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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不了了。
几乎是一瞬间,薄倦意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想象中的痛楚却并没有传来。
一道的龙吟响彻在崖间。
赤红的瞳孔瑰丽得犹如肆意燃烧的血液,修长巍峨的身躯带着远古洪荒血脉的粗犷和苍莽,那黑色的鳞片就好似无尽的浓墨,深沉的、幽冷的,却并不晦暗,反而还泛着熠熠的光泽。
就好像是太阳。
一轮明亮的、炽热的黑色太阳。
他看见了那飞驰向少年的箭矢。
黑龙顿时发出了一声咆哮。
暴怒的吼声宛如惊雷般炸开。
薄倦意只感觉一阵炙热磅礴的气息从头顶袭来,将他紧紧笼罩包裹住。
而在其中,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暖意。
——是阿渊!
薄倦意的身体似乎比意识更早认出了对方。
在熟悉的怀抱里,少年下意识放松信赖地将身体靠近了这团明亮的炙热之中。
黑龙顺势接住了他。
他盘旋着将少年圈进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巍峨耸立的身躯则挡在前方,黑色的箭矢还未能靠近,瞬间就被巨龙身上的威压给碾得粉碎。
这一幕落在崖底。
黑影的神色几经变换。
“不是说龙族就剩下句煌了吗?!这黑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句煌还未身死,现在又来了一条黑龙,我们还能闯得出去吗?!”
成群结队的黑影一时间有些躁动不安。
龙族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被关押进这里的,就没有一个是不憎恨龙族的,可在憎恨的同时,这万年来它们也已经被龙族给打压怕了。
那份怎么逃也逃不出去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它们的心里。
以至于它们现在想要反抗,却在黑龙出现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开始了怀疑。
它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黑影的恐慌并未对乌布萨玛他们造成影响。
事实上,这一点也在乌布萨玛的预料之内。
当年跟随他的那批人都已经死伤殆尽了,而这些放到外界凶名赫赫的黑影,在他看来却不过只是一群鼠辈。
他从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对它们有多少期待。
它们最大的价值,是撕开崖底的封印。
乌布萨玛转动着手中的权杖,他半阖着双眸,口中念动着晦涩的咒语。
他的语调很奇怪,似是吟唱,又似是某种轻微的嗡鸣。
崖底的风蓦然变大了。
黑影被风吹得东歪西倒。
它们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
崖底哪来那么大的风?!
只见乌布萨玛将杖尖重重敲打在地面。
血色的阵法纹路瞬间如同蛛网般朝四面八方散开。
而丝毫没有任何防备的黑影就这样猝不及防被血光吞噬。
“……这、这是什么?!”
“我的力量……!你们——!乌布萨玛!你欺骗了我们!”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崖底。
这一刻,这些的黑影的模样似乎与一个个身绘图腾、穿着兽皮袄的人影交叠重合在了一起。
冲天的火光点燃了帐篷,在那一夜血腥的晚上,也曾有人倒在血泊中,瞪大了双眼朝他愤怒地喊道:“乌布萨玛!你欺骗了我们!你背叛了巫神!你会遭到报应的!”
“天火会灼烧你的身体,你的血肉,你的骨头!你的灵魂将永世不得安宁!”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这一句怒吼。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人也死了。
他死不瞑目,暴凸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乌布萨玛的位置,那眼神中充斥着怨毒的恨意。
或许这部落内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敬重信任的萨玛会忽然朝他们下手。
明明……就在前不久,对方还说要带领他们找寻到一片更加水草丰茂的领地。
部落的每一个人都满怀着期待。
他们相信部落会在萨玛的指引下变得更好。
然而这一切都止于了这血腥的一晚。
没有人知道这一晚乌布萨玛是怎么想的。
当月色下沉,朝阳升起。
一个昨天还欢声笑语的部落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寂,火焰燃烧了所有的罪行。
在带有余温的灰烬中,乌布萨玛转身离开了这里。
那些昔日族人怨恨的话语也被他尽数抛在了身后。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下的一切。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想要信仰的新神。
……
崖底此时一片混乱。
来不及逃走的黑影都被血光吞没。
有黑影慌不择路之下直接跑到了白衣人的面前。
它趴在白衣人的脚下,哀求道:“我愿奉尊者为主,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出去以后我可以给您抓童子童女,杀人放火,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什么都可以去做的!”
然而听到黑影的话,白衣人却蓦然笑了。
“那一箭是你射的吧?”
白衣人开口。
他的嗓音依旧温和,却不知为何,这话听在黑影的耳中却让它泛起一股不寒而栗的冷意。
这并不是它的错觉。
因为就在下一刻,
白衣人脸上笑眯眯地宣布了它的死讯。
“你该庆幸你那一箭没有射中他,不然……你死的不会那么轻松。”
话音落下。
这黑影就被白衣人像丢一件垃圾一样丢进了阵法里面。
丢完之后,白衣人还掏出手帕将并未沾染上任何灰尘的手给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裴柞雪在一旁看了一出好戏,他挑着眉慢悠悠地出声:“他并非是薄家人,薄云烨偷天换日,让那凤族遗留的最后一丝血脉藏匿在薄家之中。”
“你难道就不生气?薄云烨夺走了你的身份,又让一个异族混淆了薄家的血脉。”
白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挑拨的手段还是这么无聊又低劣,他是不是薄家人不是由你说了算,只要他一天还姓薄,我就认他是个裘家的后辈。”
而就在他们闲聊这几句话的时候,崖底的黑影已经尽数被血光吞入了阵法之中。
吸收了无数充满着恶念的力量,那阵法上面血光浓郁得仿佛要流淌出来。
乌布萨玛惨白的瞳孔也流下了两行血泪。
崖边上。
薄倦意忽然感觉一阵心悸。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这个感觉并不只有他,秦悬渊和句煌也感受到了。
崖底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酝酿。
几乎是在一瞬间,常年游走在生死间的直觉就让秦悬渊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把少年驼了起来,让薄倦意坐在龙首之上。
“月伴儿,抓紧我!”
属于秦悬渊的声音在薄倦意的脑海中响起。
薄倦意也知道眼下情况紧急,他抱住了黑龙的龙角。
和句煌相比,秦悬渊的龙角要小一些,因为他还不算是一个成年的龙族。
可即便是这样,那峥嵘坚硬的头角薄倦意也必须紧紧贴上去才能抱得住。
龙角是整个龙浑身上下最为敏感的地方。
龙族一般不会让除伴侣以外的对象去触碰那里,连自家的崽子都不行。
要是换作别的时候,知道月伴儿此时正抱着他的角,秦悬渊的心底多少会泛起一些涟漪。
但是现在,他却顾不得头上的触感,身体俨然紧绷着,警惕地看着崖底。
句煌也来到他们身边。
三双眼睛一同凝视着下方。
一道呼吸……两道呼吸……三道呼吸……
足足五次呼吸过后,崖底的迷雾缓缓散去。
薄倦意率先看到了那巨大的阵法。
以及站在阵法之中的乌布萨玛。
他抬起头。
惨白的瞳孔直直地对视上了薄倦意的视线。
如潮水般沉重的恶意浮现在薄倦意的心头,他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森寒。
仿佛他在乌布萨玛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恶。
从来没有一个人给薄倦意的感觉会让他那么厌恶。
他厌恶着这种恶意,就像是他们天生不对付一样。
阵法已经完成,无数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了乌布萨玛的身后。
那些人骑着一头一头魁梧的蛮兽,腰间配着猎刀,身后还背负着弓箭。
毫无疑问,他们是当初被乌布萨玛杀死的那一个部落中的人。
他们生前遭受了背叛和虐杀,死后魂魄又被禁锢在乌布萨玛的手中。
恨!
强烈的恨意充盈着他们的身体。
这其中有他们自己的恨,也有被阵法当成养分吸收的、来自黑影的恨。
可以说,他们完全是集结了这世间所有恶念的产物。
崖底的气温骤然变得无比阴冷。
这种黏腻跗骨的寒意如蛇吐信子似的缠绕在薄倦意他们心底。
他们丝毫没有小觑了下方的虚影。
就连句煌神情也有些凝重。
仅仅一个照面。
他就在这些虚影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这很不可思议。
一个小小的亡魂,居然会让龙族也感到压力。
但,事实却摆在眼前。
连同着幽冥九泉的归墟在某种程度上也方便了乌布萨玛。
他召唤出了亡灵。
让这些死去的族人再次为他而战。
“部落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刀,你们的弓,杀死眼前阻碍我们的敌人!”
随着乌布萨玛的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亡魂如洪流般冲向了崖边。
而在随后。
无数道泛着金光的锁链从两边的崖壁伸出。
薄倦意仔细一看。
那是什么锁链,那分明就是一道道龙族的魂魄!
第208章 宿怨死战
这是一场属于亡魂的战斗。
被乌布萨玛召唤出来的怨魂已经没有半点自我的意识,他们甚至不能称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更像是恶,是这世间所有恶念凝聚而成的扭曲造物。
虽然从外形看上去这些怨魂还是人类的姿态,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他们已经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些怨魂完完全全是被恨意驱使着。
他们重返人间,为的是宣泄心中的怒火。
杀戮、破坏、毁灭……
死前弥留的恨意,经过了这上万年的煎熬和痛苦,这些怨魂的脑海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杀!
杀光眼前阻碍他们的一切!杀光所有他们怨恨的事物!
伴随着乌布萨玛的命令,怨魂身下的蛮兽嘶吼着率先发起冲锋。
“咚——咚——咚——!”
大地在震动,密密麻麻的怨魂如同血色的潮水,倾覆而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试图冲出崖底。
骨刀在勇士的手下流转,散发出森森的寒光。
和这些吸收了所有黑影力量的怨魂相比,薄倦意他们之前遇到的血俑和僵傀根本就不算什么。
上古时期民风尚武,部落内的先民几乎人人都能手持弯刀,与天斗,与兽争,在文明才刚刚萌芽的大地上他们奉行的是一套极其野蛮的法则。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靠杀,靠抢,靠掠夺。
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被淘汰。
他们就如同草原上的狼群,凶悍狠戾,而黑影的力量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如虎添翼一般,让这群本就血性十足的怨魂变得愈发可怕。
浩浩荡荡的血光冲上崖壁。
他们的速度很快,然而龙族的速度比他们还要更快!
混沌的黑暗中,那些金色的锁链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条条真龙的虚影逐渐显现出原本的身形,峥嵘的头角、长身、有鳞、五爪锋利。
巍峨壮阔的身躯浩大,宛若远古洪荒的画卷般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展开,那苍劲的骨骼和线条熔铸成山岳耸峙的气势。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在一起。
整个崖面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金色的、带着威严的龙族监守者,一半是浑身裹着血气、狂暴邪异的怨魂。
他们一方要镇守封印,一方却又想要逃出崖底。
对抗、撕咬、缠斗……
两种亡魂就这样在崖壁上展开了殊死的战斗。
薄倦意骑在黑龙的头顶,以他的视角正好能把下方的画面都给看得一清二楚。
断裂的万仞深崖下,血色的潮水与金光纠缠,恍若那跨越了万年的宿怨在这一刻终于对峙上,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下方震荡开的力量刮起了一阵阵狂烈的大风,只是还不等靠近少年的衣角,黑龙就已然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抵挡了下来。
句煌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黑龙的身上。
像。
很像。
秦苍的血脉简直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倘若时间还足够,他未必不能再好好地教导一下对方,庇佑着这很有可能是龙族最后的一丝血脉成长,就像是那些拼命把机会留给他的族人一样。
他也不贪心。
就多那么一点的时间,只要能再多一点,他为龙族也为这孩子的谋划就能再完善一些。
只可惜……
无论是他,还是龙族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句煌想到这里,心下逐渐变得坚定,他开口道:“你们先离开这里,这些被召唤出来的怨魂实力不是你们现在可以去对付的,等会打起来我应该也没有余力能来看顾你们。”
说着,句煌的语气顿了顿,他看着秦悬渊:“无边海除了我就没有其他龙族了,待我死后,你若是愿意帮忙看顾一下那些海族,那龙宫内也还剩下了些东西,你自可随意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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