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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父又是好一顿长吁短叹,最终还是点头:“去罢去罢!我这张老脸,早晚被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丢光了!”
叶母也不去,指挥着叶珠去找能识文断字的,因着章知远和叶宁走得很近,叶母还叮嘱叶珠,可不能寻章知远过来,以防他们暗地里勾勾搭搭,搞些小动作坑咱们。
叶珠急火火的跑出去,又急火火的跑回来,带了一个村子里唯一识字儿的,老者已然年过七十,老眼昏花的,早就在家里安顿晚年,因着村里头实在没有能识文断字的,叶珠便把他请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很多好事儿的人。青田村的人听说叶家要断亲,生怕错过热闹,一个个全都聚拢在叶家门口围观,伸着头往里张望。
叶父一看那么多人,气得呵斥叶珠:“叫你找个识文断字儿的,你把这么多人带回来做什么?!”
叶珠委屈的道:“陈老可是咱们村儿唯一有学问的,但是年纪大了,有些子耳背,我……我就是说话声大了点……”
陈老耳背,叶珠用正常的声量说话,陈老根本听不清,只得提高嗓音,这下子好了,隔壁乡亲便听到了,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陈老走得也慢,他们回来之时,看热闹的村民也聚集了过来。
叶宁并不怕看,也不觉得这事儿丢人,道:“正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家也可做个见证。”
于是叶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拟定了一份断亲的文书,又拟定了一份转让小面摊的文书,从画押之日起,叶宁与叶家再无半点干系,小面摊与叶家同样再无半点干系。
叶宁将文书交给陈老,陈老当众朗读。
“哎呦,宁哥儿这可亏了,给了钱儿,还净身出户了,这图啥?”
“宁哥儿不是拿走了小面摊儿嘛,我尝过他做的面,好吃的紧!有手艺不怕的。”
“嘿嘿,瞧你说的,有手艺,那也是个哥儿啊,往后嫁了人,面摊子也是夫家的!”
“啧啧……放牛佬都做了什么呀,逼得人家宁哥儿断亲。”
“还不是周家的事情,周大虎都那样了……嘶,若是我,我可不舍得将自家哥儿嫁给周大虎那样的人。”
叶父脸上无光,气得直哆嗦,颤巍巍的伸手,叶母迫不及待的按着他,将他的手指按在红泥里,往文书上盖章。
“好了。”叶宁将文书一式两份分开,一份自己留下来,一份交给叶父,一点子也不留恋,转身便走。
他步履平稳,走出叶家破败的柴院儿,步下石头堆积的台矶,突然停顿下来,转头看向叶家的二老,还有兴致勃勃点钱的叶珠,突然折返回来。
叶珠噌的将钱盒子拢在怀中,往后搓了搓:“手印儿都盖了,你可不能反悔!”
叶宁一笑,道:“我叶宁虽人微言轻,也懂得一诺千金。不是反悔,而是我突然记起来……”
叶宁的嗓音清冷,带着一股清晰的穿透力,叫每一个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继续道:“前天你们将我囚禁在屋儿中,不给水饮不给饭食,逼我嫁给周大虎那个畜类,我为了逃跑,不小心打破了你们叶家的房顶,这是修房子的财币,我叶宁从不欠旁人的,收好。”
叶宁从袖囊中摸出五枚铜板,一松手,哗啦一声,铜板掉入钱盒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异常刺耳。
“什么?放牛佬还干出这事儿呢?”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原来对自家人儿这么狠心?怪不得宁哥儿铁了心要断亲呢!”
“放牛佬到底收了周家多少好处啊!造孽啊——”
叶父一个踉跄,他没想到叶宁临走之前,还留了一处后手。他一直在乡亲面前唉声叹气,便是在装作不舍得叶宁走得模样,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哪成想,叶父苦心树立的慈父严父形象,随着这五枚铜板的掉落,瞬间被压塌,顷刻毁于一旦。
叶宁很满意周遭之人反应,再不回头,阔步离开叶家这个逼仄的禁锢牢笼……
蒋长信离开叶家之后,其实并没有回蒋家去,而是走了几步折返回来,一直在暗地里看着叶宁断亲,一直目送着他离开叶家。
程昭感叹道:“主子爷,你说这个宁哥儿,也真真儿是奇怪,他就要了一个面摊子,那面摊子只一张桌椅,能值得几个钱儿?都已然要与叶家闹掰了,为何不多带点家当离开?”
于渊抱剑站在身后,惜字如金的道:“有骨气。”
程昭道:“有骨气也不能当饭食啊,骨气?骨气硌牙!他一个哥儿,把钱都给了放牛佬断亲,以后可怎么活啊。”
于渊侧目看了程昭一眼,道:“你没看出来?那钱盒子里的财币,少了很多。”
“啊?”程昭一愣。
于渊淡淡的道:“今早叶宁离开之前,见过章三郎君,把大半的财币交给章三郎保管了。”
“啊?”程昭又是一愣。
程昭还在替叶宁不值得,哪成想叶宁留了这么一个后手儿,怪不得总觉得那个钱盒子怪怪的,盒子忒大了,财币装在里面哐啷啷贼响。
蒋长信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目视着叶宁离开的背影。
如此果断,绝然,毫不拖泥带水,且还给自己留了后路,并非一腔愚勇,叶宁的确与上辈子不同了。
蒋长信轻声自语道:“他是个不同寻常之人。”
*
叶宁回了小面摊子,这一路走来,还是熟悉的土路,还是苔藓湿滑的圆木桥,还是憋闷湿热的天气,叶宁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进了面摊子,很快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有人探头进来,笑道:“叶宁。”
是叶宁的表兄章知远。
章知远怀里抱着一个严严实实的布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偷偷摸摸做贼一般进来,赶紧关上门,这才将布包谨慎的放在桌上。
哐啷一声,沉甸甸的。
章知远拆开布包,里面是叶宁早上托付给他的财币,道:“你点一点,是不是那个数儿,有没有少。”
叶宁大体看了一眼,道:“表兄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么,不必点了。”
他说着,从布包里抓起一把财币,也没有细数,放在章知远的掌心中,道:“这是给表兄的谢礼。”
“不不!”章知远赶紧摇手,仿佛掌心里的不是财币,而是烫手的炭团,道:“我不能要!不能要!我只是帮你保管一会子财币,哪里受得这么重的谢礼?这太多了!”
叶宁笑起来,道:“表兄言重了,对比起表兄的人品,这些谢礼我还嫌太薄微了,只可惜如今我手头拘谨,也只能拿出这些。”
章知远还想拒绝,叶宁又道:“往后你上京赶考,多的是地方使钱,如今我有余钱帮衬表兄,往后表兄若是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还有叶宁这么一个人。”
章知远郑重的道:“那是自然的。”
叶宁怕他执拗,不肯收钱,便岔开话题道:“从今往后这面摊子便是我的了,现在店面太小了,桌椅也只有一套,得找人来修一修。”
章知远点头:“也是啊,叶宁你手艺如此之巧,来食面的人经常要排到外面儿,扩建一下也是正经儿,得多添些台面才是。”
“嘿,章三郎君,您在这儿呢!”一个人探头进来,笑道:“可叫我好找啊!”
是程昭。
程昭走进来,对叶宁拱手道:“听说宁哥儿今日与叶家彻底断亲了,恭喜恭喜啊。”
旁人家断亲,都觉得不好听,不愿意提起,偏偏程昭笑眯眯的恭喜叶宁,叶宁一笑,道:“承程郎君吉言了。”
程昭笑起来,愈发觉得叶宁不一样。
章知远奇怪的道:“你寻我?”
“哦!”程昭一拍脑袋:“我险些给忘了,你快点回去罢,少郎主遍地寻你呢,就差打着灯笼了!”
“奇了,”章知远纳闷:“今日安排给我的文书都整理好了,少郎主可是有什么急事儿?”
程昭一笑:“这个……少郎主他——他突然想作画,嚷嚷着叫人教,咱这些粗鲁的下人,也不会作画,只能腆着脸来寻章三郎君了。”
章知远一听,原是这么回事儿,他不疑有他,自己本就是蒋家的文书,另外兼给少郎主伴读,这都是应该的,于是道:“那我快些回去,别叫少郎主等急了。”
章知远与叶宁说了一句,着急忙慌的离开小面摊子,往蒋家而去。
程昭出了面摊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道:“你说咱们主子爷也真是,人家章三郎君不就是和宁哥儿独处一会子么,不依不饶,火烧眉毛一般便将章三郎君遣走。”
哗啦……
枝头的叶子好似被微风吹动了一般,但彼时根本无风。是于渊突然从树梢跃下,抱臂道:“主子爷为何不想让章三郎与叶宁独处?”
“还能为什么?”程昭道:“说你是榆木疙瘩,你还不承认,喜欢人家叶宁呗。”
于渊微微蹙眉,显然不信,道:“主子爷说了,只是不想与权家相看,并非喜欢。”
程昭恨铁不成钢,抬手搭在于渊的肩膀上,道:“那我问你,叶宁也是哥儿,权浅也是哥儿,主子爷不想与权家相看,就想与叶宁相看了?那是为什么?”
于渊的眉头蹙的更紧,浮现出个标准的“川”字,道:“为什么?”
程昭一拍手,道:“还不是因为喜欢人家叶宁。”
于渊:“……”好像被绕进去了。
“少郎主——少郎主——”
蒋家的家丁一路跑进蒋长信的院落,忙道:“少郎主,章三郎君找回来了,小的这就给您准备笔墨纸砚。”
蒋长信摇着羽扇纳凉,扬起一个憨厚的笑容,问道:“章三郎回来了?”
“是啊少郎主,”家丁点头。
蒋长信的笑容慢慢扩大,分明看起来十足憨厚,却耐人询问,懒洋洋的道:“我突然不想学作画了。”
家丁:“……”
翌日清早,蒋长信早早起身,盥洗了一番,看了看程昭捧来的衣裳,摇头道:“不要这套,换出门的衣衫来。”
程昭奇怪:“主子爷,这一大清早儿的,您去何处啊?”
蒋长信心中寻思着,叶宁昨日才与叶家彻底断亲,他的小面摊子又想扩建,必有许多事情需要张罗忙叨,倘或我这时候去帮衬一二,必能拉近干系。
蒋长信言简意赅,道:“去面摊。”
程昭笑起来:“哦——去面摊。”
蒋长信侧目,道:“怎么?”
程昭赶忙摇头:“没、没,正好我也馋了片儿川,去面摊好啊!”
程昭麻利的伺候蒋长信穿戴整齐,便准备出门去,临走之前,蒋长信突然驻了足,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叮嘱道:“你去给章知远安排些活计。”
程昭心里偷笑,面子上严肃真诚的问道:“敢问主子爷,什么活计?”
蒋长信摆手:“随便什么活计,叫他忙叨一些,没空去寻叶宁便是了。”
程昭早就猜到了,狠狠点头,信誓旦旦的道:“放心罢主子爷,我定叫章三郎君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去打扰主子爷与宁哥儿。”
蒋长信侧目看着他,挑眉道:“怎么,如今敢打趣起我了?”
程昭一溜烟儿便跑:“不敢不敢,我去给主子爷办事儿了!”
章知远昨日匆匆见了叶宁一面儿,火急火燎回了蒋家,结果蒋家少郎主一会子热度,转脸便不想学作画了。今日一早,他本想去问问叶宁,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毕竟叶宁那小身子板儿,一个人翻修面摊,绝对是忙不过来的。
哪知还没走出姜家的大门,程昭便来了。
“哎呦!”程昭笑眯眯:“章三郎君,你可叫我好找啊!”
章知远:“……”不知为何,这口气,这言辞,听着和昨日如出一辙。
程昭满脸都是真挚,道:“章三郎君,是这样儿的,你看看最近天气返潮,好不容易,今儿个出了太阳,咱本打算将蒋家书阁里所有的书啊册啊,全都搬出来晾晒晾晒,但好几个文书都请了假,人手不够,所以……”
程昭为难的道:“章三郎也是爱书之人,知晓这书但凡潮了,那便不好留了,还会长虫,啊呀你说,书阁里那好多孤本呢,糟践了!”
章知远一听,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拍着胸口道:“无妨,我来帮忙晾晒,多好的书,绝不能糟践了。”
程昭一笑,轻轻松松安排了一个圈套,道:“那可真是多谢章三郎君了,就是书……有点多,那一楼子呢。”
“没事没事。”章知远摆手:“左右我今日无事。”
他寻思着,今日好不容易出太阳,要不然……明日再去找叶宁,今日先晒书。
程昭看着章知远忙碌的背影,摇头叹息:“实诚人呐……”
程昭解决了章知远,便去找蒋长信复命,于是二人离开了蒋家大宅,往叶宁的上面摊子上去。
叩叩——
是敲门声,有人敲响了面摊子简陋的小木门。
这一大清早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叶宁正在拾掇东西,拉出一个清单,把需要的都记录下来,免得转头忘得干净。
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他望着门外的人,惊讶的道:“是你?”
门外站着一个人,只他一个。那人身量并不高大,与叶宁差不离多少,同样都是纤细的类型,巴掌大的瓜子儿脸,一双水亮亮的杏核眼,总是怯生生的,有点内向怯懦的模样。
“权浅?”叶宁惊讶:“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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