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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一眼田里正忙活的陈三喜,提声喊道:“三喜!”
两亩水田快要翻完了, 也是这几天老是下雨, 不然早就可以收工。
虽然当初说好了按天数算钱,工钱日结,但陈三喜不会为了多赚钱把一天就能做完的活儿拖到两天,反而担心下雨拖慢速度, 下了地就没歇过。
话少,却是个实诚孩子。
陈三喜听到田垄上传来柳谷雨的声音, 他停下动作朝上望, 果然在田垄外的村道上看到柳谷雨和秦容时。
他放下手里的犁具, 小跑上来,抹了一把汗才问道:“有事吗?”
陈三喜面上平静,完全不像被余春红怼着骂了两天的人。
柳谷雨顿了顿才问道:“那个余春红天天来闹?”
陈三喜也顿了顿,下一刻皱起眉朝左右看了看,语气还有些奇怪:“她啥时候走的?”
柳谷雨:“呃……”
话音刚落下, 旁边一片油菜花田里钻出来一个汉子。
他头戴草帽, 正在弯腰除草, 听到动静才冒出脑袋, 嘻哈笑道:“可不是天天都来!三喜娃子都没把她当回事,压根就没理会过, 她也真是有耐心!”
另一边地里也有一个举着锄头翻地的汉子, 累得满头大汗, 此刻也停下动作喘气歇息。
这村里可不是只有妇人、哥儿喜欢说长道短,那有了趣事儿,汉子们也爱说。
这汉子丢开锄头, 到田埂处坐下歇气,又抱着陶盅喝了两大口水,过后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可不是呢!也是陈家没地种,这才闲得慌,有功夫天天来这儿闹。”
柳谷雨蹙眉,问道:“她都闹什么?说什么?”
那汉子瞥了陈三喜一眼,为难地笑了两声,摆手道:“反正是些不好听的话呗!三喜不爱搭理她,她还觉得是这娃子好欺负,天天都来,还说起劲儿了。”
汉子没有明说余春红都说了些什么,但柳谷雨想也能想到。
肯定是阴阳怪气说些什么,秦家赚了钱,尾巴就翘到天上了,还舍得花钱请人翻地插秧,没见过村里谁家这么大派头!
又或者说,陈三喜是天生做苦力的命,为了几个臭钱,甘愿被同村的人使唤。
他这还算想得委婉了,实际上余春红说得比这更难听,说的都是什么陈三喜命贱,乐意给人当奴才。
难听得很啊,这两个汉子全都听到了,可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转达都觉得脏了舌头。
另一个汉子又除了一把草,忙里偷闲直起腰,也插了一句:“柳哥儿还是你厉害,她那是上回在你手上没讨着好,这不见你一来就连忙躲开了!”
柳谷雨脸色不好看,他看着陈三喜说道:“她下回要是再来,你不用惯着她,要么把她赶回去,要么你回来叫我,我帮你骂回去!咱不受这个闲气!”
陈三喜沉默了片刻,额头轻轻皱了皱,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他是真没觉得受了气。
他还认为自己赚了钱,又能到秦家蹭饭吃,顿顿有肉有菜,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至于余春红?
说就说呗,她说的话自己一句都没听。
他是真没听,连余春红啥时候来的,又是啥时候走的都没注意,更别说去听她都骂了什么内容了!
陈三喜还觉得奇怪呢,她怎么天天来,她家就没事做吗?还说那么多,她嘴巴都不干的吗?
陈三喜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说话。
想归如此想,但听到柳谷雨的话,陈三喜还是点了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柳谷雨轻微叹了一口气,先再多留一会儿,可还有甘蔗的事儿没有办,最后只能再交代两句,还是和秦容时一起离开了。
“等会儿回来再看看,余春红可别见我走了又跑回来说长道短的,这也忒烦人了些!”
路上,他还对着秦容时说道。
他心里还想,余春红她男人陈贵财倒是看着老实,当初收田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都是余春红在闹。
可能因着自己腿脚不好,陈贵财自卑话少,和村里人起了纠纷也不怎么说话。但他媳妇刁泼,有了事儿就挡前面怼回去,不管占理不占理,骂回去再说。
想到这儿,柳谷雨又不由皱起眉。
余春红天天来闹,她男人不可能不知道。
要么真是耙耳朵拦不住……要么就是默许了。
大概是后者。
柳谷雨像是想通了什么,再想陈贵财,也不觉得他老实了,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冒头,可这样的人阴起来才是防不胜防。
可别在背地里耍什么坏心眼啊。
柳谷雨觉得烦,这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是余春红那样明面着闹反而好应对,就怕一个毒蛇藏在草丛里,冷不丁冒出来咬你一口。
柳谷雨脸色不好,一路都闷闷的,秦容时很快注意到,偏头望他一眼,突然伸手朝柳谷雨递去一朵桃花。
嗯?
柳谷雨立即抬头往秦容时头上望,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簪上去的桃花,现在被秦容时取下来了。
可抬头看,见秦容时发上还簪着那朵粉嫩的桃花。
柳谷雨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还戴着!刚刚都被三喜和两位阿叔瞧见了,指不定要笑话你呢!”
秦容时却说:“琼林侍宴簪花处①,科举三甲还可戴花游街,这本就是美谈,他们要笑话就笑话吧。”
柳谷雨挑了挑眉,忽然低下头,笑言道:“那你给我也插一个,我也蹭个状元当当!”
秦容时还伸着手,手心那朵桃花没能递出去。
他听到柳谷雨的话后低低笑出了声,反手将花簪到柳谷雨的发中。
柳谷雨听到了,抬头瞪他一眼,佯怒道:“他们还没笑,倒是你先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秦容时。
两人站在路边,旁边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枝繁叶茂,铺青叠翠。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空中,阳光落下,被一片片树叶剪成细碎的光影,尽数洒在两人身上。
柳谷雨垂眸看,正好看见秦容时满身的斑驳光点,而比细碎阳光更亮的是他眼底的笑意。
柳谷雨愣了一瞬,下一刻突然伸出手一左一右掐在秦容时的脸上。
“嘿,臭小子,咋长的啊?这么俊!”
秦容时:“……”
秦容时笑不出来了,眼里、嘴角都没了笑意,瞬间垮了脸。
他一把拍开柳谷雨作乱的手掌,顶着一张被掐红的脸瞪向眼前的人,又羞又恼地斥道:“你又做什么!”
说罢,他也不等柳谷雨回话,甩手往前去了。
柳谷雨盯着他走出好几步,被秦容时拍下的手掌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不经意收拢,回味般摩挲两下。
“啧,摸起来也挺嫩的。”
秦容时没听到柳谷雨的嘀咕,不然只怕要恼羞成怒,他闷头走在前面,越走越急,根本没有停下来等柳谷雨的打算。
柳谷雨不敢再戏弄,赶忙追了上去。
他心情刚好了一些,可到何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何大川夫夫二人在收拾院里的甘蔗。
他们应该是刚从地里收了甘蔗回来,用板车运回来的,十多根堆在木板上。
何大川和他夫郎也没想到柳谷雨会突然过来,一车的甘蔗想藏都来不及藏,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何大川干笑两声,尴尬问道:“柳哥儿,又来收甘蔗?”
柳谷雨脸上笑容淡了许多,他微微皱眉,指着板车上的甘蔗说道:“还真是春雨贵如油啊,几场雨下来,何叔家的甘蔗都想开了?本来都过季不长了,这几天又冒出来这么多?”
不说还好,一说就更尴尬了,何大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往下说道:“嗐,可不是呢,也是这雨来得及时。”
何大川还真能顺杆子往上爬,柳谷雨讽刺这雨不一般,他也顺着往下说都是雨的功劳。
柳谷雨却没心情再阴阳怪气,直截了当问道:“何叔,您家的甘蔗还出么?”
何大川连忙说:“出!肯定出啊!你要多少?”
柳谷雨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手势,说道:“八根吧。”
何大川赶忙收拾了八根出来,打算称重。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何夫郎揣着手,突然开口道:“柳哥儿,你要接着收甘蔗也成,就是我家甘蔗涨了价。”
柳谷雨想笑了,他也真笑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问道:“涨了多少?”
听柳谷雨笑着问价,何夫郎还以为有戏呢,也跟着笑起来,语气也热情不少,“十四文。镇上的甘蔗都卖十六文了,咱都是一个村的,我也不好卖你那么贵,就十四文一斤。”
秦容时也在此刻开了口,面无表情询问道:“有十六文的好价,那阿叔怎的不拖到镇上去卖?”
何夫郎被问得一噎,磕巴就停住了。
怎么不拖到镇上去卖?还能因为什么?卖不出去啊!
柳谷雨却在此时拍了秦容时一巴掌,嗔怪道:“可别这么问,肯定是阿叔不想卖呗!人家可是守诚信的好人,和我约好了,定然留着给我啊。”
要不说是夫夫呢?何夫郎也顺着说下去,还点头笑着应道:“是嘞是嘞,就是这样,柳哥儿说得对!”
何大川面上发红,羞窘地低下头,也跟着点起脑袋。
柳谷雨却说道:“可惜了。何叔是讲信用的,可我是个生意人。”
“十四文一斤的甘蔗,我可就赚不了多少了,这买卖还是算了吧,我不收了。”
他说着拒绝的话,脸上还带着笑。
何大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何夫郎则是直接大叫起来:
“那哪能成!咋好端端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柳哥儿,我真没坑你啊,镇上真是这个价!我还给你算便宜了!你不要了,我这些甘蔗可怎么办!”
柳谷雨点头,又说:“您没坑我,我却不能坑您啊!镇上十六文的好价,我咋能拦着阿叔赚钱呢!您啊,还是把甘蔗拖到镇上去卖,这样的好价可不好得,千万别错过了。”
何大川终于反应过来了,急急忙忙说道:“哎哟,不坑不坑!一村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那、那不然还是十二文?还是以前的价?”
何夫郎也赶忙说:“不错不错,还卖十二文!这总行吧!”
柳谷雨摆手,随后扭头就要走,“十二文比起十六文,那不更亏了!这损良心的事儿我可不能做。”
他说罢就走,何夫郎急了,连忙想拦,却被秦容时横脚挡住。
何夫郎还喊道:“柳哥儿!你不能这样啊!咱去年就定好的啊,这买卖都做了几个月了,咋说反悔就反悔,传出去被村里人知道,你做生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柳谷雨没搭理,走得更快了。
倒是秦容时最后又丢下一句,“就算村里人知道了也只会夸我们大义,舍了自己,把赚钱的机会留给两位阿叔。”
说完,他也反身追上柳谷雨,二人空着手离开了。
他们走了没一会儿,何家夫夫就吵了起来。
何大川砸了手里的甘蔗,气恼地瞪着自己夫郎,凶道:“看吧!就是你,非得闹!非得涨价!这么些甘蔗可咋卖!非得放烂不可!”
何夫郎也生气,立刻怼了回去,“呸!你现在倒是埋怨起我了!你要是不乐意,你早干嘛去了!你刚刚怎么不说!不就等着我开口,恶人让我做,涨价成了就多赚钱,不成就成了我的不是!好话歹话都让你说了!”
何大川:“我……我这不是心疼这些甘蔗嘛!这可咋整啊!镇上没几个爱吃甘蔗的!拖到糖房去卖,肯定要被压价!”
何夫郎:“咋办!还能咋办!人家不收了!当然拖到镇上去卖了,不然真堆家里放烂啊!我还不信了,这么好的甘蔗,到镇上就没人乐意买!”
没了柳谷雨这个大主顾,何家夫夫也只能把甘蔗拖到镇上去卖。
第一天一根也没卖出去,连问的人都没有。第二天他们切了段散卖,运气好,卖出去两根多。
之后几天又下了雨,紧接着又得忙春耕,何家夫夫真是腾不出手处理这批甘蔗。那批甘蔗在地窖里放了半个月,眼瞅着要坏了,只能拉到糖房去。
糖房的主事看过后说甘蔗不新鲜,只能卖八文。
夫夫两个又气又恼,可没办法,只能贱卖了。
不过这些事柳谷雨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气冲冲回了家,觉得今天真是倒霉,一茬事接着一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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