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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宋青峰,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镐,正站在郑家的院门口。
他看到罗青竹和柳谷雨,似乎还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也是来打年糕的?”
话音刚落下,被媳妇和大嫂喊出来帮忙的郑家老大、老二也出来了。
两人一眼看到立在门口,都快和院门差不多高的宋青峰,问道:“宋屠户是来还东西的?”
宋青峰的老宅就在郑家旁边,两家是邻居,宋父过世后,宋青峰搬到了镇上住,也是郑家最先发现宋家屋里没了人。
他最近回了村子,和邻居说是回村过年祭祖,顺便收拾收拾父亲的坟。
他家老宅许久没有住人了,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今天一天,他已经上门借了好些东西,柴刀、竹耙、扫帚……这不,又来了。
郑老大迎出门,先接过宋青峰手里的铁镐,热情问道:“给我就好了,你家还缺啥不?”
宋青峰摇头,可脚却往前伸了一步,直接进了郑家院子。
他看着罗青竹重复问道:“你、你是来打年糕的?”
郑老大:“???”
罗青竹回过神,冲着人点了点头。
宋青峰忙说:“我帮你吧,我力气大。”
说罢,他直接走过去,一把从郑老二手里抢过圆木杵臼。
郑老二:“???”
这时候,郑家大媳妇也端了热水出来,出来才发现宋青峰也来了,又乐呵乐呵进屋再倒一碗。
宋青峰二话不说,真拿了杵臼开始打年糕,他长得高壮,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打好了,年糕又糍又糯。
他也不嫌麻烦,帮着把柳谷雨那份也打了。
宋青峰打了一通年糕,背上发了汗,后背都汗涔涔的。他也不嫌累,随手撩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眼睛直直盯着罗青竹看。
宋青峰救过自己,这恩情可不是送些肉蛋,请吃一顿饭就能报答的。
今天又知道他一个人在村过年,形单影只。自己不晓得也罢了,可现在撞个正着,不好装作不知道,只好开了口准备问他要不要到自家吃年夜饭。
话还来不及问出口,先让宋青峰出了声。
“重不重?我帮你提回去吧?”
对上宋青峰近乎是灼热的目光,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罗青竹咽了回去,磕巴两声才说道:“谢谢。我娘做了炸货,等会儿也端些回去吃吧。”
罗青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哥儿了,他自然能看懂宋青峰眼底的情意。
可也正因为看得懂,他又不敢再留宋青峰吃饭,只怕他误会。
自己刚和离,实在没心思想这些。
和罗青竹比起来,宋青峰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心里的情意就像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罗青竹就坐在炭盆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热意呢?
其实也不是初开,他喜欢罗青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宋青峰不是生来就有高大的身躯,健壮的肌肉。恰恰相反,他小时候长得瘦小,常被村里同龄的孩子欺负,罗青竹帮过他,还给他糖吃,摸他脑袋安慰他。
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些,但心里已经对罗青竹很不一般了。
说来也惨。
他比罗青竹还小四岁,少时懵懵懂懂,不通情爱,等他好不容易想明白,回过味儿来,罗青竹已经嫁人了。
再看柳谷雨,他提着已经打好的年糕跟在罗青竹身后,笑得贱兮兮的。
哎呀呀,咋就没人帮我提呢,我的手也很累的!
他心里怪叫。
还是罗青竹觉得和宋青峰并排走有些古怪,又慢了两步退到柳谷雨身边,朝他伸出一只手。
“柳哥儿,我帮你吧。”
四人份的年糕,再重能重到哪儿去?
刚刚还装怪的柳谷雨忙摆手,急急吼吼说:“不用不用!”
罗青竹也没有勉强,和柳谷雨并排走着。
宋青峰走在最前面,他也不好意思回头看,走着走着身子就僵了一半,然后罗青竹就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同手同脚。
罗青竹:“……”
*
回了家,灶屋屋顶已经飘出了炊烟,是崔兰芳开始做年夜饭了。
柳谷雨提着年糕进院,秦容时自屋里迎了出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炖的什么呢?好香啊!”柳谷雨问道。
秦容时简洁答道:“腊排汤。”
秦般般也跑了出来,说得更细致,“是风萝卜炖的腊排骨,还放了干笋子,可香了!”
风萝卜即风干的萝卜,吃起来微微发甜,炖肉最好吃。
柳谷雨点点头,进屋系上围裳开始忙活。
家里人不多,可一年到头也只吃这一顿年夜饭,还是要好好准备的。
他一边切南瓜,一边喊道:“二郎,把养在缸里的鱼杀了……般般,帮我去后头菜园子掐一把蒜苗,等会儿炒个猪头肉吃。”
兄妹两个都应了,各自出了门。
秦容时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书生,像个只会“之乎者也”的小古板,这时撩了袖子蹲在阳沟边杀鱼,去鳞剖肚,下刀干脆利落,握书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鱼腥。
秦般般挽了个小篮子,蹦蹦跶跶绕到后院的菜园子,一边蹦跶一边悄悄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莲子,塞进嘴里舔着吃,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切好的南瓜上锅蒸熟,柳谷雨趁着这功夫又揉了面。他打算做个南瓜饼,算是饭桌上的点心,二郎和般般也都爱吃甜的。
一家子一起做饭,热闹又自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屋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快让让!让让!小心烫啊!”
柳谷雨手里端着一大盘清蒸鱼,还热气腾腾。
年年有鱼,年夜饭桌上自然也少不了一道鱼菜!
大鱼从肚腹剖开,呈扇形铺在盘子里,抹了两把粗盐上锅蒸熟。鱼肉雪白鲜嫩,再摆上清白卷翘的葱丝、切碎的香菌丁,浇上料汁和热油,味道鲜味。
除此外,桌上还有炸年糕,腊排骨汤,蒜苗炒猪头肉,卤煮的猪头肉、肥肠,一碟子红油汪汪的香肠,锅贴豆腐,炒白菜,干菜杂豆汤……
正吃着饭,已经能听到屋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孩童在玩爆竹。
“这卤味是怎么调的料?吃起来真不错!”崔兰芳吃了一口卤肥肠,眼睛都亮了,夸赞道。
秦般般也很给面子,频频点头,还说:“这个要是拿到镇上去卖,肯定也赚钱!而且猪下水还便宜!”
“猪下水是便宜,可卤料的佐料很贵。定价高了没人买,定价低了容易亏本。”
最后这话是秦容时说的,他是下摊后和柳谷雨一起去买的佐料,有许多都是不常用的香料,价格可不便宜呢。
柳谷雨也点头:“二郎说得是。”
一家人吃完饭,收拾了东西去祭坟。
崔兰芳装了吃食,年糕、米饭、一大碗猪头肉和腊排骨,用篮子小心装着。柳谷雨手里也提了篮子,里头装的香烛、纸钱。
秦父和秦大郎的坟在屋子后头的小山坳上,瞧着不远,却要绕一截路才能上去。
天色已经黑了,但今天是除夕,村里人睡得晚,各家各户都在院里生了火堆,磕着瓜子聊天,娃娃们满院疯跑耍玩,或是放爆竹。
这个“爆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竹,一截一截的竹子往火里丢,听炸响的噼啪声。
大雍朝也有火药,不过这玩意制作起来麻烦,成本也贵,所以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过年时才能玩一玩炮仗,京都或富庶的府城才能看到烟花。
到了坟前,崔兰芳屈膝跪坐在地上,从篮子里将吃食一样一样端出来,一边动作一边说话,若细看就能看到她眼睛里凝着水光。
“今年打了年糕,还做了腊肉,你们爹和大哥也能吃顿好的了。”
墓碑是木板做的,比起秦父的墓碑,秦大郎的碑还很新,上面刻着字。
家里写字最好看的就是秦容时,所以父亲、大哥的碑都是他刻的。但是刻字和写字到底不一样,费力气,也要技巧,木碑上的字说不上多好看,胜在工整。
崔兰芳摸了摸秦大郎的墓碑,哽咽着说道:“也不知道大郎在军营里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上肉,又是啥时候……”
“哎。当时光顾着难过了,他那个同袍来的时候,该多问问大郎在军营里的事情。他走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是在和柳谷雨他们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一阵风就能卷跑。
柳谷雨三人都没有说话。
他和秦父、秦大郎都没有相处过,自没有深厚的感情,此刻跟着跪在这里也不过是对已逝之人的尊重。
秦容时和秦般般倒是难过,二郎心思内敛,面上只看出情绪低落。般般就直接多了,现在已经抽噎着抹起了眼泪,袖子都湿了一截。
秦容时没有说话,他只跪在坟前,定眼看着两座新坟旧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大过年的,柳谷雨总不能让这母女二人在坟前哭下去。
他也不觉得别扭,干干脆脆喊了出来。
“爹,大郎,咱家日子现在好过了!你们瞧瞧,有菜有肉的,明年还这样过,你们都放心吧!”
有他插了一句,崔兰芳也抹了抹眼泪跟着笑道:“没错没错……你们爹爱吃酒,明年有机会的话,再给他热壶酒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崔兰芳跪坐在地上,和丈夫、大儿子讲起近段时间的事情。
说柳谷雨有本事,带着全家人过上了好日子,二郎和般般也懂事,以后都有大出息,让他们在底下别担心……
山下爆竹声喧天,村人们聊天的声音,孩童嬉笑玩乐的声音,家家户户灯火重明,站在山上还能看见各家院子的火光映得院墙通红。
第42章 山家烟火42
新年初一, 一家人都起了大早。
今天得吃汤圆,柳谷雨洗漱后早早和了面,一家人围着小桌包起了汤圆。
汤圆包的芝麻红糖馅, 糖馅是秦容时一早抱着臼子舂好的, 磨得细细的。
柳谷雨和崔兰芳两人都经常做饭,手巧,汤圆包得雪白圆滚,个头也不大。秦般般也不差, 动作虽慢些,可包出来的也很漂亮。
倒是秦容时在这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了。
平常做饭他都是管烧火的活儿, 很少动手, 就算做最多也是打打下手, 或者做些简单吃食,包汤圆却是少。
只看他一个汤圆包得鼓包漏馅,这边破了个洞,那边又洒了出来,个头也很大, 都快赶得上孩童拳头大小了。
他有些窘迫, 手上更努力, 但越努力越错, 漏得更多了。
柳谷雨哈哈大笑,笑话道:“二郎!你这是哪儿漏了就揪一坨面团补上去!可别加了, 比你拳头还大了!”
崔兰芳也觉得好笑。她这二儿子一向可靠, 什么都会, 什么都懂,比同龄孩子都懂事成熟,这也是难得看他犯难。
秦般般不好意思跟着笑话二哥, 可眼前的场景也实在有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秦容时瞪了笑得最大声的柳谷雨一眼,红着脸说:“我包的,我自己吃!”
柳谷雨笑得更厉害了,半点儿不怕伤害单纯少年的心灵,还说:“那你包三个就够了!这么大的汤圆,多了你吃不完!”
秦容时:“……”
柳谷雨牙尖嘴利,秦容时可说不过他,最后只能气得满脸通红。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可不兴吵嘴啊。”崔兰芳赶忙出来打圆场,又朝二郎努了努嘴,说道,“二郎,你先去烧水吧,汤圆包好了正好能下锅。”
这边递了个台阶,秦容时也顺势下去,扭身往灶膛前一钻,重掌烧火大权。
水烧好了,揉好的汤圆放进滚开的热水里煮熟。
“诶,今年的汤圆是红的诶!”
秦般般扒着灶台往锅里瞅,发现原本白净的汤圆皮在煮熟后竟然透着一层浅浅的红色。
崔兰芳见了也高兴,欣喜说道:“听说红汤圆少见,吃了有福气!看来咱家今年有日子过!”
听到这话,秦般般也跟着拍手笑,兴奋得很。
但在柳谷雨看来,这应该是某种正常的化学反应,不过一家子都为此高兴,他自然不会扫兴说什么。
新年大吉,就当是个好彩头了。
柳谷雨拿着大汤勺舀汤圆,虽然秦容时说自己包的丑汤圆自己吃,但柳谷雨还是每个碗里都分了一个。
他刚给崔兰芳舀了一碗,扭头就看见“鬼鬼祟祟”的秦容时。
“不爱吃甜”的秦容时正悄悄往自己碗里加了致死量的糖,见被柳谷雨发现了,他赶忙背过身,假装无事发生,端着汤碗冷静走开。
柳谷雨没再和他拌嘴,只悄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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