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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知远急了:“虽然是少了些,但……”
叶宁却道:“我并非嫌弃这些银钱少,这些财币都是表哥辛苦挣来的,往后你还要去赶考,有的是等钱使的地方,应当自己存起来才是。”
“可是你……”章知远不知该不该提起来,又怕提起来伤了叶宁的心思,叶父叶母如此绝情的拒绝帮衬叶宁,叶宁一个柔弱的哥儿,怎么能撑得起面摊子?
原身这些年在叶家做受气包儿,但也积攒下几个子儿,平时靠着编草绳拿出去卖钱,大抵有一些微薄的家当,这些银钱是少了一些,但若是勤俭着,精打细算着,也足够开面摊子。叶宁在末世苦管了,这里的一点磋磨根本不算什么。
叶宁的面容娇弱,身子骨像村口的柳条,仿佛一阵大风便能摧折,可偏偏气定神闲,无端端叫人安心,莞尔一笑道:“表哥放心,我自有法子。”
*
“少郎主回来了!”
“老太爷!老爷!少郎主回来了!”
一顶轿子前呼后拥的抬入蒋家大宅,一直绕过影壁,穿过抄手回廊,最终停在了正房前的天井中。轿夫压下轿子,长随打起帘子,又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用手背撑着轿帘,弯腰走了出来。
蒋长扬大抵二十岁,坐在轿中不显得,但一走出来,身量挺拔高大,尤其是那宽宽的肩膀,衬托着精瘦的窄腰,光看背影,绝对是一个气度非凡的翩翩公子爷。
“信儿回来了?”
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从正厅里迎出来,蒋老爷和蒋家的大奶奶也跟着跑出来。
大奶奶上前扶住蒋长信:“儿啊你跑去哪里了,天都要昏了,还不见你回家,你大父担心你啊,可别叫人担心!”
蒋老爷是那种面冷心硬的长辈模样,见到蒋长信无事,松了口气,哼了一声,道:“愈发的没个规矩了,叫你在家中读书,见天儿溜出去顽,叫你母亲和大父担心!”
大奶奶则是向着儿子的,道:“好了好了,老爷,信儿无事,这不是好端端的,家中烦闷,他也是……也是坐不住的。”
大奶奶说到这里,言辞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措辞。
蒋长信在家中坐不住,原因还能有什么?自是因着他是一个傻子!
蒋长信与旁人都不一样,青田村的人笑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人虽长得俊朗,也挺拔高大,奈何他是个傻子,什么道理也听不懂,旁人说话,他只会笑,便算是当着他的面骂他傻子痴货,蒋长信也照样嘿嘿傻笑。
便如现在,蒋老爷急言令色的,蒋长信只是看着蒋老爷傻笑,似乎不知蒋老爷在责骂他一般,甚至露出一脸的无辜,还歪着头眨巴眼睛,一双凌厉的鹰目,愣是透露着呆呆的傻气。
蒋老爷气的指着他:“你啊!”
老太爷终于发话了,说:“罢了,信儿无事,也累了一天了。”
转而对长随道:“扶着少郎主回去歇息罢。”
长随应声:“是,老太爷。”
长随哄着蒋长信,一行人回了蒋长信的独院儿,其他的仆从都在院子门口驻了足,唯独那一路扶轿的长随跟着走进正屋儿。
踏入屋舍,一刹那,蒋长信收敛了脸上全部的憨笑,他的唇角板起来,习惯性的下压,这样的弧度似乎才适合他这张凌厉且英挺的面容,眼目退去笑意,一双鹰目狼顾,隐隐约约流露出森然与阴鸷。
如何看,也不像是个傻货!
“关门。”蒋长信开口了,嗓音低沉。
长随手脚麻利,立刻反手关门,还将屋门落了门闩,这才走进去。
长随立在蒋长信面前,比方才更加恭敬规矩,他的面容略微纠结,似乎有什么疑问不吐不快,微微垂着头道:“主子爷平日里,不是不爱管村子里的琐事儿?今日……”
长随疑惑的道:“主子爷对那宁哥儿,似乎是个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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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早集
夏日的日头总是升起的那么早,从简陋生满毛刺的户牖照进来,轻轻播撒在叶宁的眼睛上。
公鸡打鸣儿的声音,看门犬狂吠的声音,虫叫鸟叫掺杂在一起,叶宁慢悠悠的睁开双目,盯着被缝缝补补无数次的床顶子发呆。
叶宁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当真从缺少缺粮,环境恶劣的末世,穿入了这片世外桃源?
“哎呦,”叶珠路过他的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还不起呢?怎么着,耍赖不想去面摊子了?你也知晓去面摊儿上辛苦,打算老老实实安安心心的做个哥儿了?不是我说,咱当哥儿的,便该有个当哥儿的模样,什么面摊子,什么辛苦活计,都不该是咱伸手张罗的,在家里安心纳纳鞋底子,缝缝衣裳就……”
嘭——
不等叶珠叨叨完,叶宁反手关门,将他碎嘴的声音直接隔绝在破败的屋门之外,门板不隔音,叶珠啐了一口,不甘心的离开了。
叶宁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望着户牖之外的日光,是灿烂的朝阳,是叶宁在末世许久都没见过的日头,是湛蓝色如洗的天空,一望无垠,微微深吸气,还能味道花香与青草的香气。
“真好。”叶宁起了身,快速洗漱,穿戴整齐,推门走出来。
“叶宁。”章知远已然起身了,大清早举着一本书站在院子里温书,见到了他立刻走过来:“今儿个也去面摊儿上?”
叶宁点点头,二人便一起出门去了。叶珠靠着栅栏喂鸡,不屑的呿了一声,叨念着:“周家大郎围着叶宁转,表哥也围着叶宁转,这宁哥儿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标志一些!”
开面摊子需要一些物什,起码的米面粮食,蔬菜瓜果都不能缺,往后等赚了钱,再把面摊子的桌椅添置成三套,如今手头紧缺,面摊子也小,先用一套桌椅合该是够用的。
一大清早,叶宁并没有着急上面摊儿,而是去了集市,今儿个村口正好有早集。
青田村的村民平日都是自给自足的,偶尔需要添置一些物件儿,去县城省城都太远,村子通往外面的道路也难行,不甚方便。于是这每个月,都会有一次集市,就开在青田村的门口,隔壁几个村子的村民也都会来赶集,把这一个月需要的东西,或者村子里没有的新鲜物件儿买回去。
每当这个时候,都是青田村村口最热闹的时候。
章知远见他要去早集,欲言又止,嘴巴张合了两次,不知该如何开口。
“表兄要说什么?”叶宁道:“可以直说。”
别看叶宁长相温柔又温吞,但他绝不是婆婆妈妈吞吞吐吐之人。
章知远措辞一番,生怕伤害了叶宁的自尊心,道:“你……方与周家退了亲,这早集上人来人往的,都是乡里乡亲,最爱说三道四,并着邻村儿的那些子七大姑八大姨,不知会嚼什么舌头根子。若你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不如拉个单子,我替你去一趟也成。”
叶宁恍然大悟,原章知远是怕村民在集市上扎堆,最爱讲闲话,伤害了自己“脆弱的心思”。
叶宁摇摇头,说道:“表兄安心,人天生长着嘴,便是用来说话的,天生长着耳朵,便是用来听话的,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那是我管不着的。再者,往后开面摊儿,少不得接触乡里乡亲,这也是必不可免的。”
章知远一脸怔愣,连连拱手道:“你如此豁达开阔,真真儿是叫人汗颜。”
“快看,”正说话间,便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几个路过的村民应该也是去赶早集的,背地里指着叶宁:“是他,那个宁哥儿,听说被周家退婚了!”
“嘿,生得真是水灵!”
“水灵有什么用,还不是弃夫?被周家退婚的人,村子里哪家还敢要他。”
叶宁一概不理会,心无旁骛的往早集而去。那些人虽背地里说三道四,但声音不老小,兴许是为了引起叶宁的注意力,偏生叶宁根本不看他们一眼,叫他们讨了无趣,只觉得心窍里空落落的,也无什么嚼舌根的爽俐。
叶宁打算开面摊儿,摸了摸袖囊中的铜钱,原身积攒了一些,但财币并不多,若是想买肉……叶宁立在一个肉摊子之前,稍微思忖了一番,肉终究还是太贵了,若是狠心买了,手里的财币更加紧巴,但凡生个意外,都没能应对的本钱。
最终叶宁还是放弃了卖肉,转头看着旁边的小虾小鱼。没有肉熬汤,汤头自然缺少些滋味儿,幸而青田村临着河水,小虾小鱼是不缺少的,那便用河鲜熬汤,吊吊滋味儿,也是一样的。
“这些小虾小鱼如何卖?”叶宁询问着。
那摊贩是个打扮娇滴滴的夫郎,斜眼看了叶宁一眼,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二,示意两个铜板。
这里是乡下,物价本就不高,加之又临着河水,小鱼小虾最是不值钱,因而卖的十足便宜。
叶宁心里一把称,算了算开支,觉得还算合算,便点头道:“这一筐我要了。”
他很干脆,将财币递过去。那夫郎又斜了叶宁一眼,懒洋洋抬手去接叶宁的财币,口中嘟囔了一句:“着就是周家不要的那个弃夫啊,也就是生得好看了那么一点点,也没什么嘛!被退了亲,还在外面晃荡,也不怕被人笑。”
叶宁伸过去财币的手一顿,并没有张开手心,反而握紧了财币,将手收回来。
“诶?”那夫郎道:“给钱啊,还买不买了?”
叶宁平静的道:“不买了。”
夫郎惊讶:“你这人怎么回事?方才要买,这会子又不买。”
叶宁瞥斜了一眼那夫郎,又瞥斜框里的小鱼小虾:“你这个人嘴巴不干净,鱼虾兴许也不干净,我怕吃坏了肚子,变成你这般嘴碎,那可不好了。”
“你……你……”那夫郎的嘴巴可没有叶宁这般利索,若是一般的哥儿,早就找条地缝去钻了,没成想叶宁如此凌厉,一点子也不饶人。对方也是欺善怕恶的,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是在背后嚷着:“你不买我家的鱼虾,我家的鱼虾可是整个早集上最便宜的,看看除了我这家,谁还这般贱卖于你!”
早集上卖鱼卖虾的摊贩很少,毕竟青田村的人都是自给自足的,平日里他们可以打鱼打虾,集市上多半卖些县城里时兴的顽意儿,这样才好卖出去。
叶宁转了一圈,买了一些笋子菇子,并着一些腌菜等等,只是没有买鱼买虾买肉。章知远有些为难:“看来还是之前那家摊子卖的鱼虾最低廉,若不然……你在这等着,我回去买来。”
叶宁摇头道:“那样的人本不该赚钱,没由头叫他多赚两个铜板。”
“可是没有这些,”章知远道:“咱也不够买肉的财币,该如何吊汤头啊?”
叶宁眯起眼睛,这并难不倒他,笑起来道:“没有鱼虾,我便亲自去打鱼虾,还能剩下两个铜板。”
章知远怔愣的张大嘴巴,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没听错,的确没听错。叶宁一个哥儿,竟要自己下水去打鱼打虾,那都是些大老爷们儿做的活计,哪里有哥儿下过水?完全不循规,完全不蹈矩,可偏偏叶宁的表情,令章知远无法反驳……
*
“主子爷对那宁哥儿,似乎是个例外?”
长随程昭跟着蒋长信也有几年了,他虽是后进府的,但十足和了傻少爷的眼缘儿,没进蒋家多久,就被调遣到傻少爷身边伏侍。
程昭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又问了不该问的,赶紧垂下头,不敢再吱声。
蒋长信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展袖袍,坐在上手的红漆木雕花大椅上,他端起茶盅,掀开茶盖,轻轻的吹着叶儿,茶汤的热气蒸腾起来,将他凌厉的双目熏得微微朦胧,蒋长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
青田村的人都以为蒋长信是个傻子,便是连蒋家的老太爷,蒋家的老爷和大奶奶,都以为他们的孙子、儿子是个傻子,只不过……本该痴痴傻傻的蒋家少郎主,发生了一些“意外”。
——蒋长信乃是重生一世之人。
他睁开双眼,又回到了僻静蔽塞的青田村,本该是痴痴傻傻的年岁,偏偏蒋长信是带着记忆重生的,因而他什么都懂得,什么都知晓。
如今这个年岁,十宦专权,阉党把持朝政,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当今皇帝还在做宦官的傀儡,那些阉人到处派出爪牙,抓捕宗亲贵胄,打算将梁氏赶尽杀绝。蒋长信如今养在蒋家,还没有权势,权衡利弊之后,打算表面上继续装傻,背地里集赞势力。
程昭乃是昔日程皇后的族人,蒋长信重生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逃难的程昭,替他遮掩躲避了阉党的追捕,安排程昭进入蒋家。眼下除了程昭,也只有另外一个人知晓蒋长信已然恢复神志的秘密。
至于蒋家……老太爷在危难之时,拼死送蒋长信出宫,一路来到这乡野隐居,还立下家规,令他的儿孙永世不得入仕,便是想要保全蒋长信的性命,这份恩情,蒋长信自是记在心中。
他不想让蒋家知晓自己恢复神智的事情,只是不想将姜家牵入乱局,落得上一世满门横死的下场。
上一世蒋长信被寻回皇宫之前,蒋家一门已然落魄。周家因为记恨蒋家在青田村的名声,到处巴结,后来攀附上了阉党,周家虽不知蒋长信的身份,却用阉党来打压挤兑蒋家,老太爷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为的便是不想让蒋长信的身份曝光。
可事与愿违,最后蒋长信的身份还是被阉党识破,蒋家迎来灭门之灾,蒋家一门都与蒋长信毫无血缘,却在最后拼死将蒋长信送走,蒋家的大宅终于付之一炬,淹没在火海之中……
哆!
蒋长信将茶盅撂在桌儿上,茶盅与茶盘发出轻轻的撞击,吓得程昭一个激灵,小心翼翼的抬头瞥了一眼,心里嘀咕着,主子爷生气了,这表情决计是生气了无疑。只是他不知蒋长信是重生的,更不知蒋长信为何动怒。
蒋长信眯起眼睛,周家。他哪里是为了叶宁,而是单纯看不惯周家,因而才准备出手多管闲事,没成想的是……叶宁一个娇滴滴的哥儿,上辈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竟如此令他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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