但狗的寿命也就十年吧,我也养它了十年了。”
她好像疯又不疯的,这会儿,她对时间的记忆到很清晰。
“对,我们到这儿的时候,它已经死了。”白朝驹答道。他想晴儿还不知道这是秋生呢,她只当这是个奇怪的动物,却也好心养了他许久。
这时候,公冶明忽地站起来,他首次对着晴儿开口了,说道:“你的秋生已……”
话还没说完,白朝驹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说出来。”
他死死地捂着公冶明,不让他把“死”字说出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的扣开,就要捂不住他了。
39/201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