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童原凌晨去卫生间时在走廊里闻到一股久违的烟味,樊静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白炽灯光线透过门缝在走廊地面印出一片暖黄色光带,童原沿着走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敲门。
“进来吧。”樊静起身打开房门。
“老师,我睡不着。”童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也是,那我们聊一会儿吧。”樊静拍拍椅背示意童原落座。
“您是不是还在为芍药老师的事情难过?”童原低头扫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烟头。
“嗯,死亡这种事,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樊静点点头坦白承认。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童原担忧地看着身前面容憔悴的樊静。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什么都不必为我做,好好准备高考,等高考后学校的事情忙完,我就带你回青城,我希望你、阿蛮、小律未来都能够离开这个愚昧落后的地方。”樊静已经对金水镇的一切都感到深深厌倦。
“可是离开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已经全部烂掉了。”童原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一样悲观地摇头。
“你不要这样说,烂掉的根本不是你们,而是那些心里充满脏污的大人。”樊静没有想到这个仅仅十五岁的小小少年内心竟然悲观至此。
“不,您根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童原红着眼眶低垂下头,那一瞬她的哽咽既像是在为某件事自责,又像是在为某件事忏悔。
“童原,你究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樊静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怀疑,童原一直以来都给她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没有的,老师,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觉得您这个外来者还不足够了解金水镇,还不足够了解金水镇的人。”童原意识到自己在樊静面前失言连忙作出解释。
“我小的时候每逢假期经常来这里,那个时候我看到的大抵都是金水镇表面,金水镇有让人很讨厌的地痞无赖,金水镇也有很淳朴可爱的女性和天真无邪的孩童,慈祥善良的卖花老奶奶……总归还算是有个幸福祥和的表面,文人墨客都把这里称为世外桃源。
但是我来金水镇工作这几年以后才渐渐发现,金水镇人们的思想远远比外界落后了几百年,镇上女人们直到现在还在过着不可思议的落后生活,男尊女卑,愚孝盲从,女人孩子挨打受辱在这里竟然能够成为男人的酒后消遣……
金水镇就像是一个穿着粗布褂衣的渔人,如果不是一阵疾风恰巧掀起了他的褂衣下摆,你根本不会发现他身上已经恶臭流脓,腐烂生疮……”樊静觉得自己从前对金水镇的了解确实太浮于表面。
“金水镇原本是个十分闭塞的海边小镇,镇民们都以海为生,极少接触外界,后来这里被几个来自远方的游客偶然发现,照片被公布到各大网络以及媒体,大家对这种原始小镇很是向往,便三三两两结伴前来旅行。
金水镇因此得以逐渐开始走向商业化,超市有了,咖啡店有了,快餐厅有了,柏油路有了,旅店有了,纪念品商店也有了,镇民们因为旅游业的发展日子过得越来越充裕,少数人家甚至能买得起四个轮子的汽车,但是大家的思想还是一成不变,仍旧固执地停留在几百年前。
物质愈发丰裕,精神极度贫瘠,两者日趋失衡致使旁观者产生一种难以消解的割裂感,这或许才是令您心生感慨的根源。”童原讲话时的语气仍旧充满了浓重悲观。
第30章
那晚樊静在梦里遇见了二十岁模样的白芍药,七年前她们在大学里寝室第一次相见,白芍药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白色短袖,卡其色短裤,皮肤黝黑,四肢干瘦得像是旱地里一株长期缺水的植物。
白芍药一见到樊静就热情地从背囊里掏出两袋鱼干,那是她暑假期间抽空给未来室友们准备的见面礼。樊静完全没有想到要给室友准备礼物这一码事,她翻了翻书包在里面拿出一支新买的钢笔送给了白芍药。
“哇,谢谢你,这钢笔可真好看,得好几十吧。”白芍药乐颠颠地接过了樊静赠送的钢笔,那天之后身为室友的她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朋友,樊静永远忘不了白芍药感叹钢笔好看时那种干净纯粹的眼神。
樊静见到白芍药的第一感受就是想喂饱对方,白芍药的形象不止一次令她想起非洲挨饿的儿童,她想拎起水壶给这株干涸的植物浇水,直到有一天植物彻底恢复应有的生命力,她想给挨饿的儿童肚子里喂满美味食物,直到有一天她不再像是枯树枝一样瘦骨嶙峋。
“白芍药你怎么那么有钱?T恤也要穿几千块钱的大牌。”同学之中有人阴阳怪气地调侃。
“我搭眼一看就知道是高仿。”另外一个同学在旁边神情高傲地附和。
“谁说几千块?我表姐在夜市地摊上买来的时候明明之花了十五块呀。”白芍药坦荡得仿佛并未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同学们,你们知道除去鉴定师之外还有什么人能一眼看出衣服的真伪吗?”班里一个对樊静有好感的男生试图替白芍药说话。
“什么人?”同学们里有几人配合地发问。
“当然是买不起的人,通常有钱人的时间都很值钱,真正买得起的人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对一件几千块、几百块的衣服研究来研究去,因为普通人的几千块、几百块在他们眼里就是几毛钱、几分钱。”那个男生言毕鄙视地看了一眼高傲的高仿男孩。
“你没生气吧?”樊静担心地问身旁一言不发的白芍药。
“一点都没生气,我又不懂这些乱七糟八,对了,我要和你说一件好玩的事儿。”白芍药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那帮人影响。
“什么好玩的事儿?”樊静见白芍药没有生气总算是可以安心。
“我第一次去咱们学校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的可口可乐、雪碧、七喜吓了一大跳,心想怎么大城市还卖假货呀?”白芍药笑话还没讲完自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咱们学校里卖假汽水吗?”樊静纳闷白芍药为什么掩着嘴巴笑得那样开心。
“咱们学校里卖的是真汽水啦,我们金水镇卖的汽水才是假的,但我又没喝过,当然分不清,我们那里超市和饭店里供应的都是何口可乐、雷碧、匕喜汽水,对了,我们那里还有麦麦基和肯迪劳。”白芍药双手捂着嘴巴越笑越开心。
樊静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见过那样淳朴无邪的人类,她好似来自一个没有被污染过的世界,白芍药的出现给樊静黯淡无光的世界里增添了一点色彩,樊静在十八岁这年终于拥有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白芍药年长樊静两岁,她初中的时候因为父亲生病休学两年,两个人相处时不苟言笑的樊静更像是姐姐,白芍药反倒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妹妹。樊静很喜欢白芍药的笑容,黝黑的皮肤,整齐的牙齿,她嘴角的每一个弧度都仿若春风拂面一般温暖生动。
樊静大一上半年有天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她在贫困生名单上发现白芍药的名字,樊静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贫穷就像是漏雨的屋檐,你觉得隐藏得很好,风雨一来却处处皆是破绽。樊静从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可以看出白芍药生活并不宽裕,但是白芍药本人好像并未对此感到太过烦扰。
“樊静,你以后尽量要在生活上多多关照白芍药,你知道白芍药家里一个月给她多少生活费吗?”老师一边在键盘上打字一边问樊静。
“八百。”樊静尽可能把这个数字压到心目中最低。
“一百五。”老师啪嗒一声敲击了下回车键。
“一天五元生活费?”樊静因为太过震惊嗓子险些破了音。
“所以我才要你主动帮帮她,尤其是月底的时候,别让她饿着肚子上课,肚子叽里咕噜响得全班都能听见。你平时不爱穿的衣服也送给她两件,她下个月得代表学校去参加一场竞赛,别穿得太寒酸给学校丢脸,毕竟你们既是朋友又是室友。”老师蜷起食指向上推了推镜框嘱咐樊静。
“我知道了,老师,白芍药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穿得寒酸。”樊静心情复杂地抱着一摞文件退出老师办公室。
那天以后樊静开始留意观察白芍药这个金水镇女孩,她果然如老师所说一到月底生活就会变得很窘迫,肚子饿得叽里咕噜。樊静想尽各种理由给白芍药喂好吃的东西,那珠干涸的植物在樊静的浇灌之下渐渐枝叶繁茂。
樊静的另外一个观察结果就是白芍药皮肤根本就不黑,她来学校几个月就养得很白,白芍药换上裁剪精良的衣服变得人很耐看,她属于初看时人不惊艳,但是时间久了越看越舒服的类型,樊静甚至莫名起了一种未来不想让白芍药嫁人的心思。
白芍药虽然考到青城师范整整高出录取分数线一百多分,但是寝室四个人一起聊天时依旧能感到她的某些思想停留在上个世纪,金水镇那些腐朽的思想就像调料一样腌进了她的思想,她的身体。
譬如她会默认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弟弟是理所应当,因为大的要让着小的,弟弟才是家里排名第一。譬如她会认为母亲从早到晚做家务,父亲整天百无聊赖躺在床上丝毫没有问题,因为女生天生就要比男生多承担一些家务。
那年大一寒假老师问大家想不想考驾照,如果想考他推荐附近三公里处的一家驾校,樊静心想早晚都得考就去驾校办了报名手续,她不想一个人学车就给寒假不打算回家的白芍药也教了学费,后来才得知老师介绍一个人能得到二百块提成。
樊静与白芍药遇到了一位态度十分不友好的教练,那个教练第一堂课录像时态度谦和,教学认真,等一离开安装摄像头的教练车便开始各种敷衍、偷懒、变相索取礼物、每天使用各种侮辱性语言对学员发起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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