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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烤火烤得舒服,不乐意挪窝,磨磨蹭蹭站起来。
崔兰芳还在后面喊:“快些洗!别冻着了!”
柳谷雨点着头,回屋抱了干净衣裳就往澡棚走。
澡棚是新砌的,窄窄一间,四面不透风,顶上也严严实实,一丝冷气也漏不进来。
一桶热水在澡棚里放了一会儿,熏得满屋热气,进来倒也没那么冷了。
柳谷雨飞快洗了澡,穿好干净的里衣,披上棉衣急匆匆出了澡棚。
他出门才发现崔兰芳母女俩已经各自回了房间,只有秦容时还坐在火盆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柳谷雨用木簪子高高挽着头发,他在古代生活多年,如今也终于学会用簪子了,只平常还是更喜欢发带。
他高高挽着发,偏头看向秦容时,脸上还有湿润水珠没有擦干,瞧着像一株泼了水的小白杨,干净又生机盎然。
“二郎?还不睡?这么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秦容时闻声合拢书卷,侧目看他。
炭棍烧起火光,青烟扑上脸,柔软了侧脸英隽利落的棱角,透过青烟投过去的目光仍然灼热如火炬,似还隐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柳谷雨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柳谷雨觉得头疼,嗯,一定是簪子挽得太紧了。
他一边取了头上的簪子,头发倾斜而下,他摆着脑袋伸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又拿帕子擦了擦不小心沾湿的鬓角,一边匆匆说:“我先回屋睡觉了。”
说罢,他匆匆回了房间。
等他走后秦容时才收回视线,默默熄了身前的炭盆,然后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挂在灶房门口的油灯回屋去了。
很快,院里归于黑暗。
柳谷雨趴在门板后悄悄朝外看,见秦容时提着灯回了房间。
“嗯……难不成是特意留灯等我?”
澡棚离他的屋子有些远,中间还隔着灶房、堂屋,若是没灯,还得摸黑进屋。
柳谷雨一边想,一边拿帕子搓头发,搓得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真是心如乱麻顶在头顶了。
又是一夜乱梦。
*
天冷了,但逛街的哥儿、姐儿仍是不少,每日不是聊哪家上了漂亮的狐毛皮子,就是聊哪家又出了新鲜吃食。
入了秋,柳家食肆的冷食都一样一样撤了下去,换成热汤、热食。
近来新上了红豆牛乳麻薯、红薯烤蛋奶,很受客人们喜欢,不少姑娘、哥儿路过都要拉着朋友进店尝一尝。
今日,店里来了不速之客,正是隔壁李家的李有梁。
陶玉送了餐,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厨房,对着东家说道:“东家,那李秀才又来了!今儿不是休沐的日子啊,他怎么又来了?”
柳谷雨正在做饼干,奶香栗子味的,做成猫儿狗儿等小动物的可爱模样,专引小孩儿来买。
秋日的栗子好,他喊张耘去菜市挑个大饱满的买了一筐,大半留在铺子里,做糕点、栗子酱、酥饼……做法多样。
剩一些拿回家,炒糖炒栗子,做板栗炖鸡,家里人都爱吃。
柳谷雨尝了一个新出炉的栗子饼干,又给陶玉喂了一块,问道:“味道怎么样?”
陶玉连连点头,“您的手艺自没得说!不甜不腻,也不噎人干嘴,奶香栗子香都足足的,正正好呢!”
“哎呀,这猫儿兔儿,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多可爱啊!只怕孩子瞧见都舍不得吃呢!”
柳谷雨嘿嘿笑,然后拿三张油纸另包了三份,一包塞给陶玉,另外两包打算拿回家给秦容时兄妹,他爱吃甜的,这东西应该合他口味。
他又说:“拿去给平安吃吧。”
陶玉惊喜不已,却不敢收,忙说:“东家,这哪成啊!这太贵了,又是鸡蛋又是牛乳,加了好多好料!还是摆出去卖吧!”
柳谷雨只说:“也没多少,拿去吧,小孩儿不就喜欢吃这些嘛。”
陶玉感动得红了眼,心里暗想自己一家真是遇到好人了!东家一家都是仁义人!
柳谷雨又指着新做出的饼干,说道:“这些分出来,二十块装一包,一包二十五文,都摆到店门口的摊架上卖。”
食肆门口摆了竹摊架,平常做的糖果、果冻、酥饼都在这儿卖,可以打包带走,不少客人在店里吃了东西,出门时还在摊架上挑两样新出的零嘴带走。
陶玉点头,拿了油纸开始打包,柳谷雨则出厨房瞧了瞧,发现李有梁已经走了,好像真就只是来吃东西的。
但他最近几乎天天都来,前几天还喊陶玉来叫自己出去陪着说话,陶玉没进来,只说客人多东家抽不开身,把人应付了过去。
这事儿也是过后,陶玉悄悄告诉柳谷雨的。
见人已经离开,柳谷雨这才回了厨房和陶玉一起打包新做好的饼干。
又忙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崔兰芳和平安提了食盒送饭过来,等人吃好崔兰芳就提着空碗空碟回去了,说提前回去烧一锅热水,等几个孩子回家就可以直接洗漱休息了,只留了平安在食肆帮忙。
夏日河风凉爽,所以柳谷雨沿河摆了几张桌椅,趁夜市热闹多赚一些钱。
但入了秋,天气一日一日变冷,天黑得也早,这夜摊的钱可就不好赚了。大多人嫌冷,不爱在夜里出门,所以秋冬两季,食肆关门得早些。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柳谷雨又喊张耘写了明天要买的货单,叮嘱两句才出了食肆往家的方向走。
秋冬天黑得快,这时候也只能借着左右摊店的挂灯照路。
夜里的河风实在太冷了,饶是柳谷雨穿着新棉衣,带了兔毛的护脖也不敢坐船走近路,宁愿多绕一圈走回去。
他走到一半就发觉不对劲,似乎有人一路跟着他。
“什么人!”
柳谷雨心跳快了起来,先是下意识紧了紧兜里的钱袋,想着要是劫财那就丢财保命,钱还能赚,命可只有一条。
他心惊肉跳转过头,这才发现是李有梁跟在他后面。
柳谷雨松了一口气,可眼里的警惕并没有消散,他蹙着眉看向李有梁,沉声问:“李秀才?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有梁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向柳谷雨,嘻嘻哈哈道:“柳老板想多了,回果子巷只有这一条路,哪里是我跟着你?是我与你同路啊。”
柳谷雨眉头紧紧皱着,没再理会李有梁,扭头就继续往前走。
李有梁也住在果子巷,他非说自己回家走这条路,柳谷雨还能不让他走?
自然不能。
他只能和李有梁各走一边,离得远远的,也不愿意再搭理他。
偏李有梁是个脸皮厚的,柳谷雨走左边他就跟左边,走右边他就跟右边,现在又嬉皮笑脸凑了过去。
还说道:“柳哥儿,我买了八宝斋的蝴蝶酥,给你尝尝?”
柳谷雨眉头紧紧拧着,嘴巴也紧抿,不太高兴地说道:“不用,我吃过饭了。”
李有梁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又收起糕点从怀里摸出一根绿色布带。
他又说:“我刚才在摊子上见着了一条抹额,绿颜色的,我一看就想起你了,瞧着和你很般配。专门买来送你的。,不要糕点,就把这个收下吧!”
柳谷雨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条绿色的印花抹额,至于印花印的什么花儿?
是一枝桂花树,树下栖着一对鸳鸯。
李有梁还在说:“这抹额可用的好料子,摸起来软软滑滑的,我专门挑的印花,这印花也不硌皮肤,送你了!”
柳谷雨真气笑了。
就算他是穿越来的,也知道在这儿,可没有外男会送哥儿抹额。
这是不要脸的登徒浪子才会做的事情。
柳谷雨退后一步,冷冷看向李有梁,问道:“李秀才,你这是做什么?你家中有妻,怀胎九月,这个月就该生产了吧?”
李有梁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怒意,还嬉皮笑脸贴上来,甚至伸手想要去拉柳谷雨的手。
“我那娘子……她自生了银子后身形就走样了,如今又怀了孕,肚皮上更是长了蛇虫一样的深色斑纹……啧,你一说我就忍不住犯恶心……哎,不提她了。我可听说了,你男人早死,你也是个寡夫,就不想着那事儿?不如和我……”
他嘻嘻笑着去拉柳谷雨的手,但柳谷雨很快躲了过去。
他又见前面左手边靠墙放着一摞柴,里头插着一根半臂长的尖锐棍子,柳谷雨悄悄靠过去,想着李有梁要是再动手动脚,他就将其抽出来狠狠扎他的下/身。
手刚摸了上去,忽然看到前面亮起两丝光亮。
“你在做什么?”
是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听出来了,立刻抬头看,正好看见一身深灰衣裳站在巷口的秦容时。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二人,灯笼里的火光照进他的眼睛,眼中眸光冷如利刃,似要活剐了李有梁。
柳谷雨丢开木棍,快步朝着秦容时走了过去,问道:“二郎?你怎么来了?”
秦容时看他一眼,然后朝着李有梁走了过去。
李有梁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儿遇到秦容时,又尴尬又心虚,等人走到近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根抹额。
他慌忙要藏,可秦容时却快他一步将其扯了过来。
秦容时攥着那根柔软的抹额,借着灯笼里的火光细细端详,很快看清印花上的桂花和成双成对的鸳鸯。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①。”
秦容时的语气听不出分毫怒意,声音悦耳轻缓,仿佛坐在学舍内翻了书本朗朗阅读,可李有梁听着却是头冒冷汗。
李有梁抖了一下,看着秦容时下意识就要说话:“秦、秦同窗……我……”
李有梁原先是有些嫉妒秦容时的,可重阳诗会上,他躲在暗处不敢冒头,看着秦容时得了众位先生和学政的夸奖,他就知道这人自己是比不了的。
他磕磕巴巴说话,秦容时并没有理会,他将手里的灯笼靠墙放着,然后将手里的长条抹额抖开,借着灯笼里的火苗点燃。
下一刻,他又微笑着翻开李有梁的手掌,将烧起来的抹额往他手心里放。
“秦、秦同窗!你这是做什么!秦同窗!秦容时!”
李有梁慌了神,被秦容时钳住手臂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秦容时要做什么的时候,自己的手腕已经抽不回来了。
秦容时的力气太大了。
火星子燎在他手上,痛得李有梁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摊手,尖叫了好一阵。
这根抹额烧了一半,火越烧越大,眼瞅着要烧到自己的袖子了,秦容时这才松开手。
拍了拍沾到自己衣袍上的飞灰,又淡淡瞥一眼握着手痛叫的李有梁,唇角噙着微笑说道:“李同窗,自己的东西可要自己收好了,别给错了人。”
李有梁痛得蜷着脊背,可袖子也沾了火星烧起来,急得他一通猛拍猛挥。
火没了,掉在地上的抹额也被他踩灭,已经烧掉大半截,只剩黑乎乎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有梁是又气又怕,捧着右手一通吹,痛得快哭出来了。
他还说:“秦容时!你仗势欺人!你有院长撑腰又怎样?学政对你青眼相待又怎样!你这是欺凌同窗!曾为欺压同窗就被革了功名!你是案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去学政那儿告你!”
秦容时嗤笑一声,道:“去,你最好明日就去。”
说罢,他提灯又转身往柳谷雨走去,一把拉住人就走。
柳谷雨被他拉得往前扑了半步,忙小跑着跟上,边走边说:“我和他……是他跟着我的!”
柳谷雨的声音就像一瓢清凉的水,很快浇灭秦容时心口燃烧的火焰,他不由放慢了脚步,侧脸看向柳谷雨。
“我知道。”
秦容时先说了一句,顿顿又问:
“他纠缠你多久了?”
柳谷雨连忙说:“这几日他常来食肆吃东西,不过只有今天跟着我回来了。”
秦容时沉默片刻,又说道:“他给你的东西都不要收,尤其是抹额。”
说完,秦容时似乎还觉得不够,想了想又道:“以后晚上我都到食肆来接你。”
现在的柳谷雨可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柳谷雨了,这些事儿他都懂,他立刻猛猛点头,脑袋栽得跟捣蒜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东西哪能随便要!”
他说完又忽然想起李有梁方才的话——“这抹额是印花,也不硌皮肤”。
柳谷雨蓦地想起还束在自己头发上的发带,白底青纹,印着柳叶枝,也是一条印花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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