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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用的是软剑。”宋继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道,“那是我娘用过的剑。”
“你娘?”唐晓从未听他细提起过娘亲,只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爹娘已经都没了,“那你的剑法,也是你娘教你的吗?”
再多问这么一句,宋继言便不肯再说了。
唐晓微微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肯定是想亲娘了,没两天便是他的生辰日了,唐晓便想着,要好好地给他过一过。
提前一天,先是偷偷和肉铺的陈哥打了声招呼,第二天不备肉馅儿了,然后下午又寻了个机会,偷偷溜出去买了好酒好菜。
酒本来只买了一坛,唐晓都要转身走了,踌躇片刻又转了回来,荷包里的铜板数了又数,又买下一坛来。
所谓酒壮怂人胆,唐晓一手抱着一坛,一口没喝脸先红了,想着这次怎么也不能再当缩头小王八了。
酒肉都齐了,唐晓犹豫再三,还躲躲闪闪地去买了个润肤的油膏,用得上用不上的,有备无患,先买了再说……
就这么一通儿的准备,翌日一早,唐晓还专门早起了一会儿。
他一动,连带着宋继言也跟着一起醒了,一睁眼,下意识便攥了他手腕儿,低声问:“做什么去?”
“你再睡会儿,今天不出摊儿。”唐晓把宋继言的手往被子里塞,想哄着他再睡个回笼觉,“我去做饭,做好了喊你。”
可惜这话不好使,唐晓在火房里擀面条,宋继言就困瞪瞪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擀。
唐晓家乡那边的习俗,生辰要吃一整根儿的长寿面,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醒面擀面,这会儿正慢慢悠悠地抻面条呢。
这活儿可是个细致活,急不得,面条抻一会儿还得醒一会儿,是个慢工活儿来的。
宋继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出不对来了,走到旁边,看看面条,又看看唐晓。
唐晓本来是想给他个惊喜的,这会儿明显是惊不起来了,只好无奈地道:“说了让你多睡一阵,这还得费些功夫呢,等下锅了,我再叫你。”
“这是……给我煮的?”宋继言似乎有些意外。
“过生辰自然要吃长寿面啊。”唐晓手上忙个不停,“你去屋里等吧,我还给你买了——”
宋继言微微一皱眉:“谁和你说我今天生辰?”
“——礼物……呃?”唐晓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了,旋即一愣,举着两手面粉,呆呆地一抬头,“不是吗?我看你许愿签上写的是今天啊……啊?难不成你、你胡乱写的吗?”
宋继言不语,和唐晓默默对视了片刻,方道:“嗯……倒也不是乱写的。”他眼神往旁边晃了一下,再晃回来,一偏头,嘴角便有些难压,在那儿装若无意地问,“买了……什么礼物?”
第47章
段47
一听这个,唐晓的精神头立刻就足了,直拿手肘推宋继言:“你去坐着,小寿星先吃长寿面,吃完就有礼物收了。”他边说边笑,“嘿……不过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过寿吃要长寿面,唐晓特意做了长长的一整根,细细盘在碗里,让宋继言挑着筷子从头吃到尾。
“——福气满满,好运连连,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唐晓在旁边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生辰贺词。
宋继言吃着面都笑了,眼尾一抬:“你怎么这么多吉祥话?”
“好好吃你的面。”唐晓赶忙道,“面条不断,福寿齐来。”
宋继言低头吃了两口,又抬头问:“你怎么不吃?”
“我煮面时就吃过了。”唐晓笑呵呵地站起身,“你吃你的,我去给你取礼物。”
等他去了趟里屋,再回来,宋继言已经在收拾桌子了,唐晓赶快过去拦住:“欸,今天不用你刷碗,今天寿星不干活儿,咱们也不出摊儿了,借着你的生辰日,也好好休息一天。”唐晓把宋继言拽到一旁,从怀里一掏,掏出一条素锦发带来。
“阿言,生辰快乐。”唐晓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也买不起什么太贵重的礼物,这个送你,你别嫌弃。”
素锦的发带,和之前买的素袍是同色,布料上带着一点点不显眼的暗纹。说的是不贵,其实这么小小一条也不算便宜的。唐晓在街上逛了好久都没买到中意的,最后还是在赵虎介绍的织锦店里才一眼挑中了的。
宋继言一手接过去,手指在发带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也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将发带夹在指间,举到唇边挡了一挡,脑袋也跟着往旁边一偏。
嘴巴是挡住了,可眼睛还露着。虽说视线是移开了,可眼睛弯弯的,一看便知欢喜与否。
唐晓心里头也跟着欢愉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般,又是抓头发,又是抠手指的,自己在那儿忙乱了好一阵,才推了推宋继言:“你、你去歇会儿,等我收拾完,带你出去走走,你来镇上这么久了,都没机会赏赏这镇外的风景吧?正好赶上杏花儿开了,我带你去踏青。”
镇外有一小片杏花林,每到开花的季节,景色很美的,附近的人到了日子都会过去赏花寻春。唐晓来这儿住了几年了,平日里出摊儿忙,其实也未曾去看过,只是听庆嫂和张二爷提起过几次。
宋继言的生辰赶得好,正好赶在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唐晓便寻思着出去一起去看看杏花,还提前备好了他爱吃的甜糕。
等准备完事,唐晓提着小竹篮儿一出火房,一抬头,便看见特意换了身衣服的宋继言,正站在院子中央,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换的正是那身竹青色的素袍,颜色淡雅,衣袖飘逸,发型也和平时不一样,头发半束半散的,那条锦带就绑在头顶上,两根飘飘的带子垂在身后。
“啊……”唐晓先是看得一愣,而后立刻开心起来,“好看的啊,很好看的。”
衣裳好看,人更好看,半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勾着唇角那么一笑,看上去似乎带着点儿骄傲的样子,真是一笑笑到唐晓心坎儿里去了。
杏林其实离俩人住的地方并不远,只不过和出摊儿是相反的方向,所以平时出门也不会路过这里。
“原来这边不光有杏花,还有这么多野果子。”唐晓手里攥着一大把,一口一颗,“唔,还挺甜的,没想到你还会挑野果儿。”
宋继言一路走一路摘,看着汁水足的就擦干净了往唐晓手里递。
“那是自然,我师门就在山上,山里的野果子很多,也生了不少的药草。”宋继言自己吃了颗酸的,酸得他直闭眼,“——师父不在,我就去山里采草药,可以去山下卖钱的,有时候饿了就摘点果子果腹。”
“你还会采草药?”唐晓溜溜达达的,顺手揪了根长长的草梗子,张嘴就是夸,“你怎么什么都会,这么厉害?”
“认草药,是小时候和师父的一位旧友学的,那叔叔祖上是做草药生意的。”宋继言随口应道,“摘果子,是大师兄教我的,他说甜不甜,要看——”
话说到半截,宋继言忽然安静下来,表情微微有些出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要看什么?”唐晓手里捣鼓着草梗子,没空抬头,便顺着他的话聊,“你们师门之间关系真好,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很想他——”
“你想说什么?”宋继言微微皱了皱眉,突然打断唐晓。
“嗯?想他们?”唐晓还在和手里的草梗子较劲,“想你师父,你师兄,嗯……你还有个师弟师妹,对吧?”
宋继言没说话,只盯着唐晓的发旋儿看。
“哈!”唐晓总算是把手里的草梗子变成了胖胖的草蚂蚱,他很认真地捋了捋草须须,往宋继言手里一塞,“这个给你。”
宋继言看着掌心中的草蚂蚱,眼神沉了沉,似是又有些走神儿。
旁边路过其他的赏花客,笑笑嚷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唐晓凑在一边多看了两眼草蚂蚱,挠了挠脑袋,有点儿心虚地开口:“是不是没一开始那么丑了?”
“嗯?”宋继言一下子望向唐晓,怔了一怔,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人有点多。”他俯过身来,拉着唐晓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然后又在人家手腕上轻轻捏了捏,低声道,“你靠我近些,手搭在这里。”
第48章
宋继言要唐晓靠近些,自己却不肯主动挨过去,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微微抬起来。
唐晓瞅瞅他,自个儿想了想,上前一步凑近了,把小竹篮儿挎在胳膊肘上,腾出手来搭在他腰侧,一边观察他神情,一边问道:“这样吗?”
果不其然,宋继言的唇角稍稍提了那么一提,高兴不说高兴,只看似云淡风轻般的嗯了一声,然后道:“再紧些。”
唐晓悄悄看了看周围,他俩站在一处偏僻静的角落里,旁边也没人注意,他便把手臂环到宋继言腰后,又试探着问:“这样?”
“嗯。”宋继言又嗯了一声,“抱紧了,别松手。”
两个人贴得都快算是严丝合缝了,唐晓侧过头,勉强只能看到宋继言的半边儿脸颊。他声音听着平淡,可脸上瞅着已经有点透出淡淡的红晕了。
“我带你去安静些的地方。”宋继言一回手,单手抄在唐晓后腰上,也不知是怎么借的劲儿,唐晓只觉眼前景色一阵恍惚,整个人让宋继言那么一带,脚底下一下子就腾空了。
“娘诶!”唐晓吓得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钻出来,嗷一声就紧紧扒在宋继言身上了。
宋继言本身是想带着唐晓一个腾云步,利利索索地直接翻到另一头去的,结果冷不丁被这么死死一扒,唐晓的劲儿又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半空中差点儿没折过去,好在杏花林子里全是树,他借着树干蹬了个劲儿,搂着唐晓转了半身,这才顺利落了地。
脚一踩实了,唐晓立马抱着竹篮儿就蹲下去了,叽里咕噜地直后怕:“啊啊——你下次提前打个招呼行不?我、我吓一跳。”
“没见过比你更胆小的人了。”宋继言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去拉他,“起来。”
唐晓起身一看,杏林还是那片杏林,就是宋继言带着他那么一翻,越过石壁,翻到野林子这一头了。
这边未通人迹,杏花开得更盛,地上星星散散的,还积了一层落花。
唐晓害怕的那个劲儿过去了,兴奋头儿又起来了,傻笑着四处张望:“会功夫真好啊。”
“你想学吗?”宋继言退开一步,兜身一转,唐晓都没看清他动作,眼前一花,再一看,他已经把腰上缠的软剑抖出来了。
那软剑的剑身极薄,一甩,便发出了龙吟般的声音,剑刃所指的方向,似是撩起剑气一般,掀起一层高高的花浪。
宋继言手腕一转,将剑柄递向唐晓,扬了扬唇:“我可以教你。”
“我、不不不。”唐晓直摆手,“我哪儿会啊,这都是要看天赋的,我哪里有那个天赋。”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外修的武艺,不像内修的术法,需要长年累月的修行,拳脚上的功夫,有人教,苦练便是了。正所谓登峰不易,入门却是简单。”宋继言将剑背在背后,“我师父当年外修的是拳法,实际上并不习惯用剑。他教我的剑招,也是从秘籍上看来的。他会了,便来教我,我学会了,也一样可以教你。”
宋继言的师父性子豪爽,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当年教他用剑,其实也只是点拨了其中的关键,之后便将秘籍扔给他,随他去练了。宋继言悟性高,也肯吃苦,一身剑艺,行走江湖,也算很拿得出手了,鲜有败绩。
“啊?你师父练拳,那你怎么练的是剑?”唐晓听得有趣,便好奇地问,“你们师门怎么还不一样?”
“我师父他……”宋继言顿了一顿,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比较随性。”他想了想,又道,“我用剑,是因为我娘当年便是用剑。我爹娘没了以后,遗物曾经一度散落江湖,这柄剑……还是后来师父带回来给我的。从那之后,我便开始练剑了。”
“噢……”这话题一下子变得有几分沉重,唐晓一时间不敢乱接话,思来想去,小声回了一句,“那你娘的剑法,一定也很好看。”
宋继言怔了一瞬,眼神移到唐晓脸上,笑了一笑:“你想看吗?我小时候,我娘也曾教过我剑法。只不过好多年没练过了,会有些生疏。”
“好啊。”唐晓一听,一下子开心起来,又是后退又是比划的,“就这儿吧,这儿地方大。”
唐晓退到树下,找了块儿石墩子坐下,就看着宋继言练剑。
他一个门外汉,什么招不招数的,说实话也看不懂,他就是瞧个热闹。不过他也能感觉到,这一套剑法,似乎和先前的真的不太一样,不像练剑,倒像是舞剑一般。
宋继言恰好又穿着素袍,长袖如云,发带飘飘的,人剑仿佛合为一体,随着步伐腾挪,不断变化。唐晓在一旁都看花眼了,一个人捧足了场,又是叫好又是鼓掌的。
宋继言舞剑的身姿轻盈,一招一式间看似柔和,可剑气所至的地方撩起层层的花浪。最后一招,他翻身而起,裹着花瓣朝唐晓而来。收尾的一瞬,剑身斜插向下,正好停在唐晓身前。
一朵杏花缓缓飘落,恰好落在剑锋的位置。
唐晓就势摘下杏花,在指尖一撮,那杏花转了个圈儿,在他鼻尖儿晃了一下。
花儿是香的,剑舞得好,人也俊俏。
唐晓笑得露出小白牙,一个劲儿地夸:“好看,真的好看!”
宋继言一个利落的收势,剑背在背后,斜目看向唐晓的笑脸,也不知是舞剑累到了还是怎么的,脸颊看着红红的。
“快来快来,坐下歇歇。”唐晓挪了半个屁股,招呼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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