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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诫身为童原班主任老师的自己,这一次绝对不可以再像以往那般逃避阴雨,畏惧深渊,二十四岁的老师在十四岁的学生面前理应是一副无坚不摧的大人模样,她得给那个古怪而又苦命的小小少年当后盾,做榜样。
当天下午樊静在班里发成绩单时刻意拿起手机避开童原那双深海般的幽暗眼眸,派出所民警给樊静发来了孔美善的具体火化时间与地点,她在阅读那两行简洁文字的同时几乎可以听见童原得知噩耗后体内发出的咔嚓咔擦碎裂声响。
樊静当年从外婆口中得知母亲遗体在海边被找到的一霎那,细瘦身体犹如被铁锤敲击的玻璃花瓶似的碎成一颗颗尖锐细小的残骸,她至今也未曾完整地收拢起当年碎裂一地的意志与骨骼,一路行走,一路坠落,一路溃散,早已失去了具体的形状。
那晚樊静坐在金水镇海边欣赏日落时脑海里第一次浮现的不是母亲,她想童原那个怪孩子此刻是不是又在家里疯狂地扇自己的耳光,她想命运为什么慷慨地给予孩子们母亲又残忍地将其剥离。
樊静心中那份强撑的坚定在对母亲的思念中不知不觉瘫软,融化,如同烈日之下堪堪消融的积雪。她的胆怯,她的游移,袒露在金水镇咸涩的海风中,袒露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下,如同雪水干涸马路上的井盖一样明晃晃地暴露在行人脚下。
请求你,别退却,樊静警告自己。她既想拯救又想逃离,她既想靠近又想躲避,她不明白为何每每面对童原内心便会弥漫一种刀割似的撕裂感,仿佛体内被上苍强硬装载进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灵魂,它们总是热衷于和彼此作对,一个执意向东,一个执意向西,两者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樊静伴着温水服下两颗椭圆形的白色止痛药片,一夜未眠,她在写字桌左边摊开从书店里买来的那本蓝色封皮诗集,右边摊开童原期末考试作文仅得二十九分的语文试卷。九岁那年写下缱绻情诗的童原,显然在遣词造句方面是个早慧的天才,那么十四岁这年期末考试作文病句频现,逻辑混乱,作文分数甚至达不到班里平均线的陌生孩童又是谁?
樊静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将车停在童原家的三间平房门口,她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落下车窗,按了几下喇叭,两分钟后那孩子吱呀一声推开玻璃窗,向外探出一张红肿不堪的脸,她犹如雨后骤晴般毫无预兆地对樊静绽放出笑容,那是樊静在金水镇工作两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童原笑,那孩子生着一排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她的笑容像冬日正午阳光照射下的白雪一样璀璨耀眼。
两个人隔着房屋与马路之间狭窄的荷兰砖人行道沉默地对视,樊静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三秒之内迅速挪开视线,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冲着平房窗口按下快门,闪光灯一亮,童原在雨中的明亮笑容被她永久定格,樊静决意让童原像个真正孩子那样无忧无虑地渡过快乐的一天。
“小家伙,今天心情还不错?”樊静关上车门走到童原家油漆剥落的木窗之前。
“嗯。”童原点点头从口袋里的马口铁盒捏起一颗糖果递到樊静唇边。
“水电关好,衣服换好,陪我去一趟青城。”樊静双手拄着窗台俯身含住童原手里那颗樱桃味糖果。
“陪您去青城?”童原难以置信地向樊静确认。
“怎么,担心我把你卖掉?放心,你这种总爱对老师摆臭脸的小孩卖不上什么好价钱。”樊静故作轻松地模仿白芍药平常对学生讲话时的活泼语气。
“我才不担心。”童原半截身子钻到橱柜下方关掉水管阀门,随后又利落地拉下电闸,樊静今天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十四岁少年应有的模样,原来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少年生活里也有鲜活的另一面,她并非一潭死水。
“我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樊静伸手摆正副驾驶位上少年的面庞。
“没关系,老师。”童原听到樊静提及伤口一脸沮丧地低垂下头。
“乖,别动,我们今天不吵架。”樊静不由分说地向上抬了抬童原下巴,她用蘸过药水的棉签反复擦拭童原凝着血渍的唇角,黄色棉签转眼在手里变成一团深红。
“老师,您今天为什么这样温柔,温柔得像是变了一个人。”童原一脸不安地打量着言行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的樊静。
“不许这样盯着我,我平常很严肃吗?”樊静三两下拧紧药水瓶盖,连同剩下的棉签一起放回车上的长备药盒。
“您平常上课时、走路时、批改试卷时总是不自觉皱着眉头,大家都不敢当面主动和您讲话……”童原抬起左手食指摸了摸唇角被樊静悉心呵护过的伤口。
“你不也是一样吗?每天像张A4纸一样面无表情,同学们都不敢和你开玩笑。”樊静言语间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金水镇裹着海腥气的晨风钻进车窗灌入衣领,童原的头发被吹得像是一团正欲飞散的蒲公英。
“我们是异类,对吗?”童原转过头问身旁的樊静。
“不对,我们是同类。”樊静给了童原肯定的回答。
第9章
童原推开玻璃窗看见樊静的车停在马路边心跳得像是一段密集的鼓点,金色朝晖沐浴之下的她圣洁得仿若一尊不可亵渎的神明,童原本以为樊静在高中毕业之前都不会再搭理她,毕竟敬而远之历来是老师对待难搞学生的最好办法。
童原在樊静的注视之下飞快地关掉家里的水管阀门与电闸,她自衣柜里拽出白T恤与工装短裤三两下换好,樊静从衣架上取下一顶帽子扣在她脑后。童原肩膀挎着书包咔擦一声推上门口的铜锁,脖颈的钥匙随着她的手臂动作在空气中来回晃动。
“嘀,嘀,嘀……”童原耳畔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提示音,樊静俯身凑过去替童原系好安全带,随手摆正她头顶歪掉的黑鸭舌帽檐。
童原感觉樊静今天好似在刻意扮演一个很温柔很有爱心的老师,她在金水一中作为老师的这两年从未和任何学生有过任何亲昵举动,樊静的嘴里根本不可能说出小家伙、乖之类的温暖字眼,她明明是个石块。
樊静半途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那一瞬她忘记车上还有个童原,每次从金水镇开往青城,她都习惯性地吸几根烟提神,樊静对烟和对酒一样没什么瘾,它们的作用就是在某些闲暇时供她消消神,解解闷。
“老师,我可以抽一根烟吗?”童原闻到烟味将不停颤抖的手掌伸到樊静面前。
“不可以,抽烟对身体不好。”樊静把中控台上的烟盒扔进扶手箱。
“既然对身体不好,老师为什么要抽?”童原双手抱在胸前扭过头看窗外的麦田。
“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出口,我不追究你的作文分数,你也别追究我抽烟喝酒,第一,你没有这个权力,第二,我讨厌被小孩子管束,记住了吗?”樊静卸下这一路温柔的伪装蹙起眉头数落身旁多管闲事的童原,她的气恼让童原感到难堪,难堪过后是一阵仿佛在寒夜里被棉被包裹全身一样的安全。
“记住了,老师。”童原双手揪起T恤衣领遮住自己鼻尖以下的小半张脸,她想,如果能在挨骂的时候隐身就好了,如果能隐身,对方就不会将她当下的狼狈尽收眼底。她想,如果能快点长大就好了,等她二十四岁时,三十四岁的樊静或许会成为她的邻居,她的同事,她的生意伙伴,两人之间或许会拥有更多可能……
“罢了,今天我们不吵架,老师没有生气,你不要害怕。”樊静深吸一口气摘下童原帽子揉了揉她的头发,童原自脖颈向下传递出一阵令人几欲昏厥的酥麻,她感觉体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猖狂地四处逃窜,她希望此刻能天降一场瓢泼大雨把身体淋湿,把火焰浇灭。
童原转过身将双手搭在车窗边缘背对樊静假装看风景,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爱抚过了,童原有时甚至会羡慕邻居家里养的那几只宠物狗,它们有人喂,它们有人抱,它们有人陪,它们有人疼,它们偶然得到爱抚时不会像自己这样没出息地羞红面颊和耳朵。
樊静抵达青城第一件事就是带童原去一家老字号吃早餐,童原要了碗白粥,樊静给她加了一屉包子和豆浆,又点了一凉一热两道青菜。童原吃过早饭之后,樊静带她去附近商场里买衣服,樊静给她挑了两套睡衣、两件白色T恤、一件黑色短袖衬衫,两条户外短裤,一条黑色长裤,两双运动鞋和一双黑色帆布鞋。
那天樊静带童原去了很多她以前从未去过的娱乐场所,游乐园、电玩城、电影院,那天樊静带童原品尝了许多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美味,她终于知道电视里经常出现的牛排、意大利面、寿司的滋味,还有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和那种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冰淇淋。
樊静位于青城市区里的家让童原感到无比新奇,原来只要打声招呼窗帘就会徐徐关闭,原来衣架一听到指令便会上升、下降、停止,原来灯光可以根据室外光线自动调解亮度,原来马桶盖可以根据季节拥有适宜温度,当人坐下时会喷出一汪水湿润内壁,可以妇洗,可以臀洗,可以烘干,当人离开时会自动冲水再吐出厚厚一层白色的泡泡,原来拖地可以全权交给一个在房间里四处晃悠的白色圆盘机器,原来家里可以不开窗依赖新风系统换气通风,难怪老师每到假期就一天不等地返回青城家里。
那晚童原倚着客房床头翻阅樊静给她拍下的一张张相片,老师为童原记录了许多快乐的瞬间,她骑在旋转木马上的侧影,她在云霄飞车上的笑脸,她举着玩具枪同靶牌的合照,她玩激流勇进时浑身湿哒哒的囧样,她举着橘子汽水和老师假装碰杯的瞬间。
童原当然知道她那个像石头一样冷硬的老师不会无缘无故给她拍相片,更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出来玩,她亦在忐忑地等待答案。每一次樊静举着相机叫她摆好姿势,童原都好好配合,那些相片永远地留住了童原十四岁里的那一天,它像是一道分水岭,将童原的人生一分为二。
童原第二天起床时看到摆在床尾的那套黑色衣服便得知了答案,她洗漱过后换上了那套黑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樊静见童原走出客房对她点点头,两个人一言不发来到餐桌前象征性地简单吃了几口早餐。
童原吃完早餐自纸巾盒里抽出两张像天上云朵一样洁白柔软的餐巾纸,她将纸巾平整地铺开在桌面,像扇面般一折一折地叠起,随后用指甲将两端一点一点撕成半圆,摘下手腕上的发绳环绕几圈系在纸巾正中间,然后用指腹一点点将纸面揉开,白色云朵转眼变成一朵清冷柔弱的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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