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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吃完锅里还有,等下我去给你盛。”唐晓吃完撂了筷子,就坐旁边看着宋言,“小宋啊,你多大岁数啊?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家里人呢?”
俩人可能是彼此熟悉了一些,他现在没那么怵宋言了,还凑上去问:“怎么弄的这一身的伤?”
宋言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肿的地方倒是消肿了,可青紫的地方颜色却变得更深了,看着怪可怜的。
“问话之前,不先自报家门吗?”宋言放下碗,偏头望过来,“你多大?”
唐晓说,“我今年二十有七。”
“嗯……”宋言侧身坐过去,托着半张脸,像是仔细打量了唐晓一番,“那也没比我大多少。”
“嘿。”唐晓失笑,“说什么呢,你有二十吗?”
“那是自然。”宋言微微抿住嘴唇,停顿了片刻,“我今年二十二。”
“你?二十二了?”唐晓将信将疑,宋言那张小脸儿看上去岁数真的不大,“就小我五岁吗?”
宋言半捂着脸,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有些开心,微微一笑:“对,就差五岁。”他往唐晓这边挪了挪,“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那张脸蛋儿一凑近,唐晓便又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了。
这一直好不了也不是个事儿啊,唐晓心下一寻思,第二天收摊儿的时候,就特地绕路,找大夫去抓了服外敷的草药。
余钱不多,草药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取回来还要自己磨出汁。
唐晓一通忙活,好不容易攒出一个小碗底的药汁来,捧着举到宋言面前:“你脸上的伤,拿着抹一抹,能好得快一些。”
宋言练完功,刚去水井旁冲过凉,此时身上还带着微微的凉气,额发鬓角也还湿着水。
闻言,他看了看唐晓手里的药碗,没接过去,反倒坐到了床边。
他身量原本比唐晓要高大一些,这一坐下,便矮了下去。
唐晓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低头看他:“拿着呀,抹药。”
“嗯。”宋言两条长腿一伸,手掌撑在床沿上,微微朝唐晓的方向探了探身,又将侧脸凑了过去,“来吧。”
第7章
“啊?”唐晓有点没绕明白,手里还举着药碗,“你……自己上啊。”
他举着药碗也递不过去,宋言并不抬手,他总不能把碗怼人家脸上。
“我又看不见伤口。”宋言还是侧着脸,“自己要怎么上。”
这……看不到伤口,可脸上哪里疼,自个儿总知道吧。
唐晓有些犹豫,但一看宋言那张惨兮兮的脸,心里便软了下来。
他用指腹沾了药汁,稍稍弯下腰,仔细在宋言带伤的皮肤上打着圈儿地涂抹。
“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出门在外,你又是一个人。”唐晓忍不住数叨了他几句,“可不能逞一时之强啊,你瞧瞧你这脸……”
宋言皮肤白,摸着还细乎,这时半侧着脸,下颚到肩颈的线条一拉开,更显出轮廓好看来了。
“不过是一群下三滥的乌合之众,仗着人多,便横行霸世。”宋言微微眯起眼,颇有几分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都让人揍成这样了,还不是对手呐?
唐晓偷偷撇了下嘴,心说宋言就是爱说大话,之前还说能一掌劈断他床头柱子呢,结果肩膀头子落了伤,现在又说剑都拿不稳,也不知哪句靠谱哪句不靠谱。
宋言一直瞧着他呢,他撇那一下子嘴也没拉下,顿时不乐意了,脸一扭正,一双丹凤眼眼皮一挑:“你那是什么神情?我还能打不过几个地痞无赖吗?若不是他们背后用了迷药,我何至于——”
“——何至于让人迷晕了挨一顿胖揍。”唐晓语气里带了份笑意,帮他把话补完了,又屈指捅了捅他另半边脸,“宋大侠,这边转过来。”
宋言听得出他的戏谑,表情看上去不大服气的样子,但倒是听话,又换了半张脸伸过来。
另一边伤在了嘴角,唐晓重新在指腹上沾满药汁,然后动作尽量轻柔地揉了揉。
“疼不疼?”唐晓认认真真地上药,“疼就说话。”
宋言侧眼望了望他,眼皮垂下来,过了一会儿,道:“疼。”
“噢。”唐晓更注意了些,“马上就好,再忍最后一下下。”
手指最后蹭的那一下,宋言刚好用舌尖顶了下唇角。
唐晓只觉手指隔着他脸颊,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还会动,指腹跟着麻了一下,便立刻抽回手。
“完事儿了,那我就——”唐晓端着碗,忙手忙脚地刚要离开,一转身,宋言揪着自己领口就是一松。
“你干吗?”唐晓愣愣的,腾出手就一把薅住他领子。
“你干吗?”宋言偏了偏头,反问他,“脸上涂完了,肩上的伤不涂了吗?”
“呃,肩上的伤,你、你自己涂啊。”唐晓把药碗往他怀里塞,“你不是伤的右肩吗?那你左手又不碍事儿,自己上药。”
“哪有人帮忙上药只帮一半的。”宋言笑笑,盯着唐晓不眨眼,“你慌什么?都是男人,有什么不便的吗?”
“我……没有啊。”唐晓撂下药碗,下意识想抓抓头,手抬一半,想起手指上还有药汁呢,只得又尴尬地放下,“我还有好些事要忙呢,你自己涂吧,我得去备明天的面皮儿了。”
说完也不等宋言应话了,自己就出了门。
出门拐弯,一闪身进了隔壁柴房。
刚刚是随便说的借口,面皮儿其实之前就备好了。他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宋言开那个口,解释他为什么会紧张。
“哎。”唐晓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在上面,默默叹了口气。
要去说实话吗?要不,就还是先算了吧……
唐晓有些局促,抠了抠自己手心儿,犹犹豫豫地再一次叹出气来。
第8章
这之后连着几天,也不知是不是唐晓的错觉,好像总觉得一回身、一抬眼的,就能和宋言对上视线。
不过俩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
唐晓一会儿觉得自己兴许是多心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对。
“不是,你没别的事情要做吗?”唐晓一扭头,看着在门口靠了半天的宋言,“你杵那里做什么?”
宋言轻轻一歪头:“来看看火房这边有什么用得上我的。”
“不用,这里的活儿我自己就能干。”唐晓手上沾着面粉,朝他摆了摆,“你走吧,没事做就去练你的功。”
“养伤期间,不宜练功过度。”宋言不退反进,走到唐晓身旁,抱着胳膊往他身边的墙上一倚,“没事可做就只能看着你做了。”
“那……”唐晓略有些无措地瞅了瞅宋言,往隔壁案台子上一指,给他划拉块儿地方出来,“……那你帮我揉面吧。”
火房算不得大,但俩人各守一处,挨得也不算近。
宋言说来帮忙,还真能帮得上忙,挽起袖子一上手,动作还挺利索。
唐晓悄悄摸摸回头瞧了三两眼,兴许是修行之人的感官要敏锐一些,宋言没回头也能察觉:“你不让我看你,自己却要偷看我。”
挨了句嘴,唐晓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老老实实低头擀面片儿:“我看你手脚挺麻利的,有些意外。”
宋言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有什么可意外的,我看起来像不会做饭的吗?”
“倒不是,就是说……有些很厉害的习武高手,不是能……那叫什么来的?”唐晓想了想,没想起来,在那儿胡乱形容道,“成年累月都不用吃饭的,肚子也不会饿。”
宋言接道:“辟谷。”
“啊对!辟谷!我听说书先生讲的,我还听说,有的修行之人,还会那个……”唐晓脑瓜子里一通搜罗,还是词穷了,“就跟变戏法似的。”
宋言又接道:“法术。”
“对对,会法术。”唐晓说一半自己都笑了,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子,有点儿难为情。他其实完全不懂的,那点儿东西全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拼凑出来的,有时候是听茶摊儿的先生说书,有时候是听歇脚的食客吹牛,也不在乎真假,只当听个乐子。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百姓,做着自己的小本生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那些什么江湖什么门派的,可离他太远了。
说起来,宋言还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江湖人呢。
唐晓难免有些好奇,抬了抬头,又问道:“那你会吗?”
“你指什么?如果是辟谷的话……”宋言的声音忽然离近了,“我饿肚子可是会做坏事的。”
“啊?”唐晓刚疑惑他声音怎么贴这么近,本能一扭头,才发现他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唐晓站在火房靠里的位置,宋言挨在他背后,又突然朝他的脸伸出手。
“干、干什么?!”唐晓猛地后退,整个人都快嵌墙上了。
宋言的手立刻挺住,往回一收。
“你这里。”宋言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白了一块儿。”
“额……”唐晓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反应过度,脸色微微红了红,抬手背擦了擦鼻子,窘迫道,“是面粉,我没注意。”
“嗯。”宋言还是看着他,似是在观察,片刻后,忽然歪头笑了笑,“所以说,这几天你是故意在躲我吗?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
“没有、没有……”唐晓反驳得有些无力,自己摆了摆手,也没再说出啥。
也不是躲,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回避。
躲的话,意味着原因出在对方身上,回避的话,原因则出在自己身上。
唐晓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宋言解释这一点,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宋言那个脸,当时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睛一点儿没弯,看上去好像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晚上唐晓钻了被窝,还忍不住在琢磨这个事儿。他对宋言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意思,睡下时就有些打蔫儿,被子兜头一盖,许是裹得太严了,竟然久违地做起梦来。
梦里头,他站在一道长长的回廊上。
那回廊他走过千百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回廊的一侧是一排排紧闭的房门,另一侧则是一座有假山流水的庭院。
他面朝着圆拱的门洞,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呼吸还是慢慢地急促起来。
他想回头,但是不敢。
盛夏的知了声吵得他耳朵疼,头顶的烈阳烤得他四周的空气似乎在粘稠地融化。
身后最后一间房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唐晓整个人一哆嗦,忽然解了定身咒一般,拼了命的往前跑。
往前跑,不停地跑,心跳声盖过了蝉鸣,头也不回。
门洞始终在同一个位置,像是永远都跑不到,唐晓在梦里怕得要死,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拍了上来。
“呃啊!!”唐晓猝然醒来,大喊着翻身坐起。
有道人影蹲在他地铺前,他本能地一推,还在吓得大叫:“啊啊啊——”
“是我。”宋言反应很快,没被推到,反而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你做噩梦了。”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唐晓脸色骤然一变,大力一甩,甩开了宋言,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这时才抬起眼来。
他这屋子破破旧旧的,木窗也不遮光,月光往里一映,映出宋言的脸。
那张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漂亮的丹凤眼半抬不抬的,眉头压得有点低。
唐晓捂着手喘了两口气,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懵,但人是彻底醒了。
完了,唐晓心想,宋言下午不高兴,面儿上还勉强装个笑模样,现在恐怕是真生气了。
第9章
宋言过来把他喊醒,想来也是出于好心。唐晓甩那一下子,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被吓到了。
他本没有抗拒的意思,可好巧不巧,刚好赶上宋言误会他在躲自己。
这一下子,别人的好意就像是被平白浪费掉了,唐晓心下多少有些愧疚。
宋言没再说什么,转身径自回了床铺。唐晓裹着被子默默瞅着那背影,想找补点啥,可一想到这三更半夜也不是能正经说话的时辰,就苦巴巴地又躺了回去。
之后半宿,安睡无梦,就是第二天醒的比平时晚了不少。
唐晓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虚着眼睛一看窗外,外头这都快见着天光了。他这才反应过来,糟糕,没起来!
他就忙忙叨叨地赶紧起身叠被褥,忙活的时候,眼尾往旁边扫了一下,发现宋言的床铺是空着的,被子都叠好了,人没在。
唐晓顺着窗户又朝前院儿瞥了一眼,还是没瞧见人。但他也没多想,就以为宋言去后院打坐修行了。
昨天晚上俩人确实尴尬,这会儿没瞧见也好,唐晓在火房忙得团团转,一边还烧火给宋言下了小馄饨当早饭。
做饭时,他心里还想呢,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和宋言实话实说吧,俩人同住一屋的,这事情总瞒着人家,思来想去还是不大好。
“宋言,吃饭。”唐晓洗了手,端着两碗小馄饨上桌,“吃饭了——”
他朝后院扬声喊了一嗓子,没等来动静,便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去了后院。
后院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全貌,那里空空荡荡的,宋言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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