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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还想,到底才十三岁,年纪不大,和书里的大反派还是不一样的。
柳谷雨笑眯眯绕回灶房,把洗好的野菜过一遍开水后捞起来,然后放进大碗里,用蒜末、辣子、葱花和芫荽拌上,再加上酱醋和盐巴,佐料简单,吃的正是这个“野鲜味”。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就是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回来了,柳谷雨从碗柜里取了个大海碗,准备舀汤,百忙之中对着秦容时说道:“你出去搭把手吧,娘使不得重力,般般力气也小,这儿有我就够了。”
不等柳谷雨说话,秦容时就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本就打算出去帮忙,这时也只是说了一声“好”,马不停歇出了灶屋。
柳谷雨轻笑两声,自个儿将小折桌摆好,舀了排骨汤放上,再把桂花糖藕和凉拌野菜摆上去,然后开始舀饭。
饭菜碗筷都准备齐全,其他人才陆续进来,母女两人刚洗了手,手指还滴答淌着水,柳谷雨递了块帕子过去,又说道:“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吃饭吧。”
桌上那一大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实在霸道,盛在粗陶碗里,汤上飘着几丝亮澄澄的金油,再撒上一把葱花,勾得腹中馋虫叽咕直叫。
“哇!好香啊!”
般般眼睛都亮了,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赶忙往凳子上坐,急慌慌抱起碗筷,立刻伸筷子往汤碗里的排骨,但第一块却是夹给崔兰芳的。
“娘,你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秦家的日子不似之前那般捉襟见肘,时不时吃顿白米饭和油荤还是可以的。但崔兰芳怕是穷惯了,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几个孩子吃,此刻第一反应也只是伸筷子夹碗里的藕块。
一大块软烂的排骨放在碗里,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吃,都吃!”
吃到一半,柳谷雨才开了口说道:“娘,明天我打算带二郎去趟小流山。再有两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了,我们得把东西都备上。”
柳谷雨最挂念的还是摆摊赚钱的事情,这也是全家人最关心的。
听到这话,崔兰芳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认真点头说:“这事儿是该准备着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屋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秋天到了,夜晚比白天冷许多,秋风呼呼刮着。
但屋里暖和,尤其铫子下的柴火还没完全熄灭,点着火星子,一家人就坐在炉子边吃饭。
热汤热菜,暖人心肺。
*
次日清晨,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柳谷雨出院子的时候还提了一个背篓,是想着上回在竹林发现竹荪,还惦记着呢。
秦容时回头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伸手将他手里的背篓拿了过来,背到自己背上。
两人一人提了一把柴刀,就这样出了门。
柳谷雨一路都是蹦跶着走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很高兴。
秦容时不说话,背着背篓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看着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大概因为又能赚钱了,所以柳谷雨的心情格外好,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路过一只狸猫儿都歪着脑袋问,“兄弟,你也赶集呢?”
猫儿听不懂,擦着柳谷雨的脚边跑了过去,蹿得太快了,柳谷雨想蹲下来撸两把毛都没能得手。
他还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秦容时问:“喜欢猫?”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那我还是更喜欢钱。”
这直白的话惹得秦容时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又抬眼往柳谷雨身上看,见柳谷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还双手合十嘀咕些什么。
秦容时凑前去听,听到他喃喃有词。
“日富一日,年富一年。钱来钱来钱来……”
秦容时笑得更大声了,几乎瞬间猜到柳谷雨口中的“日复一日”是“日富一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词儿还能这样理解,怪有意思的。
刚笑完,他突然伸手一把握住柳谷雨的手腕,高声道:“看着路走,前头有个木桩子!”
柳谷雨被拉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睁开眼的时候秦容时的手还握在自己的腕上。
少年人的手并不宽大,却也将将能把那截细瘦的手腕圈住,手掌下是滚烫的温度。
柳谷雨有一瞬愣神,缓了一会儿才抽回手,磕巴嘟囔道:“臭小子,手劲儿还挺大的。”
掌中的手腕被抽回,秦容时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收回,又扭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这回走到了柳谷雨的前头。
柳谷雨连忙追了上去,走在秦容时身边,还伸手在他脑袋上比划了两下。
说道:“二郎,你是不是长高了?已经到我耳朵了!”
他兴奋地比划,手掌一会儿按在秦容时的脑袋上,一会儿又按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在计算两人的身高差。
秦容时的头发被按得塌了两分,发顶是掌心的温热,比清早的太阳还要暖和。
秦容时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他害怕被柳谷雨发现,连忙撇开人继续大步朝前走,闷声闷气丢下一句:“你话真多。”
柳谷雨也不生气,小跑着追上去,哼哼说道:“你话真少!”
两人说说闹闹地上了小流山,忙起来也忘了这事儿,开始砍竹子。
竹子长得很快,再加上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雨,竹林茂密,清幽恬静,满是竹子的清香气。
脚边堆了十多根竹子,柳谷雨估计够了,才喊秦容时停了手,两人坐在大石头上歇气。
柳谷雨歇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咕哝说,“我看看有没有竹荪!”
说罢,又猴儿般蹿了出去,在上回找到竹荪的地方寻摸起来。
但这次的运气显然不比上回,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别说竹荪了,连竹笋都没找到。
秦容时没去帮忙,只看着柳谷雨越跑越远,清瘦的身子往竹林里一蹲,像一只蔫蔫的小蘑菇。
秦容时看得发笑,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哎呀!”
秦容时皱了眉,立刻站起来,朝着出声的方向喊道:“怎么了?”
下一刻,柳谷雨嘻嘻哈哈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朵灰白色的菌儿,高兴喊道:“我找到一朵小蘑菇!”
秦容时:“……”
一时间,秦容时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一惊一乍的,只能无奈地看着柳谷雨宝贝般捧着一朵菌儿跑了过来。
“秦小童生,快帮我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啊?”
柳谷雨到底是现代人,分不出哪些是可食用的野生菌,哪些是毒菌。
秦容时没好气看他一眼,伸手打掉柳谷雨手里的菌子,说道:“有毒。”
柳谷雨“嘶”了一声,又自言自语:“……躺板板菌儿啊。”
说完,他又叹着气往另一头去了,说:“我再去那边看看!”
秦容时望着他跑远,在林子里蹿上蹿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秦容时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再次坐到石头上,他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灰白色小菌儿。
小小一朵,菌盖还嫩着,有些可爱。
他正盯得出神,那头的柳谷雨又发出一声惊叫。
这次的声音显然不同寻常,还伴随着跌倒的响动声。
秦容时目光一凝,立刻起身跑了过去,嘴里急急喊道:
“柳谷雨!”
秦容时惊呼一声,慌乱地朝着柳谷雨跑了过去。
过去就看到他一屁股坐在铺满干黄笋衣的草地上,正抱着腿龇牙咧嘴。
他听到秦容时跑了过来,还抽空抬头望了一眼,皱着眉笑骂一声:“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显然,这话是在说秦容时直呼他的名字。
秦容时眉头拧成疙瘩,硬声硬气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秦容时,柳谷雨才皱着眉毛吐槽:“好像被蛇咬了。”
秦容时:“……”
好像?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靠近柳谷雨蹲下身,往他捂住的脚踝上看,又问:“好像?你没看到吗?”
柳谷雨还真摇了摇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看得秦容时颇为无语,想不通这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真没看清!”
“我刚刚就听到那边草丛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擦着我裤腿滑了过去。我那个慌啊,猛地一脚就踩了上去!滑溜溜,软绵绵的,紧接着我脚上就一痛,低头再看的时候,只见它将身一扭,反从我胯下逃走了。”
秦容时:“……”
秦容时沉默片刻,扶了扶越发沉重的头,咬牙问道:“……你不是没看到吗?”
他一边说,一边心急火燎去撩柳谷雨的裤腿,想要看一看伤口。
无毒蛇倒罢了,自认一句倒霉,回去养养就好。要是有毒……想到这儿,秦容时眉头拧得更紧了,瞳孔收缩,面颊上的肌肉有细微的不易察觉地抽动,手指也在发抖。
柳谷雨坐在地上,直接伸手把宽松的裤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小腿,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冒血。
他嘟囔道:“确实没看清啊。它是在枯草烂叶底下钻走的,我就看到地上的笋皮冒出几个小包,然后欻欻就没影了。”
柳谷雨虽然没瞧清是什么蛇,但在秦容时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伤口了。
两排紧密细小的齿痕,血液鲜红,是显著的无毒蛇咬后的特征,这也是柳谷雨还有心情玩笑扯皮的原因。
柳谷雨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秦容时。
见少年半跪在自己身前,单手撩着裤脚,俯下身仔细去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就喷在自己的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刺激得柳谷雨半边身子都僵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把裤子放了下来,还说道:“嗐,不怎么疼,不用呼呼。”
秦容时险些气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好气说道:“谁呼呼了?!”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却又朝柳谷雨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他起来。
柳谷雨也不客气,一巴掌按在秦容时的手心,撑着力气站起来。
还说道:“咱俩和这山犯冲,下回还是别来了。”
这是在说上次来山里砍竹子,秦容时被柴刀划伤的事儿。
秦容时没好气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柳谷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还能咋滴,一天也是活,两天也是活,阎王要我三更死……”
秦容时不说话,就喘了口粗气,显然已经忍到极致了,结果下一刻又听到柳谷雨说:
“那我二更就下去,说不定能给阎王老爷留个好印象。”
秦容时:“……你闭嘴!”
柳谷雨:“好嘞。”
柳谷雨听话地闭上嘴,还沿着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秦容时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比砍竹子还累。
蹿了这么一通,一朵竹荪影子都没看见,脚还被蛇咬了。柳谷雨被秦容时扶着走回刚才砍竹子的地方,盯着满地竹子发愁。
正巧这时候有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娃从前头山路跑过,似乎在扮演大将军杀敌,手里还挥舞着小木剑,嘻嘻哈哈地嬉闹着。
柳谷雨偏头大声喊:“嘿!大将军请留步!”
“大将军”真留步了,甩着垂在后脑勺的小发辫儿扭过头来,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显然在为这声“大将军”高兴。
柳谷雨说道:“各位将军帮帮忙呗,帮我把竹子拖到我家,我请你们吃糖!”
“大将军”听到一个“糖”字,眼睛更亮了,立刻问:“真的?你不骗人?”
村里人都节俭,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糖给娃儿甜甜嘴。糖是稀罕东西,自然惹得这群“将军”嘴馋。
柳谷雨拍胸脯保证:“当然是真的!”
几位“将军”欢呼一声,跑前来一左一右握住竹子,拖着就往山下跑。
柳谷雨朝秦容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瞧吧,还得看我”的得意表情。
秦容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盯了他半晌才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柳谷雨点头,然后扶着秦容时的胳膊一瘸一拐朝下走,嘴上还说:“小问题,小问题。”
两人跟着一群半大孩子下了山,这群娃儿风风火火跑过,惹了好些村人朝这边望。
还有一个妇人叉腰喊:“狗娃!还回来吃饭不?!”
“要!”
狗娃将军跑在最前头,回答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渐渐的,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但有几个站在田里忙活的阿叔直起腰,盯着柳谷雨好奇问道:“柳哥儿?脚咋了?咋上趟山,腿还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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