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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唔——”赵虎蒙了吧唧地一抬头,脑门都是红的,“怎么了?!”他愣愣地看着唐晓,说话之前都得先擤鼻子,“什么……什么时辰了?”
“你去烧点热水,泡个热水澡。”唐晓怕他染上风寒,“今天不用你出摊儿了。”
说完,唐晓急匆匆地赶去了火房,推门的时候还下意识往门后摸了一把——那是他习惯性挂围裙的地方——结果摸了个空。
唐晓一怔,一转头,就看到宋继言站在炉子前,抱着个胳膊,半身歪靠在墙边,正盯着锅子里噗通噗通煮得翻飞的小馄饨。
“你——”唐晓一呆。
宋继言早就听见他那动静,看见他冲进来了,这会儿侧头瞟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大反应,又把脸扭回去盯着锅:“你回去再睡会儿吧。”他别别扭扭地僵了一会儿,又道,“这里有我。”
宋继言那眼圈子都是红的,还肿。他本来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这回好了,脸上跟挂了两颗核桃似的。
唐晓一下就傻眼了。他有点儿想起来了,昨天他就是把宋继言说哭了,还哭得挺凶。
那小馄饨一锅很快就煮好了,宋继言盛进碗里,就要往前堂端。
唐晓一把就把人拦住了:“你就……你这样,你就别出去了,我来吧。”唐晓挺局促的,攥了攥手心儿,用凉水投了块儿毛巾,递过去,“你把馄饨给我,你用这个……敷、敷敷眼睛。”
宋继言也不和他较劲,让干嘛就干嘛,自己仰头坐在椅子上,敷着凉毛巾,还挺听话。
这会儿来吃早饭的人已经不多了,馆子里没什么生意,唐晓就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和宋继言一人把着一个墙角。
俩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宋继言挂着俩肿眼泡儿,看上去蔫蔫的。唐晓直抠手,死活想不起昨天自己到底说了啥。
他也不知道是昨天那顿酒给自己库库一顿喝通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心里是不怎么憋屈了,看见宋继言,也没以前那种难受的劲儿了。
反倒是宋继言,垂着眼帘儿往那儿一坐,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苦苦的气息。不言不语的,也不怎么动弹,但还盯着火,时不时地弯腰朝炉子里丢把柴火。
唐晓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儿啥,又没说出口,正踌躇呢,小二哥突然找了过来:“唐哥,虎子好像生病了——”
赵虎在院子里吹了一宿夜风,果不其然,最后还是病倒了。
病其实也病得不重,就是有点发热流鼻涕,但赵家二少爷哪里吃过这种苦的,床都不下了,窝在被窝里就开始喊娘了。
几个人都在他房门外站着呢,老板娘看了看唐晓,唐晓道:“这几天就让他歇息吧,他的活儿,我——”
“我干。”宋继言离得最远,半身隐在柱子后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好呀。”老板娘一听,高兴了,“那敢情好,你力气大,我那个放杂物的厢房,好久时间没整理了,你去收拾收拾。”
放杂物的厢房要收拾,掉了半扇儿的后门得修葺,新酿好的几十坛酒搬去酒窖。
唐晓来了以后还没见过这么多体力活儿,宋继言平日很不爱出汗的一个人,这会儿都干得汗流浃背的。
他把外衫脱了一半,上半截儿用腰带系着挂在胯上,单穿一个短褂,短袖翻在肩膀上,露着两条手臂。
他肩膀宽,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蹲在房檐上,正在那里叮叮哐哐地修房瓦。
唐晓在忙别的,几次路过,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宋继言被大太阳晒着,脑门上都是汗,手上敲打两下,就得抬胳膊蹭蹭汗水。
那时赵虎卧病在床,哼哼着非要喝带甜味儿的水,唐晓就抽空炖了锅梨汤,正给赵虎送过去。
一锅子的汤,一碗也盛不下。
唐晓在房檐下溜溜达达地转了好几个圈儿,最后人走了,石桌上留了一碗新盛的梨子汤。
汤里放了三颗冰糖,包甜。
第99章
宋继言一翻下房檐,第一眼便瞧见了石桌上的梨水。他下意识抬起眼,四处去找唐晓的身影,可人没找到,心跳倒是慢慢地起了拍子。他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梨汤滑进喉咙里,味道甜甜的,一口喝完,唇角就开始压不住了。
一小碗梨汤,兴许算不得什么,可却足以扰乱心绪。
宋继言拎着空碗,在人家门口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始终记得唐晓说过,看到他会觉得难过,便连门都没敢敲上一下。他悄悄地背靠在房门外,犹豫再三,想了又想,最后跑到大街上去,买了镇上最好吃的小点心,连着洗净的碗,悄悄摸摸地放在唐晓的门口。
等第二天再来看,点心被吃了个精光,只剩外面的油纸和捆绳,散放在石桌之上。
宋继言瞧见了,唇角又偷偷地翘起来,心里头砰砰地起了鼓声,一转头,恰好看到唐晓系着围裙从旁边走过。他脚下一动,默默在后面跟了几步。唐晓手里端着面团,进门时被门帘拦了一把,正想背着身,用肩膀顶进去。宋继言上前两步,动作自然,神态自若,就像恰好路过一般,帮着一把撩起门帘。
唐晓短短地愣了一下,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动了动嘴唇:“……谢谢。”
宋继言嘴角眼见着又要翘,硬是压下来,眼神定了又定,最后从唐晓脸上挪开,淡淡地应:“嗯。”
唐晓进了火房,门帘子飘来荡去,慢慢落回原位。宋继言侧身站在门外,用指尖挑起一道缝隙,然后脑袋歪歪地往门框上一靠,就守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唐晓在灶台间忙忙碌碌。
“我十岁出头的那几年,曾经在厨房帮过工,给掌厨的师傅打过下手。”
“他教了我许多,夸我是下厨的好苗子,还让我喊他‘师傅’,可惜那时候太小了,不懂,现在想来,应该是‘师父’。”
宋继言眼睛瞎了的那几天,唐晓怕他会害怕,就一直靠在他肩上和他说话,说到后来,实在不知道说啥好了,就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他在宋继言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傅”字,又写了另一个“父”。
宋继言现在还记得当时掌心里的触感,暖乎乎的,有点痒痒的。他攥了攥手,握住了唐晓的手指。
唐晓立刻牵住他,脑袋也在他下巴上拱了拱,有点惋惜地道:“学了三四年,后来……我被安排去了别处,就不在厨房帮忙了,走的时候,连杯师父茶都没敬过。”
“我还是喜欢做饭,我这个人,也不会别的,只擅长这个。”
“我现在日子过得就挺好的,能做擅长的事情养活自己,每天出摊儿,收摊儿,虽然累一些,但是踏实,自己做自己的主,很自在。”
“现在还有你。”两只手牵得紧紧的,唐晓的声音笑呵呵的,“其实也不觉得累了,每天都过得挺开心的。”
小甜点一连买了三天,每天不重样。
每天悄悄送到唐晓门口,翌日再去瞧,油纸包都会空着放在石桌上,里头的小点心被吃得很干净,一点儿没带剩。
最近唐晓对他,不是拒绝就是沉默,要么就是客套疏离,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带着点“接受”意味的回应了。
其实宋继言压根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得上接受,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好像有几分雀跃欢喜,又有几分酸涩苦楚,往深了不敢多想什么,似乎还带着一些情怯忐忑。
他原本就是思虑重的性子,这下更是煎熬,到了第四天,终是鼓了勇气,特地早来了一些。他想在唐晓忙着开张之前,过来见一见人,说一说话,结果进了院子远远地一望,赵虎脑门上绑着退热的湿巾,一边流鼻涕,一边坐在那里一口一个小点心。
宋继言原地站定了,半天没动静。
赵虎把点心当早点吃,吃了一嘴碎渣,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回头一看,哟呵了一嗓子。
“这点心你买的?味道真不错。”赵虎笑得一脸吊儿郎当的,“我生病,这两天嘴没味儿,正好想吃口甜的——”
宋继言那脸上也说不清是黑是青,反正沉得吓人,冲着赵虎,抬步就过去了。
“欸??你干吗??你还急眼了??那东西放哪儿也没人吃,总不能浪费吧!”赵虎忙起身,拎着衣摆,连连后退,突然一声大吼,“唐晓哥!!”
他还生着病,嗓子是哑,那一声吼出来跟鸭子似的,喊得嘎嘎的。
唐晓举着锅铲从后厨一探头,宋继言步子立刻一顿。
赵虎连跑带颠儿的,冲着唐晓就去了。唐晓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俩一眼,回身进了火房。赵虎跟在他身后,还回过头,故意冲着宋继言动了动口型“你幼不幼稚?几块小点心就想哄人啊,想得挺美。”
宋继言脸色冷冷的,神情凶得很,实际上摆了个虚架子,心里头空落落的,是一点招儿都没有了。
他其实也猜得到,唐晓给他煮梨水,不是要和好,没有一点儿和好的意思,那只是因为唐晓心软,人好。
他知道唐晓心里有心结,心结最难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时候师兄就教过他,说真心要以真心待。可他付出了真心了,唐晓不想要。
“你想和好就和好啊?那叫什么好,那不就只有你自己好?你想啥美事呢。”师兄那时也这么教训过他,“你考虑过唐晓吗?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想过吗?”
唐晓刚消失的那段日子,他整个人颓得不行,师兄看着他来气,在他耳边训斥了不止一两次。
道理他都明白,可做起来真的难于上青天。
唐晓说看到他会难受,他看不到唐晓也会难受。
万事难两全,他不想强迫唐晓做不喜欢的事情,又没办法轻易说放手。
没有一点办法。
宋继言脑子里乱糟糟的,人也打蔫儿,悄默声地翻身上树,背后往树干上一靠,也说不清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发呆。
树下,唐晓带着赵虎从火房走出来,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还顺手关了门。
宋继言一下子醒过神来,坐直了身子,想了一想,从怀里掏了符纸,掐了个字诀,手腕再一转,肩上渐渐显出黑猫的身形。
小猫从他肩膀跳到树上,再一蹦跶,跃上房檐,踩着肉垫走了两步,再落到唐晓门口。
宋继言靠在树上,一闭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立马切换成了小猫的视角。
“喵呜。”它扒拉扒拉门扇,用爪子挠了挠门,“喵嗷——”
没过多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唐晓在里头一低头:“你怎么跑来了?”他说着话,特别自然地一伸手,小猫立刻窜到唐晓怀里去了。
房间里,赵虎抱着胳膊,正一脸不情愿地坐在桌子旁。
唐晓抱着小猫儿,半蹲真身,从床铺底下掏出那枚玉佩来,放在赵虎面前:“赵二少爷,你这一趟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跑得也够远了,病都生过一场了,你生病时还说想你娘,回家去吧,你娘也想你。”
“我……我不走。”赵虎一脸的心虚,“说好了,要给你的馄饨店当二老板呢,你总不好一辈子在这里给老板娘打工吧?就你这个手艺,你自己开店也有的赚啊。”他说着话,还指了指唐晓怀中的小猫,“这小家伙还要当堂堂三老板呢。“
唐晓听着就笑了:“虎子,你人其实挺好的,别跟家里闹别扭了,你爹娘大哥对你严格些,也都是为了你好。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说完话,硬是把玉佩塞到赵虎手上。
赵虎吭吭哧哧的,憋着嘴,也没再说出什么别的来。
等赵虎甩着袖子出了屋,唐晓低头看了看小黑猫,像是轻轻吁了口气:“我孤家寡人的,你也无依无靠,以后咱俩干脆就相依为命吧。”
小猫儿抖了抖耳朵尖,抬头看了看唐晓,唐晓顺手捋了捋它的毛。
小猫把下巴垫在唐晓胸前,隔了半晌,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第100章
这几天,唐晓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不常见到宋继言的身影了。
之前是三天两头的往小酒馆儿跑,俩人恨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最近却不是,经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偶然碰见一次,也是急匆匆地一瞥。唐晓在火房忙碌,宋继言一侧脸,转身进了前堂。
唐晓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却并未多说什么。按日子算算,俩人之间那点事儿也差不多到了该翻篇儿的时候了。
他默默吁了一声,也说不出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一声叹气,也可能是两者皆有吧。
不过不管如何,小日子越过越轻松倒是真的。
唐晓在慢慢熟悉现在的生活,小早点摊儿亦是开得愈发顺手,有时候下午没什么活儿了,还能偷得半日的悠闲。
可一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赵虎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往外面跑,唐晓见不到他的人,身边也没个闲聊的朋友,就连小猫儿都不知跑到哪处觅食玩耍去了,也是露头的时间少了很多。
结果这几天,在唐晓身边晃悠最久的,居然是祝明珠和祝明辰。
“你们两个,怎么总在我这里待着。”唐晓有些诧异,“不用……练功吗?”他记得宋继言之前每天下午都打坐修行来的,雷打不动的。
“嘿嘿。”祝明珠拄着脸蛋儿咧嘴直笑,“师父不在山上。”
唐晓无奈:“师父不在便不学了吗?”
“师父不在,以前是二师兄管着。”祝明辰回答得老老实实的,“不过二师兄……这几天也不在。”
“那他——”唐晓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的,又道,“那等师父回来,不会训你俩吗?”
“嘿嘿。”祝明珠又笑,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唐晓,“不会,我俩排不上,师父没工夫管我俩的。等他过阵子一回来,一准儿先教训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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