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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亲。”洛清霁毫不犹疑地就应下了。
于情于理,哪怕是出于保护弟弟心上人的角度,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洛水天姬的这个要求。
何况……
洛清霁敛下双眸。
……他心里也不希望那少年会受伤。
另一边,秦悬渊或许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会受到笛音影响的人。
比起血池中日日夜夜的哀嚎,这点笛音所能造成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在看见殷长厌的目标是角楼的时候,秦悬渊想到了刚刚玉佩发烫的温度,又见游殊白和洛清霁也跟了上去,他抿了抿唇,当机立断也朝着角楼赶去。
黄项还没从笛音的影响中走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就看见秦悬渊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诶?人呢?跑哪去了?”他纳闷地嘀咕了一声,却只当自己又是出幻觉了。
……
随着距离目的地越近,殷长厌的心跳也在逐渐加快。
他挑开长廊上的纱帘,下一刻,一道凌冽的剑光顷刻间便朝他袭了过来。
殷长厌没有动,他也没有躲,仍由那锋利的剑尖就这样抵住了他的喉结。
只差一点。
——他就会死在这柄剑下。
眼睫轻轻颤动,殷长厌低下头。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抵住他的剑身如濯濯的秋水,在阳光下流转着莹润雪白的寒光。
而顺着剑往上看去。
是一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天青色的纱帘仿佛一碧如洗的晴空,也似雪后天晴的那一点新霁,而在它们之间,穿着红衣的少年手握着长剑,他生得精致姝丽,一双狭长的凤眸矜傲凛然,是极清艳的容色。
偏生,这样清冷的美人却在眼尾下长着一颗红色的泪痣。
——艳丽,明媚。
一瞬间,那冷淡的面容也像是被涂抹上了色彩,朱砂落在了脂玉上。
待少年看过来的那一刻,仅仅是一个抬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就已经透着某种旖旎生艳的风情,艳色之盛,令人几乎移不开眼。
殷长厌的呼吸也不禁在这一瞬间停滞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眼尾的泪痣上。
戮杀城内,他珍藏了无数有关于薄倦意的画。
他也曾亲自执笔,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去刻画出那幼崽长大后的模样。
可无论是画师,还是他,画出来的样子都不及少年此刻的半分容光。
他长大了,从记忆中那稚嫩雪白的一团,变成了如今高挑漂亮的样子。
殷长厌说不出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十四年期待的再次相见,似乎也在这少年长大后的第一眼就变成了更为热烈的怦然。
殷长厌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出了那句他等了十四年才说出口的话:“我找到你了。”
薄倦意并不知道殷长厌此刻的心绪激荡,他没有认出对方,更不懂殷长厌话里的意思。
对他而言殷长厌就是一个魔修。
一个闯入进宗内、很可能要破坏老祖寿宴的魔修。
于是,薄倦意握着明月湖,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嗓音很冷,眼底也犹带着对陌生人的防备和寒意。
纵使知道薄倦意可能已经将他忘记了,但亲眼看着少年如此戒备陌生的目光时,殷长厌的心还是忍不住感到有些刺痛。
他顾不得抵在喉间的剑尖,微微上前了一步。
剑锋刺入肌肤,艳红的血珠滚落了下来。
而殷长厌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拿出一直佩戴在手上的佛珠,将最上面的那颗琉璃珠递到薄倦意的面前。
只可惜,少年的视线淡淡地扫了那颗琉璃珠一眼,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情绪。
他看待殷长厌的目光依然是那么的冷,那么的陌生。
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殷长厌一样。
殷长厌的一颗心瞬间……
沉沉地坠落下去。
他想过很多种他们相见后的场面,也缺省过薄倦意可能会不认得他的情况。
但殷长厌唯独没有想过,薄倦意竟然连这颗琉璃珠也不记得了。
而比他还不能接受这一点的是迦楼罗。
迦楼罗迅速飞到薄倦意的身边,它拍着翅膀,异常委屈地开口:“小美人,你忘记我们了吗?就在以前!你救过我的,还救过长厌!”
第73章 修罗场(上)
“只是那时候我还很小,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威武,但我羽毛的颜色是一样的!”
迦楼罗激动地抖了抖翅膀,又向薄倦意展示着它毛乎乎的胸脯,甚至它还把身后的一片尾羽给拽了下来衔在口中想要让薄倦意看清楚。
它做的这些,就只是为了能够试图唤醒薄倦意对他们的记忆,哪怕是一丁点也好。
然而不论是殷长厌还是迦楼罗,薄倦意的脑海中都并没有一丝的印象,他不记得自己有救过对方。
面对着鹫鹰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薄倦意想了想,还是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我不认得你,更不认得……”
说着,薄倦意往殷长厌的方向看了看,缓缓说道:“……这一位。”
或许是因为迦楼罗此时的神情跟神霄降阙的鸟儿太过相似,或许也是因为他没有在迦楼罗的身上感受到对方的恶意。
总之薄倦意对迦楼罗的语气倒是比对殷长厌的时候要更温和一些。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一人一鸟都沉默了。
……怎么就不认得了呢?
明明少年小时候还夸过它的羽毛好看来着……
迦楼罗有些失落,它也不飞了,翅膀也不举了,嘴里的尾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换做以前,自己的羽毛掉了迦楼罗肯定要大喊大叫,它最在乎的就是这一身漂亮的羽毛,就连换羽期掉下来的羽毛它都会好好的收着,还不许旁人乱碰。
戮杀城内的侍从都知道迦楼罗大人在换羽期的时候脾气最为暴躁,必须要格外小心侍奉。
可如今……自己最爱惜的羽毛掉了下来,迦楼罗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它呆呆地望着薄倦意。
似乎不愿意相信少年居然会不记得他们。
殷长厌没有说话,他甚至仿佛感受不到颈间的痛意一样,只是用一种暗沉、复杂的眼神看着薄倦意。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眼底。
那双清澈的凤眸一如初见时的那样明亮动人,然而幼崽时期的薄倦意还稚气未脱,同样的凤眸,放在五岁的崽崽身上是幼圆可爱,而放到眉眼已经长开的少年身上,却已然又是另一种的情态了。
玉染薄红,疏冷清绝。
在薄倦意的眼中,殷长厌看见的只有少年对自己的冷意。
也是到了这一刻,殷长厌才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少年的的确确是不记得他们了。
他忘掉了他们之间的相遇,也忘掉了他这个人。
殷长厌就这么深深地凝视着薄倦意,直到少年蹙着眉神色越来越冷的时候他才低垂下双眸,纤长的睫羽掩盖住眼底深沉的暗色。
“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也好……”
反正那也并不是一段太过美好的相遇。
他那时太狼狈了,浑身血污,一身褴褛,估计给少年留下的印象也很不堪。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而这样……他们还可以有重新认识的机会。
殷长厌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几乎低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像一声幽幽的叹息落地。
薄倦意没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见殷长厌只是站在那里不动,稍微思忖片刻便决定先将对方捆缚起来,等到待会交由长老他们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个魔修。
这么想着,他一边手持明月湖,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着殷长厌。
薄倦意从角楼上看见了刚刚下方发生的事情,知道这个魔修的武器是那根骨笛,因此在走向殷长厌的这几步路中他也一直防范着笛音。
不过,薄倦意不知道的是,殷长厌最大的依仗不是笛音,而是……
“你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吗?”
正当薄倦意准备用绳索将殷长厌捆起来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男人的这一声突兀地问话。
薄倦意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想都没想便拒绝道:“我不会和你离开,你也离不开这里。”
对于魔修,各大宗门都有他们一套处理的方式。
穷凶极恶者,可就地格杀之,以平血孽,而罪行稍轻的一些的会被关押起来,用劳作等方式来偿还他们此前做下的恶事,至于只是误入迷途,还没来得及犯事的人则是废除修为,永不招录。
但不管是哪一种,殷长厌作为魔门圣子,擅自闯入太衍神宗本就是一种挑衅冒犯的行为,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执法堂的长老过来,对方最终面临的最低也都是囚禁关押这一条道路。
可殷长厌在意的却只有薄倦意的上半句话。
少年不愿意和他走。
殷长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也只是试探性地问了这么一句,就像是随口一提说出来的话。
于是,等到他下一次再开口时,薄倦意还以为殷长厌要说些什么。
然而男人却将指腹抵在明月湖的剑尖上,他看着薄倦意,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不知何时也泛起了一道魔魅妖异的紫色流光。
薄倦意的视线不小心撞上那片紫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团幽暗的迷雾,那雾气在不断吞噬着他,仿佛想要将他拖拽入重重的迷雾之中。
“定。”
心神恍惚间,薄倦意隐隐听到殷长厌在对他说话,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也不受控制地顺从着对方的意思。
“哒。”
握着明月湖的手轻轻垂落下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薄倦意看着殷长厌在往他这边走过来,而他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明月湖,可僵硬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薄倦意只能眼睁睁看着殷长厌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两人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如此近距离之下,少年那张高不可攀的面容似乎也近在咫尺。
这是一个殷长厌以前从未想过的距离。
他忍不住伸出手,苍白的指尖想要去触碰少年眼尾下的那颗泪痣。
可一伸出去殷长厌又后悔了,他的手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即便常年手握佛珠也仍然洗刷不掉他手上的罪孽。
这样的一双手,不该去玷污少年。
想到这里,殷长厌将指尖停留在了薄倦意的脸颊上方,他对着面前的少年低低地说道:“我带你走。”
这并不是一个询问句。
殷长厌其实也不想在见面第一时间就用这么唐突的方式对待薄倦意。
但眼下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机会,外面那些人随时可能会突破白骨的阻拦赶过来。
他必须得快一点,抢在他们之前把少年先带走。
如果说殷长厌在来之前只是想着能见到薄倦意的一面,可真当他亲眼看见过少年那一刻,他又不甘心看着少年会去选择其他人做道侣。
而这份不甘心,在薄倦意说不记得他之后在殷长厌的心底达到了顶峰。
迦楼罗说的对,他可以带他去绝仙岛上看蝴蝶,他也可以帮少年慢慢回忆起他们初见时的过程。
少年想要个道侣,他也可以成为对方的道侣。
.然而就在殷长厌准备带着薄倦意离开时,游殊白也赶来了。
他在挣脱笛音的影响后,连忙跳上角楼。
可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殷长厌试图想要将手碰到薄倦意的画面。
白发青年的眼眸顿时染上了一层愠怒的神色。
“拿开……你的……脏手!!!”
游殊白手持着巨阙,巨大的愤怒感近乎冲昏了他的头脑,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什么也看不见,眼中只有殷长厌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差点就触碰到了师弟!
……这个肮脏的魔修,他怎么敢!
不光是游殊白,就连随后赶来的洛清霁也沉下了脸,看着殷长厌和薄倦意之间的距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心口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郁气。
但比起游殊白的愤怒,洛清霁到底要更冷静一些,趁着这两人打起来的时候,他走到薄倦意的身边。
而这一看他就发现少年似乎是受到了殷长厌的控制。
在殷长厌和游殊白最开始打起来的时候洛清霁就发现这魔修的能力颇为古怪,不仅那笛音会迷惑心神,似乎连对方说的话也会有使人听从的效果。
……言灵。
想到紫心夫人说的话,洛清霁的眸色暗了暗。
这个能力在上界可不多见。
不过对付言灵产生的控制效果,洛清霁也有办法。
他将手指搭在少年的腕间,轻轻渡送了一点灵气进去。
薄倦意很快就感受到那股桎梏着自己的力量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洛清霁,发现对方竟然那妖族的大殿下。
“感谢殿下的帮助。”
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薄倦意只能斟酌着称呼了一句殿下。
反倒是洛清霁有些迟疑地开口:“洛清霁,这个是我的名字。”
千林有韵霜风劲,一点无尘霁月清。
洛水天姬并不是一个擅长取名的人,洛清霁和洛清澜的名字还是他们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取的,亦澜,亦霁,都是一些清流高洁的词汇。
不然按照洛水天姬那嫌麻烦的程度,洛清霁和洛清澜搞不好就得叫洛大狐和洛小狐了。
虽然简单是简单了,但堂堂一个妖族的少主取这样的一个名字,说出去多少是有点不太合适。
而洛清霁此刻也无比感激他的那位父亲,幸好对方先给他和弟弟取了名,才能让他没有在少年的面前丢了个大脸。
“清霁……”
薄倦意轻声念了一遍洛清霁的姓名,随后再次朝对方点了点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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