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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
没多久,那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书童,作了个“请”的手势,显然是下了逐客令,而看起来是林院长的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正揉着额头,满脸苦恼。
果不其然,柳谷雨还在屋里看到两个熟面孔。
是周巧芝,她拉着儿子赖在原地不肯走。
林院长正烦呢,抬头一眼看到吉祥,忙问:“吉祥?你怎么过来了?”
吉祥扫了周巧芝母子一眼就很快收回视线,朝林院长拱手做礼,回答道:“是先生让我领人来的,这孩子也是来求学,请林院长看看。”
那位亲自喊人送进来的?
林院长立刻正色,连忙招手道:“来来来,进来吧。”
柳谷雨站在原地没动,只朝秦容时递了个眼神,让他放心进去。
秦容时点了点头,跨步进了屋,对着林院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目不斜视,完全没看另一边的周巧芝母子。
周巧芝看到柳谷雨和秦容时也是一惊,又听秦容时也是来求学的,脸上表情都狰狞起来,撒泼喊道:“我先来的!院长,可是我先来的啊!”
一听她吵,林院长就觉得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耐着性子说道:“这位夫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家孩子不适合我们书院,他就算勉强进来了只怕也跟不上夫子的授课进度。”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何苦执着于此!我方才也考校过他,这孩子诗书上略有所短,但对数字十分敏感,若是专习算学或许有个不错的出路,往浅了讲,做个账房也是可以的。”
周巧芝瞪大眼睛,脖子一横就反驳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做账房哪有当官光宗耀祖!还是得读书考秀才考举人!”
林院长:“……”
林院长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只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很难对一个妇人、孩童恶言相向。
他说“诗书略有所短”,真的只是“略有所短”吗?十二岁的孩子了,还在背三字经、千字文,他们蒙院七八岁的学生都会背了!
不过林院长有一句话也不是胡说,这孩子确实更擅长算学,他也劝过了,做大人的不听良言,他也没得办法。
哎。
他是好脾气,扒着门的书童却不是好脾气。
书童忍了又忍,然后一个白眼翻到天上,不耐烦道:
“有完没完了!每年都来!去年就说不收,今年又来!就算来,你们也该去蒙院!童生都没考呢,跑三松院闹什么!”
“说话好听了你不懂,那我就直说!你家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听懂了吗?他就不是读书的料!你快别耽误人了!”
“真当人人都能当官呢?那官老爷是你地里种的大萝卜,说有就有啊?!”
“赶紧走吧!走不走?走不走!不走这些肉啊蛋的,我可拿到伙房去了,今天就炖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们贪你东西,是你自个儿不要的!”
周巧芝看到秦容时出现在这儿,本就恼怒,又被这书童一激,更是火冒三丈。
但这里不是在村子,不是她可以撒泼打滚的地方,最后周巧芝也只是瞪了书童一眼,然后一把扯过田秋生,拽着人的胳膊匆匆离开了。
那书童也是不服输的,当即就一眼瞪了回去,嘴上还说:“嘿!还敢瞪我!你眼睛有我的大吗!”
林院长:“……好了梧桐,你先退下吧。”
被称作“梧桐”的书童撅了撅嘴巴,歪着身体朝林院长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反手把门也带上了。
吉祥把人送到了,也对着柳谷雨说道:“柳老板,我就送到这儿了……我实在不放心我家先生,就先退下了。”
柳谷雨朝人点头,也忙说道:“麻烦您了,您快去忙吧。”
吉祥一走,书童梧桐也退下了,门前只剩下柳谷雨。
他靠着一棵老松树越等越无聊,已经闲得在数树上的松针了。
数到一百七十多个的时候,门终于打开,林院长亲自把秦容时送了出来,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笑道:“好极了好极了!你这次先回去,过了十五就可以到书院读书了!”
秦容时与他行礼道别,过后才和柳谷雨离开了这处院子。
柳谷雨问:“怎样?”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把一块写有名字的小木牌递给他看。
那是一块手指厚,手掌大小的木牌,背面刻着三棵松树,正面写着秦容时的名字。
柳谷雨惊喜道:“哟!学生证都发了!”
他拿过秦容时手里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手指在刚刚晾干的字迹上摸过,又笑着说道:“秦、容、时……哎呀呀,我家二郎的名字可真好看!又好听又好看!”
……秦容时。
秦容时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柳谷雨念自己的全名,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仿佛有一股细弱的电流流窜在身体内。
他脑子一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耳边只有柳谷雨的声音。
柳谷雨没有发觉,他还惦记着刚才在长阶上的事情,忍不住问道:“刚才遇到的那位老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还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秦容时心不在焉问:“什么?”
柳谷雨瞥他一眼,又重复问了一遍。
秦容时这才回过神,认真回答道:“那位老先生应该是鹿鸣书院的山长。”
柳谷雨眼睛都圆了,震惊道:“山长?!”
那位老先生穿着十分朴素,竟然是山长?
秦容时点点头,又说:“这时候,能出现在鹿鸣书院的只能是书院里的夫子,可他又说自己将要出远门。书院快要开学授课,若是夫子,怎能在这时候出远门?倒是听说过吕山长喜欢游学。”
柳谷雨眨了眨眼,又问:“……然后?”
秦容时继续道:“听说吕山长曾经做过京官,因《盐铁法》与朝中官员政见不合,最后辞官退隐,返乡办学。”
柳谷雨:“……行,你行。”
……这弯弯绕绕的,柳谷雨犯嘀咕,也没再多问了。
两人下了山,竟又在山脚看到周巧芝和田秋生。
周巧芝在教训儿子呢,手指用力戳着田秋生的脑袋,又伸手掐他胳膊,恨铁不成钢般翻来覆去地念:
“你说说!你说说!要你有什么用!”
“背个诗都磕磕巴巴的!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为了凑钱给你读书!你爹过年都没回家,还在外面卖货!你姐姐上次说想做新衣裳,我还骂她不懂事!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对得起谁!你自己说说,你对得起谁!”
“秦家那小子也来了!他这么久没读书了,你要是连他都比不过,看你还有什么脸面!”
……
田秋生一直没有说话,只低低垂着脑袋,周巧芝每念一句,他就越往下垂一分,脑袋都要埋到胸膛里了,肩膀也耷拉着,细看似乎还能看到细微地抖动,像是在哭,可他连抬手擦眼泪都不敢。
看柳谷雨二人下来,周巧芝才终于停下骂儿子的声音,恶狠狠剜了秦容时一眼。
秦容时面色冷静,看不出喜色,她就以为这俩也是被书院赶出来的,完全忽略柳谷雨脸上堆满的笑意。
周巧芝叉腰冷哼道:“哟?被赶下来了?嘁,真以为什么人都能进鹿鸣书院呢?”
柳谷雨本来没打算搭理她,可周巧芝先出言挑衅,他也没打算忍。
只见柳谷雨晃着手里的木牌子,瞪圆眼睛,手掌虚虚捂住嘴唇,作出“震惊”的表情。
“呀?快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我的天呀,这不会是鹿鸣书院的入学牌吧?看看,看看,这上面好像还写了名字!”
“哇!竟然是我家二郎的名字!我的天呐!我家二郎竟然要到鹿鸣书院读书了!这不是真的吧!”
他惊讶地叫出声,脸上是夸张的表情,眉毛飞挑,眼睛圆睁,嘴巴也大大张开。
没有演技,全是想要气死人的快乐。
周巧芝:“……”
柳谷雨嘴巴一张,叭叭个没完,周巧芝是眼前一黑又一黑,险些没厥过去。
她又想说什么,可身边的田秋生忽然奋力甩开她的手,扭头就跑了。
“秋生!秋生!”
“你这死孩子,你跑什么!”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周巧芝也顾不得和柳谷雨吵嘴了,瞪了柳谷雨一眼就转身追了上去。
看到装蘑菇的田秋生跑开,柳谷雨忽然也没了耍弄人的兴致,瘪瘪嘴巴将手里的木牌放回秦容时的挎包里。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噙着笑意看他往自己挎包里捣鼓。
柳谷雨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叹着气说道:“其实林院长说的也是实话,可惜她听不进去……她还说自己倒霉,我看这小孩儿投胎做她儿子才是倒霉呢!”
田秋生是有些可怜,但秦容时对外人一向不关心,他冷漠地瞥了周巧芝母子离开的方向一眼,又回头看向柳谷雨。
笑道:“柳哥,回去吧。娘说了今天做鸡汤煲,你不是早惦记着了吗?”
听到吃的,柳谷雨眼睛都亮了,也不想田秋生了,拉着秦容时的手就朝前跑。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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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间关于《盐铁论》是乱逼逼的……
(存稿用完了,以后的更新时间改成晚上九点钟。)
第45章 山家烟火45
秦般般和罗麦儿两个小丫头在秦家院子里里外外一通忙活, 似乎在给小狗崽子做窝。
林杏娘家的小狗子有三个月大,可以抱回家养着了。正好今天天气暖和,罗麦儿就把那只黑黄小狗抱了过来, 又拉了般般一起做窝。
她们选的是灶房旁靠墙的土木架子, 那里是秦家放柴禾的地方,下头空出一块儿位置正好可以做窝。上头有木板子,左右放着柴火,又挡风又避雨, 是个好地方。
两个小姑娘也不知搁哪儿抱来的干草,把狗窝铺得厚实, 地方也宽敞, 等小狗长大也能睡。
就是现在有些太宽敞了, 狗崽子往里头一趴,显得小小一只。
刚铺完狗窝,罗麦儿就听到一阵铃铛声,耳朵一动,从狗窝里探出脑袋, 对着秦般般说道:“我好像听到我家黑大壮的铃铛声了!”
“黑大壮”是罗麦儿给她家驴子取的名字, 驴子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女孩儿拳头大的铜铃铛, 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
秦般般也跑了出去, 果然看到一辆驴车过来了,车上坐的正是柳哥和二哥。
“哥!”
秦般般先是朝两人招了招手, 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下一刻又提起裙摆返身跑了回去, 对着灶屋里的崔兰芳喊道:“娘!柳哥和二哥回来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已经到了家门口,下了驴车往院里走,刚过篱笆院门就被一只鼻嘎大的奶狗子咬住裤脚。
来财呜呜汪汪叫着, 奶凶奶凶的,还没认清家门就开始看家了,只可惜自家主人都还没有认全呢!
“哎哟!可爱!”
柳谷雨看见小奶狗眼睛都亮了,蹲下身将其揪进怀里,揉了好几把毛乎脑袋。
小奶狗被养得很好,圆头圆脑,肚子也鼓鼓的,被柳谷雨抱在怀里就哼哼唧唧直叫,蹬着腿儿往地上挣。
罗麦儿看到两人也很高兴,但她还记得柳谷雨二人今天出门的目的,小大人般问道:“怎么样?顺利吗?秦二郎能进鹿鸣书院了吗?”
秦容时对她点了点头。
罗麦儿也高兴,哦耶一声跳了起来,先是对着秦容时敷衍地说了一声“恭喜”,然后又扭头看向柳谷雨,乐道:“柳哥你太厉害了!我回去告诉娘和哥哥,他们肯定也高兴!”
柳谷雨:“???”
谁厉害?我吗?
全程什么都没干,甚至还靠着老松树打了一会儿瞌睡的柳谷雨指了指自己,满眼疑惑。
但他还来不及问出来,罗麦儿就已经激动地冲了出去,顺道还把她家黑大壮也拽走了。
这时候,崔兰芳也从灶房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扯着围裳擦手,看到站在院里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眼发着光,张了张嘴却不敢把话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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