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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难题不是兵器弹药,而是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人类如何在野外求生。”阿西尔甚至没有花时间思考,仿佛早就想清楚了答案。
“既然战争属于政治手段,政治却不应当执着于战争,”海姆达依又问,“那么缺乏政治目的的我们现在真的是处于战争中吗?”
“不是。”阿西尔毫不犹豫道,“狼追逐野兔的时候,没有谁会认为它们是在进行战争。”
他的回答让海姆达依浇花的动作一滞,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问:“如果是大象和狼呢?”
“会需要狼群和头狼才能杀死大象。”阿西尔说。
“弄反了。”海姆达依放下浇花壶。
“什么?”阿西尔一愣。
海姆达依被轮椅载着回到阿西尔面前,冲他露出微笑:“我们或许是野兔,但原生种绝对不是狼。”
阿西尔恍然大悟:“它们是大象。”
“不是‘它们’,而是‘他们’。”海姆达依纠正,“而且兔子、狼和大象在食物链里的立场经常发生变化。他们有时候是大象,有的时候却只是正在做狼的事情的大象。这个时候狼反而会成为大象,兔子则始终是兔子。”
“狼是指精灵?”阿西尔被对方一连串比喻弄得有些糊涂了,“狼为什么不捕猎我们?”
“我认为他们渡过过了那个阶段,”海姆达依意味不明道,“人类或者说是兔子与狼和大象正好相反,无论何时都需要群居生活,否则就会担心死亡后的自己会如何,其实已经死亡的生物根本顾及不了自己的身后事。他们则是缓慢走向死亡的孤狼,而狼跟大象都有同一种特性:他们会在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之前,离开自己所生活的族群,前往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独自闭上眼睛,迎接属于他们的终焉。”
“‘终焉即将到来’。”阿西尔不自觉重复了阿托斯的“预言”。
海姆达依颔首:“虽然我不相信预知未来,但我相信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们只是他们未来道路上的一块石头或是一簇野草,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狼和大象之间的事情,我们或许就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毕竟我们人类总会踏入自视甚高的陷阱,不是吗?”
海姆达依暂时恢复了安静,而他的揣度不止让阿西尔安沉默,也将藏匿已久的盲点呈现于他眼前,为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做出了最合理的串联。
海姆达依再开口时更换了另一个话题。
“萨谢尔经常向我提起你。”
阿西尔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
“我想想,”他有些无奈,“是不是说‘那个讨厌的阴魂不散的绿眼睛混蛋’?”
“不,”海姆达依给出意料外的回答,“是‘那个比我还聪明的可恶又该死的绿眼睛混蛋’。”
阿西尔错愕过后露出莞尔地表情:“至少绿眼睛混蛋的部分是猜对了。”
“没有其他?”海姆达依半开玩笑道。
譬如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部分吗?阿西尔觉得最好还是别说出来为好。
“没有。”阿西尔反问,“难道还有其他吗?”
“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海姆达依意味深长地说,“你是那孩子还很胖的时候第一个愿意跟他做朋友的人。我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尽管他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可我却只感觉到惊讶。”
“是吗……?”阿西尔应声途中捕捉到了某种违和感,忙问,“您是故意让他……?”
“圆圆的也挺可爱,不是吗?”海姆达依大笑起来。
阿西尔:“……”
阿西尔尽量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心下却在惊叹:果然是海姆达依把比奇拉养成了高宽相等的球体!
“难道不可爱吗?”海姆达依不依不饶,“那样不是挺好的嘛?至少他除了胖,没有遭遇过其他歧视。太过完美的人,很容易招惹来敌人。就像当初的你,单纯因为长相像精灵,战斗能力也很像,就被大家排挤了不是吗?”
阿西尔再度沉默,这次他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惊讶。没想到海姆达依居然连这些都考虑到了,简直是又一个老狐狸。不,或许比提尔队长还更厉害。
“你肯定在想,”海姆达依狡黠地眨眨眼,“我很奸诈。对不对?”
阿西尔第三度沉默。
“是的。”既然已经被拆穿,阿西尔干脆承认。
海姆达依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有所收敛,道:“没办法。如果我当时不用这种办法,就没有办法了,明白吗?”
阿西尔盯着对方,再度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却不敢肯定。
“你当时非常抢手。”海姆达依叹息一声。
“抢手?”阿西尔疑惑。
“一个漂亮的孩子,”海姆达依说,“一个各项测试都非常优秀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您也……?”阿西尔不解,“为什么结果会是克普摩?”
“他看到你的体能测试结果,就固执地要收养你。”海姆达依说,“毕竟每个人在这个大环境下都只是消耗品,基础数据好的人更有成长潜力,也更难被消耗掉。克普摩不想花十几年时间培养一个人却派不上什么用场,结果他培养的人都起了逆反心,包括他的儿女,只能说任何时候结果总是讽刺的。”
“讽刺?”阿西尔问。
“你抽到了基因彩票,但你也失去了跟比奇拉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机会。”海姆达依道,“你没有依照克普摩的期望成长,成为听命于他的‘消耗品’,你试过独立,但是你最终依旧成为了他原本期待的模样,代替了他胆小的、无法去一线的女儿,进入了千极骑队。”
“谈不上代替。”阿西尔摇头。
海姆达依一愣:“那你为什么会加入?”
“提尔队长。”阿西尔没有隐瞒,“他帮我还清了教育费用,也给了我一种相对能接受的选择,让我尽情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需要偶尔去给队员们上格斗课即可。”
“然后你就发现那里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海姆达依莞尔。
“薪水尤其不错。”阿西尔颔首,“奖金也是。”
“诚实的孩子。”海姆达依恢复了慈祥的模样,轮椅也载着他回到了阿西尔面前,“也是个辛苦的孩子,毕竟克普摩从来都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并不适合为人父母。”
“实际上也与他接触不多,”阿西尔半开玩笑,“感谢高级学科可以住校,学校里还有比奇拉这样有趣的朋友。”
海姆达依有些吃惊,接着失笑:“你本人不像比奇拉口中说的那么惹人讨厌。”
“谢谢长官。”
“不用那么拘谨。”
海姆达依示意阿西尔跟自己一起到阳台的另一端。
这一侧的窗户正对着评议会的大楼,再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军部的乌拉诺斯大楼。
“阿西尔。”海姆达依唤。
阿西尔看向对方,静待下文。
“能帮个忙吗?”海姆达依问。
“什么忙?”阿西尔没有立刻应。
“如果是那孩子的错,你就毫不留情的揍他。我记得你是业余组的冠军,他肯定打不过你。”海姆达依说,“如果是你的错,就跟那孩子好好谈一谈。那孩子看起来固执己见,其实只要身边的人说的有道理,他就能接受不同意见。”
“什么?”阿西尔一怔,觉得前后似乎并无关联。
“人们通常只会在面对挑衅时反击,而不会用攻击自己的方式去回应。”
海姆达依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半边脸颊,指尖正好如镜像般指着阿西尔的义眼,立刻就让阿西尔明白对方之前那些话的用意。
“但是很明显,这比直接攻击别人更能起到威慑效果。只是这会让你自己受到伤害。何况还是终生损伤。”海姆达依继续道,“我并不是谴责你的行为,毕竟你没有直接对那个孩子拳脚相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不过相信你自己也注意到了,你对其他人并不会这么苛刻,除非你其实早就注意到那孩子了。或者说,你早就认识他了。”
第73章 III:终焉征战.5.2
阿西尔的呼吸凝滞,单边瞳孔微缩,僵了片刻才轻颔下首。
“是的。”他说,因为“诚实”是海姆达依在这段对谈开始时对他提出唯一一个要求。
“很好。”海姆达依眨眼恢复了狡黠的模样,“你遵守了承诺,并没有对我撒谎。”
“您已经知道了。”阿西尔脸上的意外迅速淡去,“我以为被收养后原生家庭的信息是会自动封存并保密的?”
“我动用了不少人脉才看到你之前的资料,”海姆达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看到你跟比奇拉一样小时候都在矿区居住过,而且还是一同经历过那场矿区灾难的同伴,我才放下心来。医生给出的诊断报告书我也看了,是他固执的认定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就是跟他一起经历灾难的人。这是病理性的结果,而你并没有强迫他接受事实。不过在那之后,当你们再次见面,你却使用了更为极端的方式,就为了让他能记住你。”
这次阿西尔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因为他无法确定海姆达依揭穿这些的用意。
“他当初保护了你,后来你保护了他。”海姆达依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拍卖会;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现实中,你都没有让他独自沦为一个被排挤的异类。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阿西尔听到途中就已经怔住了,直到对方询问时才回神,颔首承认。
“长官,我……”
“不用太过警惕,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海姆达依打断了对方,又露出了那副狡黠地模样,“你被克普摩抢走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做事的风格,一直都相当有趣。”
“有趣?”阿西尔困惑,“例如?”
“你想依靠‘零败绩英雄’的身份进入政界,将这作为自己的起始点,从更高的地方改变现状。”海姆达依说,“你做法可圈可点,但你的目的却不够明确,这样一旦遇到阻碍,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不……”
阿西尔一度想否认,途中却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对方彻底看穿,没有必要如此。
而且,这其实是委婉的夸奖,最诚实的应对方式应该是——
“谢谢。”他改口道。
“这的确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海姆达依满意地颔首。
“你仔细思考过未来的事情吗?”海姆达依改问,“你想向上走,那么你的‘上’需要到达什么程度?校官?将官?军部的议席?寇司最高行政长官?矿区或农牧区的负责人?还是议长?
“你想要多大的话语权?需要多少人帮你做说客?你能提供给别人怎样的回报?你准备好与克普摩等人为敌了吗?
“如果你的目标是议长这个位置,所有无法从你身上榨取足够利益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而你手中的权利却永远也创造不出足够满足所有人野心的利益,因为权利是有极限的,但是人性中的贪婪并没有。”
阿西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海姆达依却还在继续。
“制衡远比赢得权利更为困难,政治也远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他说,“如果一位长相端正的老师通过镜头和社交媒体说出契合大部分年轻群体的言论,就能藉由自由和博爱编织出的激素效应,宣称只要赢得选举就能扫清腐败,只要获得权利就能改变现状,那我只能遗憾的表示,这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还没有进入社会,没有看清过现实的小孩子所想象出的伟大和英雄——否则‘奇迹的萨谢尔’当初风头最盛的时候,就能通过这种方式向上。”
“但他没有,还差点被所谓的名声击垮。”阿西尔终于开口,“因为他本性善良,有很强的道德责任感。善良的人不适合从政,道德败坏的人也不适合。因为人类虽然身处文明社会,却抛弃不了动物性,否则社会体系也会随之坍塌。脆弱的人同样不适合,敏感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真正适合的人,需要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个现实主义者。”海姆达依颔首,“能平衡,也能权衡,还能在做出快速有效的决策同时保持足够高的战略眼光。这不是率领几百上千甚至几十万人就能达到战略层面。即便能做到,身边的人也可能根本无法理解,甚至会把你当成他们心目中的腐败代名词。你的善良也会沦为作秀。否则,单是一个决策所引来的反对声,就足以把你逼疯,再也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像比奇拉他那样纯粹的人。”阿西尔说,“只不过我们要捍卫的是所有人的梦想,而并非放纵他们的贪婪。这之间的界限很难把握。”
“非常不错。”海姆达依颔首,轮椅随之滚动回到那排盆栽与花朵之间,用行动来委婉表示这个话题暂时到此为止,“你很诚实,但是依旧有所保留。”
阿西尔一怔,让AI控制的轮椅跟上对方后低声应了声“是”,算作承认。
“没关系。毕竟我和你才第一次见面,有所保留反而说明你是个谨慎的人,”海姆达依又拿起了老式的浇花壶,继续照顾那些斑斓的花朵,“而且已经证明你看人和事的出发点不像是个尉官,或者说,不像是一个离开学校还不到四年的年轻人。城府和坦诚兼备,有自己的坚持,不会为他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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